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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逐鸾-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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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贵妃一声娇嗔,大张旗鼓地为鹿窈撑腰。
  众目睽睽之下,鹿窈是怎么都得吃了。
  荔知看着她拿起瓷勺,片刻的犹豫后,似乎真是饿到了。舀起一大勺肉粉色的西施乳放入口中。
  “如何”谢慎从笑吟吟地看着她。
  鹿窈细细品尝了之后,用力点了点头,一双湿润而明亮的眼睛惊喜地看向皇帝。
  谢慎从受用她的娇态,宠爱道:“喜欢就多吃一点,这一碗都是你的了。可别饿着朕的小龙子。”
  鹿窈笑着贴近谢慎从说了什么,谢慎从笑容更大,荔知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谢慎从的脸让她作呕,她干脆低下头去不再看,重新回到御厨的世界。
  酒过三巡,荔知估摸着皇帝也该找个理由退席了,忽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宫宴的和乐。
  怡贵妃惊恐地从龙椅上跳了起来。谢慎从满脸惊慌震怒。鹿窈一脸冷汗倒在龙椅下,神色痛苦,一手仅仅攥着腹部的衣裙,鲜红正从浅色的宫装里浸出。
  “御医!御医!”谢慎从大叫着。
  兴德宫中乱成一团。
  先前答话的那名御医满头大汗地挤到鹿窈身前,战战兢兢地摸上鹿窈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怎么回事!”谢慎从怒声道。
  “回、回皇上……”御医惶惶不安道,“鹿婕妤似乎要生了,需立即准备生产的地方……”
  鹿窈怀上孩子才八个月,怎么可能现在就生了
  荔知难以置信,眼睁睁看着鹿窈被转移到兴德宫侧殿,不一会,宫里的产婆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侧殿里响起鹿窈的惨叫。
  怡贵妃又惊又疑,一脸不安地紧紧抓着凤王的手,一副想进侧殿看看又不敢进去的模样。鹿窈每发出一声惨叫,她就忍不住身子一跳,好像也回忆起了当初生产时候的痛苦。
  德妃虽然同样吃惊,但吃惊中带有一丝惊喜,她和敬王站在一起,娘俩脸上都是相似的故作担心。
  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侧殿里端了出来,受邀赴宴的贵人们都被小太监们请到了殿外。
  荔知原本想仗着自己宫正的身份进侧殿一探究竟,但她看见那些盛在盆里的血水,手指发麻,就连牙齿似乎也在咯咯作响。
  她一步都迈不开。
  一直响彻在她生命里的雷雨,带走了她的另一半自己。
  忽然之间,一只带着温暖体温的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她惊惶抬头,对上谢兰胥平静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用镇定如常的目光,给她勇气和鼓励。
  终于,荔知找回了自己。
  她松开谢兰胥的手,走到侧殿门口。守门的高善和她对视了一眼,默许了她等在门外。
  谢兰胥不知不觉走了过来,站在她的身边。
  许久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停了,室内有半晌的寂静。
  扑通一声,有谁跪了下来。
  “皇上……小皇子生下时七窍流血,已经断气了……”产婆的声音。
  荔知心头一窒,抑压和沉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侧殿里,响起了微弱的声音。
  “皇上……”是鹿窈气若游丝的祈求,“妾今日……只吃了那一口……西施乳……求皇上……为我们的孩子做主……”
  侧殿门口等待召唤的敬王和德妃闻言面色大变!谢敬檀想要立即冲进去解释,但被德妃拉住,德妃用眼神向他确认,敬王惊诧过后,用附近的人才能听见的音量怒道:
  “不是我!”
  侧殿里没有声音,只有谢慎从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如果毒出自西施乳,那么鹿婕妤只是无辜的牺牲品。
  敬王想要对毒害的,是原本应该食用西施乳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鹿婕妤突发奇想,那么此刻躺在床上肝肠寸断的就应该是他谢慎从。
  谢慎从震怒的声音,打断了德妃和敬王之间互不信任的眼神交流。
  “让谢敬檀滚进来!”


