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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逐鸾-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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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可看清了确是郑恭”甄迢吃了一惊。
  “只看见背影。”谢兰胥又咳了两声,脸上浮起病态的红润,“应是郑恭。”
  “只有他一人吗”甄迢追问。
  谢兰胥点了点头。
  “大人……”一名短解试探地开口,“郑恭……是不是逃役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短解们纷纷附和。
  “是啊,他老是抱怨这门差事又累又捞不到油水……”
  甄迢不是不知郑恭秉性,但他还是怀疑郑恭是否蠢到会去逃役。
  他心烦意乱地开口道:“此事还需调查,未免耽搁行程,先叫流人们都上路吧。”
  失踪的郑恭最后暂时不了了之,短解们大声吆喝着,流人们陆续上路。
  朱氏一手牵着一个半大孩子,艰难地走在荒漠里。荔知走到荔慈恩身边,牵起小妹妹的手。
  朱氏惊讶地看着她,荔知对其笑了笑。犹豫片刻后,朱氏松开了荔慈恩的手,她身旁的荔象升探出头来看了看一脸开心的妹妹和荔知,脸上的防备渐渐减淡。
  荔知和荔象生两兄妹的交际不多,但两兄妹却是荔夏的忠实拥趸。
  荔府每个地方都有他们捣乱的身影。
  荔夏上房揭瓦,荔香大胆顶罪,荔象生和荔慈恩两兄妹则像两条跟屁虫一样跟在两人身后,为她们的恶作剧把守望风。
  荔慈恩趁没人注意她,捏了捏荔知的手。
  “……我会替另一个姊姊保护好荔知姊姊的。”她悄声道,眼中闪着聪慧。
  荔知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
  “姊姊为什么对殿下那么好”荔慈恩问。
  荔知沉默片刻,笑道:
  “因为姊姊让他没有家了。”
  ……
  流人在荒漠中走了两天,终于再次看见起伏的山林。虽然这意味着可能会有额外的食物,但随着高度的提升,空气越发严寒,地面开始散落棉花一样的积雪。
  流人们单薄的衣物不能抵挡严寒,染上风寒的人越来越多。
  队伍途径山城洋城时,除了两名交接的短解外,还额外来了一名顶替郑恭位置的新长解。
  这名姓陈的新长解不近人情,对所有人都是眼高于顶的模样,刚来不久就和朱氏发生了一场冲突。
  “滚开!”
  一日晚间,陈长解的怒喝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朱氏被推倒在地,一脸恐惧和窘迫地看着怒目圆瞪的陈长解。
  “荒谬!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即便你是秦楼楚馆的□□,本官也不是那烟火之地的客人!众目睽睽之下竟敢骚扰本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陈长解就举起了拳头。
  朱氏涨红了脸,脸上落下颗颗泪珠。
  荔象升冲了过去,想要扶起朱氏,对陈长解怒目而视。荔慈恩也哭着护在朱氏身前。
  “我们错了,求大人不要打姨娘……”
  “我不管你之前做了些什么勾当,我告诉你——那些下流的法子,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陈长解呵斥道。
  朱氏此前尽管贿赂过郑恭,但也是黑灯瞎火下,此刻公然受辱,她只能埋着头泣不成声。
  陈长解重重哼了一声,抱着佩刀重新坐回原处。
  “姨娘,别哭了……我们走。”荔象升扶起朱氏,低声道。
  荔慈恩也上前搀扶起朱氏,三人在无数嘲讽和鄙夷的眼神中,走到受风的无人处坐下。
  “活该……这就是出身商户的女人,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王氏搂着荔惠直,发出一声冷笑。
  朱氏容貌妩媚,深受荔乔年喜爱,府里的女人看她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王氏发话后,郑氏也泼了瓢冷水:“要是老爷在世,岂不是要被这女人活活气死!”
