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鸾-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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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风起云涌, 后宫中却风平浪静。
鹿窈虽然阅历少, 但有荔知和春梅在旁边帮衬,再加上人也聪明, 硬是躲过几次明枪暗箭。
后宫之中久未添丁,谢慎从对这一胎期待得紧, 不仅将几个有意对龙胎出手的嫔妃打入冷宫, 还大手一挥, 为未出世的龙子在京都郊外修了一座寺庙,祈愿龙子顺利生下。
一晃眼, 春入了夏,宫中的紫薇花蔚然成云。
女官们在紫色的云朵下忙碌地进出,为不久之后的七夕宫宴做准备。
荔知下值离开官署的时候,一路上都有宫人向她行礼问安。
荔知可以叫出每一个宫人的名字。
他们的生平, 习性, 秘密,都镌刻在荔知的脑海中。
在宫道上行走的时候, 她是平易近人的姑姑, 在书桌前下达宫正司指令的时候, 她是说一不二的女官, 在宫正司牢狱中审讯嫌犯时,她是一眼看穿人心的女青天。
荔知是六局一司的负责人中,资历最轻,年纪最小,却又最让人看不透的。
身为宫正司宫正,整个后宫的流言都逃不过荔知的耳朵。
她知道其他人如何议论她,有说她靠帝宠的,有说她抱上鹿婕妤大腿的,有说她勾结琅琊郡王的,最离谱的,是说她受过前中书令的政治教育。
人们对女人总是如此,她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
在他们的眼里,女子的优秀和自身无关,往往是依靠活人的帮助,亦或是受了死人的照拂。
荔知生活的这个世界,毫无疑问和生母秦氏所描绘的那个名为朔的梦幻国度截然不同。
荔知空闲的时候,会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不同。
有一夜,她将自己的疑问投给了造访的谢兰胥。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屋里的冰桶永远盛着冬天里储存下来的冰。谢兰胥怕热,他来的时候,屋里的冰桶不少于四个。
他宁愿用着四个冰桶,也不愿和她各坐一边,各自凉快。
谢兰胥半躺在罗汉床上,单手搂着荔知,另一只手拿着不知何处收集来的孤本,一边看,一边不假思索道:
“你会花时间在自己买来的物件上吗物件,只要漂亮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像对待物件一样对待我呢”荔知忍不住问。
谢兰胥从孤本上移开目光,露出好笑的表情。
“有你这种能把宫正司管理得井井有条的物件吗”
荔知在那一刻豁然开朗。
被正视的前提,是获得尊重。承认为对手,才可获得同等的权利。
如果燕朝也能开放女子读书科举的道路就好了。
但荔知知道,这在现在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几日后,她的惆怅心情被一封来自鸣月塔的信冲淡。
她刚回京都的时候,找到当时的长解甄迢,付了一大笔钱。半年过去了,甄迢终于再次抵达鸣月塔,并且从鸣月塔写了回信先行回京。
信中表示,他已经将荔香、荔惠直、朱氏的尸身装棺,并且找回了神丹的残余尸骸,大约四个月后,他会带着棺椁们返京。
得知好消息,荔知第一时间将荔慈恩和荔象升叫到面前。
荔象升如今在谢兰胥身边当差,荔象升来了,谢兰胥十分自然地不请自来。荔知叫嘉禾去城里的酒楼端回来一大桌菜,格外隆重地让众人坐在一张圆桌上。
荔慈恩见到丰盛的一大桌菜,眼睛都瞪大了。
“荔知姊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荔知笑着转告了鸣月塔传回的好消息。
荔慈恩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跳起来抱住一旁的哥哥,笑着笑着就埋在荔象升的肩膀上哭了。
荔知想起流放路上的日日夜夜,心中不禁也有些酸涩。
桌上的各人也是百感交集。
原来的荔府自有祖坟,不过荔乔年倒台后,祖坟也遭到结怨之人的破坏,还是已经分家出去的叔父荔乾同出钱重新修缮了一番。
荔知打算紧挨着原本的墓园,重新开辟一片地方,用于安葬这些死在流放路上的人。
能在迎回朱氏的棺椁,就是挪开了一直盘踞在荔象升两兄妹心头的巨石。
圆桌上,荔慈恩比平常更为活跃,就连荔象升也难得的多了一丝笑意。
吃饱喝足后,各人识趣地散去,留下荔知和谢兰胥两人相对而坐。
“下一局”谢兰胥挑眉道。
“下就下。”荔知说。
两人一拍即合,回到东跨院的次间,摆出棋盘对弈。
没一会,两人就完全沉浸在棋逢敌手的入迷里。