第81章 
  “父皇!”
  谢敬檀踉跄着冲进侧殿, 扑通一声跪在坚硬的黑砖上。德妃跟着走了进来,战战兢兢跪在儿子身旁。
  “父皇明鉴啊!儿子绝未在西施乳中下毒!”
  “把西施乳拿来!”谢慎从怒道。
  内侍连忙拿来吃剩的西施乳,高善离开门边,走入侧殿, 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银签递出。
  谢慎从板着脸将银签探入肉粉色的西施乳。
  谢敬檀屏息凝神, 一动不动地看着谢慎从手中的银签。
  片刻后,谢慎从拿出银签, 发黑的末端让谢敬檀瞪大双眼, 难以置信。
  “混账东西!你还有什么话说!”谢慎从大怒, 将发黑的银签掷向谢敬檀,“拿去让御医验看这是什么毒!”
  谢敬檀呆若木鸡, 硬生生用脸受了这一下。
  高善接过西施乳,面无表情地走出侧殿。
  德妃膝行一步, 挡在仍没反应过来的儿子身前, 凄声辩解:“皇上!宫中的栽赃陷害还少么!西施乳是檀儿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的献礼, 这是檀儿的拳拳孝心,年年如此, 未曾变过!皇上便是被一时的怒火冲昏了头脑,也请回想一下,檀儿平时对您的敬爱和憧憬吧!如此赤诚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宫宴上弑父的自取灭亡之举呢!”
  “憧憬朕看他就是太过憧憬!”谢慎从指着谢敬檀怒骂道, “已经等不及来坐朕的龙椅了!”
  谢敬檀一惊, 五体投地跪拜在谢慎从面前: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啊!若是儿臣对父皇有任何图谋不轨之心,甘愿受天打雷劈, 万箭穿心!”
  “皇上!请您仔细想想, 西施乳是檀儿亲手献上的, 若他在里面下毒, 岂不是就是在昭告群臣,他弑父不仁,大逆不道吗檀儿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啊!”德妃眉头紧皱,双目含泪,“臣妾知道皇上痛失龙子,心中震怒,臣妾是您的后妃,与皇上感同身受,皇上为小皇子痛心,臣妾又何尝没有为小皇子痛心呢!可檀儿秉性纯良,皇上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难道还要因为奸人的陷害,失去另一个儿子吗”
  德妃所说的“失去的儿子”,在说出口的瞬间,仅代表鹿婕妤胎死腹中的那一个。
  可在这五个字落地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联想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已经化为白骨的人。
  就算不去看谢敬檀大变的面色,德妃心中也是咯噔一声,意识到自己踩踏到了皇帝的逆鳞。
  谢慎从的脸由红转青,胸口像承载着暴雨的海浪,急促翻涌着,龙袍袖口里微露的手紧握然后松开,不断重复,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你是说,朕受了奸人蒙蔽,一而再再而三地手刃自己的亲子吗!”
  德妃肝胆俱碎,连叩头的动作都开始颤抖起来了。
  “皇上,臣妾绝非此意……”
  “你不是此意又是何意!”谢慎从抓起附近的茶盏砸向德妃。
  谢敬檀下意识挡在德妃身前,茶盏在他身上碎成片片,茶汤流了一身。
  帝王之怒,犹如雷霆。
  一瞬间,侧殿内外跪了一片,唯有暴怒的谢慎从站在原地。
  “来人!将敬王关押宗人府,宫正司宫正在什么地方!”
  荔知立即从殿外走入,福身行礼。
  “宫正司宫正在此。”
  “后宫之中,发生如此恶劣的事件,朕命你联合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调差此案!高善——”
  高善趋步上前,揖手道:“高善听命。”
  众人之中,只有高善的表情依旧面不改色,平静自若。
  “朕命你代朕查清此案真相,务要将真凶绳之於法!”