  虽然不久前失去唯一的女儿,但郑氏的牙尖嘴利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我早就和老爷说过,这样的女人不能抬进门!”王氏说。
  “……母亲,朱姨娘也是被迫的。”七岁的荔惠直忍不住为朱氏说话,“我瞧见了,她把自己的口粮都给了象升和慈恩,她是再没有东西吃,就要饿死了……”
  “我便是饿死也不会去做那种勾当!”王氏断然道,“这是我们的骨气!”
  “就是——”郑氏附和。
  “可是……”
  “你要记住,你是簪缨不替的荔氏嫡子,这不是你该说的话!”王氏一个怒视,荔惠直不得不闭上了嘴。
  荔知坐在地上,玩着随手摘来的叶片,心怀嘲讽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人都已经快饿死了,还记得簪缨不替的老过去。
  自此,朱氏得罪了自觉清高的陈长解,每到他分发干粮的时候,朱氏和她的孩子只能得到最小的那一块口粮。
  朱氏不得已对所有流人开放她的大腿,以换取那么一丁点赖以为生的粮食。
  她成了一百五十余名流人里最不受待见的人,再衣着褴褛的人,也能朝她投以厌恶和轻蔑的目光。
  朱氏在有需要的时候,把荔慈恩和荔象升两个孩子托付给荔知。荔知总是捂着慈恩的眼睛,轻声哼唱朱氏曾唱过的来自京都的童谣。荔象升坐在一旁,面色阴沉,像块僵硬的石头。
  但是依然不够。
  即便每人只吃最低限度的口粮,三个人需要的食物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朱氏用尽一切办法寻找粮食。
  “你说什么”荔知看着眼前的朱氏。
  她把荔知叫到一边,背对两个孩子疑惑的目光,一脸局促地又说了一遍。
  “我……我看见了……郑恭是跟着你,进去树林的。后来……只有你出来,郑恭失踪了。”她神色羞愧,游移的目光不敢接触荔知的眼睛,“我都看见了……”
  “你给我吃的……”她说,“我就替你保守秘密。”
  荔知懂了。
  她笑道:“好。”
  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就要到了食物,朱氏瞪大了眼。
  “够吗”
  荔知把刚刚拿到,还没焐热的干粮递给朱氏。
  “够了,够了。”
  朱氏连忙接过干粮,踌躇地看了眼微笑着的荔知,又掰下一半还给了她。然后匆匆离去,回到两个孩子身边。
  荔知看了一会朱氏的背影,转身走向马车。
  锦帘撩开后,荔知递上半块干粮,用遗憾的口吻说:“都给殿下吧,以后的粮食可能就更少了。”
  谢兰胥半躺在铺着狗皮的座椅上,嘴唇不见丝毫血色,面颊却染着一抹潮红。
  “……被要挟了”他声音沙哑,波澜不惊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
  “这也是难免的。”荔知笑着说,“人多眼杂,总会出点意外。”
  “这个意外,”谢兰胥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荔知笑道:“顺其自然吧。”
  谢兰胥不置可否,掩着嘴低头咳了起来。荔知认为是撩起的锦帘泄进了寒风,她正要告退,谢兰胥挥手拒绝了她送上的干粮。
  “我吃不下……你拿走罢。”他一边咳一边说,神情不似作假。
  荔知这才发现马车角落里她昨日送上的干粮。
  谢兰胥只吃了一点便放到一旁。
  “殿下,你的身体……”荔知皱起眉。
  锦帘已经落下,帘后压抑的咳嗽仍在继续。
  荔知在马车外站了一会,无可奈何地离去。


第12章 
  第二日的晚些时候,荔知拿着刚分到的口粮站到马车外,敲了半晌的车壁也没人应声。
  “殿下”荔知试探地喊了一句。
  锦帘一动不动,拉车的黄马喷了喷鼻子,一道白雾扩散在空中。
  流人们都在远处各自群聚,白霜覆盖在地面和远处的树冠上,在这样的低温下,常常有人冻到失去意识。
  荔知低声道了句失礼,抬手揭开锦帘一条缝。苍白的月光照进车厢,映出一片狼藉,茶桌翻倒在地,一壶净水洒了大半,谢兰胥就倒在一旁,半个衣袖都被打湿,整张脸烧得一片通红。
  “殿下!”
  荔知的声音引起不远处的甄迢的注意,他皱着眉快步走来:“无故惊呼什么”
  没等荔知回答,他已经看见车厢内的谢兰胥。
  “殿下!”这回轮到甄迢变了脸色。
  他转眼跃上马车,一边说着告罪的话,一边摸了把谢兰胥的额头,旋即脸色难看。
  光看那烧得通红的额头,荔知就能猜到谢兰胥的体温一定高得吓人。
  “快去拿清水和干净汗巾。”甄迢皱眉对荔知说。
  荔知连忙找到其他役人,听说是皇孙病倒了,清水和干净汗巾很快送到了马车里。
  甄迢试着照顾谢兰胥,但他一个大男人,平日在家也是被人照顾的料,根本不懂如何照顾一个生病的人。况且谢兰胥出了大量的汗,光这擦拭的事情就是一个难题。
  甄迢左右为难时,一眼看见了神色关切地站在车门下观望的荔知。
  “你和殿下什么关系”
  “殿下对我有恩。”荔知避重就轻道。
  “你在家里有照顾人吗”甄迢问。
  荔知点了点头:“生母早逝,我和姊妹生病时,都是相互照顾。”
  甄迢松了口气,让荔知上车照顾谢兰胥。
  “需要什么就跟我或者其他长解说。”
  荔知探了探谢兰胥红通通的额头,果然如她所料像是烧烫的铁板。
  这样的温度很难靠自己降下来。
  “他需要大夫。”荔知皱眉。
  话虽如此,但荒山野岭的,甄迢也没办法变出一个大夫。他答应荔知,在路过下个村庄时停下来找个赤脚大夫给谢兰胥看看,在那之前,荔知需要照顾好谢兰胥的身体,作为答谢,他会给她额外的口粮。
  下车前,甄迢隐晦地警示荔知:事关皇孙,如果谢兰胥死了,照顾他的荔知也只能去陪葬。
  荔知捡起水壶,擦干地上的水迹。找出盛放干净衣裳的衣箱,用一条玄色的发带蒙住自己的眼睛,小声告罪,褪下谢兰胥身上的衣物。
  失去视力后,并没有因此变得自在。荔知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陌生的体温在她指尖更加活跃。
  她一边想象着生病的是双生姊妹,亦或是被剃了毛后光溜溜的的神丹——总之,她用最快的速度给谢兰胥擦去身上的汗水,又胡乱地裹上了干净衣裳。
  做完这一切,荔知解开眼上的发带,和谢兰胥半睁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
  空气变得格外安静,荔知感觉喉咙里有些发痒。
  她咳了一声,拿起手中的发带解释道:“我没看。”
  “……我怎么了”谢兰胥移开眼,虚弱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衣箱和盛满清水的水盆。
  “殿下患了病温,衣裳被汗水打湿,民女未经殿下允许,翻动衣箱为殿下更衣,还请殿下恕罪。”
  荔知观谢兰胥并未恼怒,又说:
  “甄长解说,等到了下个村庄,就给殿下找大夫来看。”
  谢兰胥烧得神志不清,意识到车内没有危险后,眼皮又慢慢坠了下去。
  “不……”
  荔知附耳过去,才听清他最后说的话:
  “不要……让他们给的食物和水入口……”
  说完,谢兰胥又一次昏睡过去。
  他这一睡便是一晚,荔知彻夜守在车上,也不在乎车外的流人会议论什么。第二天众人启程的时候,甄迢冲荔知摆了摆手,让她继续留在车上照顾谢兰胥。
  在流人们嫉妒的眼光中,荔知得以坐着走完今日的行程。
  谢兰胥的病温之症依然很严重,换上不久的衣裳很快就大汗淋漓,皮肤像烧开的水那样,鼻翼的气息要手指放到跟前才能感受,荔知坐在车里并不轻松,她总是担心下一刻谢兰胥就会失去呼吸。
  在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中,流人队伍终于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村庄。
  甄迢请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据说村子里的人有个小病小痛,都是由他来医治。
  老人颤颤巍巍地上了车,先是抚摸谢兰胥的额头,再是诊他的脉搏,也不知道是对自己的医术不放心还是眼前症状实在稀奇,老人反复把脉数次后,头是越摇越勤。
  甄迢忍不住了,开口打破诡异的寂静:
  “大夫,病人状况如何”
  老人叹气道:“药石罔效,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夫的话让甄迢急了,荔知从没见过他这么着急的模样。
  “大夫,此人身份贵重,还请你尽力一试!”