  高善躬身听命。
  荔知抬起眼睛,从余光里看向鹿窈。
  她的脸那样惨白,在一团血红中让她看不清楚,但那双动容的,泪光闪烁的孩子一般的眼睛,充盈着不达目的绝不回头的决绝和浑然不惧的坚毅——
  让荔知暗痛不已。
  一场除夕宫宴,落下血的帷幕。
  谢慎从留在侧殿陪伴刚刚失子的鹿婕妤,而荔知则配合大理寺和刑部的调查,调动相关的涉事宫人一一进行讯问。
  主审的是谢兰胥和刑部尚书,荔知作为宫正司宫正,在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面前,也不过是官大一点的宫女罢了,注定只能作为陪衬。
  鹿窈将她摒弃在计划外,或许是不想她担心,或许是害怕她阻拦——事已至此,再纠结前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重要的是鹿窈既然已经做出了牺牲,那么计划就不允许失败。
  整场晚宴,鹿窈有机会对西施乳下毒的时候,只有西施乳到了御桌之后。
  可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关注她,她如何做到将毒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西施乳中
  荔知心不在焉地旁听着大理寺和刑部的审讯,电光石火间,豁然开朗。
  是汤匙!
  是鹿窈自己的汤匙。
  她将毒下到自己的汤匙上,在食用西施乳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将毒下到了西施乳中。
  “尘埃落定后,送我回家。”
  鹿窈微弱但坚定的声音回荡在荔知耳中。
  她不能让鹿窈的牺牲白费。
  “敬王势大,权倾朝野。这些人都惧于敬王的淫威,若不用刑,怎会口吐真言”荔知说。
  荔知突然的发言让谢兰胥和刑部尚书都朝她看了过来。
  谢兰胥,名义上的凤王党。
  刑部尚书,众所周知的凤王党。
  唯有在场的高善,立场模糊,一向是帝王的腹心。
  正是因为忌惮高善,所以刑部尚书到此都没有“审”出什么。若是回去被参一个居心不良,屈打成招,那就乌纱帽不保了。
  “这……他们都是证人,又非嫌犯,怕不好吧”刑部尚书装模作样地苦恼着,眼睛余光悄悄瞥向高善。
  “审了一夜,确实没有收获。”谢兰胥加了把火,“高公公如何看”
  牢房的阴影之中,穿着深色内侍官服的高善几乎隐身。
  半晌的沉默后,阴影里传来了高善阴沉而冰冷的声音。
  “他们不说点什么,张大人又怎会知道,证人之中没有嫌犯”
  四人达成共识,在审问中加入严刑。
  荔知知道,敬王并非是下毒之人,所以必须要赶造出一个口供,将疑点严丝无缝地嵌合在敬王身上。
  疑罪从无,但当今皇帝,并非一个宽宏之人。
  疑点,足以获罪。
  天明的时分,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在严讯逼供下,有人承认看见献菜前谢敬檀神色紧张,反复查看菜肴状态。
  只这一条足以,这一条暧昧的证言,和其他证言一起,整理成卷送入紫微宫中。
  没有证据证明谢敬檀下了毒,也没有证据证明谢敬檀没有下毒。
  荔知和谢兰胥走出宫正司牢狱的时候,天光微曦,黑暗仍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它,微弱的光明好像随时都会被吞噬一般。
  他们都知道结果会是如何。
  ……
  七夕宫宴的第二日,傍晚逐渐熄灭。
  黑暗卷土重来,渐渐笼罩霞色的天空。
  宫中抑压,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紫微宫中,谢慎从看了大理寺和刑部共同交上来的卷宗之后就再也没看第二遍。他垂钓作画、与宫女嬉戏,想要忘掉桌案上的一团乱麻。
  父子亲情和皇家疑心交替占据着他的心灵高点。
  敬王这个儿子,他是知道的。就在七夕宫宴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知道的。敬王虽然野心勃勃,但也没胆子做下大逆不道的事情,老大死后,他扶持敬王上位,一是为了给凤王做磨刀石,二则是为了制衡凤王。
  一子独大的画面,他已经不想再看见。
  后来凤王落入弱势,平衡即将打破,正巧鸣月塔大捷,他便将谢兰胥从边疆召回,以第三足的身份加入夺嫡风波。
  原以为至少能安稳个五年,谁能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谢慎从心烦意乱,回过神来桌上的画卷已经多出一大滴乌黑的墨汁。
  他突然暴怒,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并推翻。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
  高善沉默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好似谢慎从的阴影。
  许久后,谢慎从的胸口恢复平静,他站起身道:
  “陪朕去宗人府看看。”
  高善从善如流,准备车马随行,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谢慎从踏入寂静的宗人府牢狱。
  偌大的宗人府牢狱,如今关押的只有谢敬檀一人。
  谢慎从站到谢敬檀的牢房外时,谢敬檀好一会没回过神来。当他意识到皇帝亲临,谢敬檀忽然之间涕泪横流,扑到木栏杆前,抓着栏杆喊道:
  “父皇,您终于愿意相信儿子了吗”
  曾经高高在上的敬王,如今沦为牢房的主人,他虽然还穿着七夕宫宴上的团龙云纹袍,但精神已经全然萎靡了。
  谢慎从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心中复杂非常。
  “朕今日是来看你最后一面的。”谢慎从说。
  谢敬檀愣在原地,人没听懂,眼泪先呆呆地流了下来。
  谢慎从道:“朕知道你或许是遭人陷害,但那也是因你树大招风,成了众矢之的。若你只是安安心心做一个贤王,又哪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父皇!儿臣对您一片忠心啊!从来没有想过任何僭越之事!”谢敬檀苦苦解释。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你在朝中结党营私,内外勾结,最终走到今天,都是朕对你的纵容所致。”谢慎从说,“因此,死罪便免了。朕会剥去你的封号,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让你度过余生……”
  “父皇是要将我贬为庶人!”谢敬檀瞪大泪眼,满脸不可思议,嘴唇和抓着栏杆的手指都在一并颤抖。
  谢慎从没有反驳他的话。
  谢敬檀难以置信地看着牢房外一身明黄,受内侍前后簇拥有如日月的谢慎从。
  他高高在上,故作悲悯的神情,彻底让谢敬檀失去了理智。
  “哈哈哈……哈哈……”
  谢慎从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太过痴傻!”悲痛和愤怒交织在谢敬檀惨白的脸上,横流的泪水让他的笑脸诡异又凄楚,“真相在父皇眼中已经不重要了!父皇铁了心要卸磨杀驴捧九弟上位,做儿子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谢慎从的脸色已经不虞,谢敬檀依然还在说着。
  “可笑我在大哥患难时没有伸出援手,殊不知自己就是下一个沦为俎上之肉的人!唇亡齿寒的道理,原来我并未读懂!”
  “你住口!”谢慎从怒不可遏。
  “儿子没有大哥那般圣人般的胸襟,儿子做不到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儿子悔,儿子恨……儿子恨自己走上了大哥的老路,但父皇也别太放心了。”谢敬檀带着满面的泪水冷笑道,“如今已没有人帮父亲维持平衡的局面了,谁知道,九弟不会是下一个俎上肉呢”
  “你、你该死!大逆不道,不知悔改的逆子!畜生!”谢慎从怒骂道,“既如此,也别另找地方圈禁了,你就烂死在这间牢房里罢!也算是朕和你父子一场,对你最后的情谊!”
  谢慎从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当杂乱的脚步声完全远去后,谢敬檀才像大梦初醒一样,松开了牢房的栏杆,向后瘫坐在干枯的稻草上。
  他满脸泪水,神情木然,心如死灰。
  一行新的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一弹指三十八年,人生幻梦一场……”
  阴暗的牢房里,响起他喃喃的低语。
  “机关算尽……”
  狭小的窗口里唯一的一丝太阳也被黑暗淹没了。
  谢敬檀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只剩游魂般的低吟和他自嘲的笑声,回荡在森冷的牢狱之中。
  “终成……”
  “一场空……”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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