  “老夫会尽人事,其他的,就只能听天命了。”老人说。
  老人不会写字,用口述的方法交代了药方和煎服方法,甄迢还想找纸张记录药方,荔知在那之前说道:
  “我已经背下来了。”
  她复述了一遍药方,老人点了点头,专门把煎服的方法又跟她强调了一遍。
  因此,煎药的工作自然落到荔知身上。
  能够坐着赶路,在流人眼中是天大的好事,他们现在也不觉得这事有损清誉了,第一个跑来和甄迢说情,想要接替荔知工作的就是此前一直很高傲的王氏。
  “……她一个小姑娘哪懂得照顾人,倒是我的家中的时候时常照顾老爷,不如让我来照顾。”王氏苦口婆心地劝道。
  若是放在往前,甄迢还能和她好言好语几句,但此刻他自己都陷在纠结之中,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王氏没讨到好,只能装作无事发生悻悻离去。
  每过一两个时辰,甄迢就会来到马车前,看看谢兰胥的情况。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其他担心受到牵连的役人心境不同。
  甄迢的工作并非押送犯人,而是将谢兰胥的每日状况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上峰,而他的上峰,再直接禀告给皇帝。
  他得到的命令是“行天意”,这一路上,他目睹谢兰胥经历了不少性命之危,但他至今仍未琢磨出,皇上的“天意”,究竟是何“天意”。
  不敢杀,也不敢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破坏了“天意”。甄迢每日都生活在两难之中。
  一个行差踏错,他就会万劫不复。
  甄迢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荔知看好小炉里煎的药,一脸忧虑地走开了。
  荔知熟练地做着煎药的工作,虽说她也算个小姐,但一个生母早逝又不受宠的小姐,比奴婢也好不了多少。自小她和双生姊妹生病,都是好的那个照顾另一个,做起照顾人的活儿来,也算是驾轻就熟。
  煎药的间歇里,她还记得时不时更换谢兰胥额头上烧烫的汗巾。
  第一碗药煎好后,荔知端着黝黑的药碗上了马车。她让谢兰胥的上身靠在车壁上,扶起他的脑袋,将药碗送到嘴边。
  哪想谢兰胥的嘴唇一接触到药汁就牢牢地闭上了,荔知试着往他唇缝里倒了一点,汤药立马就从嘴边流了出来。
  荔知试了几遍都没法喂进去分毫,正为此头疼时,忽然想到什么。
  “药方是一个村落里的赤脚大夫开的,我看了都是寻常药材,煎好后我也喝了几口,没有什么怪味。”
  她凑到谢兰胥耳边,反复保证了好几遍,再往他嘴里喂,汤药就奇迹般地能入口了。
  赶路,换水降温,煎药,劝喝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日,谢兰胥始终意识不清,荔知也只能把干粮搓碎后顺着汤药送进他嘴里。
  她食宿都在车上,像照顾自己最亲的人那样尽心照顾,只希望他能快些醒转。
  车外的流言蜚语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就像她费尽力气也要活下去一样,她相信谢兰胥也有不能死的理由。
  她坚信他不会这么容易被病魔打倒。
  当天夜里,荔知一如既往睡得断断续续,在一次中途清醒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探了探谢兰胥的鼻息。
  冰凉的空气让她猛地坐了起来。
  她靠近后再次试探鼻息,依然感觉不到什么热气。
  少年脸颊上的红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月光般的苍白,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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