嘉穗看着两人,脸上不禁露出微笑。她轻轻推开朝向床榻的纸窗,又往几个冰桶里加满了冰,然后轻声轻脚地离开了次间。
“多谢款待——”
荔知喜笑颜开,一排黑子清脆地落入棋篓中。
“赖皮果。”谢兰胥不承认荔知的胜利,冷冷道。
“我是赖皮果,你就是小气鱼。”荔知笑道。
谢兰胥没有学过棋艺,荔知也没有,两个烂棋篓凑在一起,比赛谁发明更多的规则。
一些能够让棋圣之流呼吸凝滞,白眼狂翻的规则。
取胜的法则就是用规则绊倒对方。
你来我往之间,荔知从中找到了小时候和荔香、荔惠直一起玩耍的乐趣。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怎么”谢兰胥淡淡看了她一眼。
“如果他们还在就好了。”荔知故作开朗,笑道。
如果他们还在……
荔香一定趴在她肩膀上,瞪着眼睛观看棋局进展,伺机寻找机会出老千致胜,而荔惠直一定会认真学习他们的规则,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神丹的话,此时应该卧在床下,每当他们哄堂大笑的时候,就提起黝黑的眼珠,露出些许眼白,顶着眼睛看着他们和乐融融。
谢兰胥望着天女散花一般的棋盘沉默了。
荔知原本是自己在伤感,看到谢兰胥的少见的低沉表情,不由笑了:
“阿鲤怎么也和我一起伤感起来了”
谢兰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在想事情。”他说。
某种直觉只在荔知的心中停留了片刻就消散了,她没有起疑,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
谢兰胥顿了顿,然后说:“再过两个月,鹿婕妤就该生了。”
“然后呢”
“如果是个皇子,不知道怡贵妃和德妃还坐不坐得住。”谢兰胥放下一粒黑子。
“他们不会那么傻的。”荔知道,“皇帝已经过了天命之年,要等小皇子长大,还要好多年,更何况鹿婕妤家世低微,根本不能形成威胁。这些时日以来,对鹿婕妤腹中的孩子出手的反而是一些只想争宠的妃子。”
目前有资格角逐储君之位的只有敬王和凤王二人而已。
她有些狐疑地看着谢兰胥,这些事情,他应该想得比她更清楚才对。
“哦。”
谢兰胥平静地吃走了她的十几颗白子。
荔知瞪大眼睛,懂了谢兰胥为什么要明知故问。
“你使阴招!”
“愿赌服输,不是你教我的么”谢兰胥凉凉道。
眼见已经在胜利边缘,却忽然间全盘皆输,荔知气得不肯再下第二盘。
谢兰胥望着她生闷气的样子,忽然说:
“有时候,感觉你身体里有两个人。”
荔知一惊,下意识坐正了自己忘形的身体,又故作不解地望着棋盘对面的谢兰胥。
“你在模仿你的双生姊妹吗”谢兰胥平静道。
有一瞬间,荔知连喉舌都僵硬了。
半晌,次间里只有窗外沙沙的风声。
谢兰胥见她模样,神色反而软了。
他推开摆着棋盘的炕桌,向荔知伸出手。
“到我这里来。”
荔知迟疑片刻,握住了他的手,踩过炕桌坐在他的身前。谢兰胥长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点着,像是在逗弄一只心爱的鸟雀,又像是池中啄食的鲤鱼。
“无论你模仿谁,你就是你。”他轻声说。
她叫荔知,但她的身体里有两个人。
输棋后生闷气的是荔夏,咽下异议从顺服从的是荔知。他能够准确地辨别出什么时候是她,什么时候是她在模仿。
对谢兰胥来说,她们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她的下巴,直直地看向她黝黑的眼眸。
“无论你在纪念谁,这都是你的一部分。”谢兰胥说,“我全盘接受。”
没有人来教他,但他发自内心地生出了“回报”的想法。
这种独一无二的,被完全接纳后产生的动容,他也想回馈给她。
“或许一开始……”
谢兰胥的下巴停在她的头顶,就像候鸟停留在春天。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略微暗哑的声音,缓缓道:
“我也只是想被真正的看见罢了。”
如果一开始,母亲就告诉他,有朝一日会有人看见他的缺陷,依然愿意毫无芥蒂地接受他……
如果一开始,父亲就呵斥作出谶言的萨满,告诉他大旱和洪灾非他之过……
荔知想要转头看他,却被强硬地按了回去。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不安和羞愧在忽然之间涌上她的心头。
不止不安和羞愧。
够了,够了——她几乎是在心底恳求着。
不要更相信她,不要更恋慕她,不要将她往心底更深处安放了——不要再倾注更多心血在她身上了。
“从前,我总觉得上苍亏欠于我。”
谢兰胥轻轻收紧了双臂。
琉璃一般剔透幽静,好像一碰就碎的月光,贯穿了幽静的次间。
微渺的尘埃漂浮在皎洁的光带之中,不约而同地奔向同一个方向。
“现在,它不欠我了。”谢兰胥轻声道。
第80章
七夕当天, 春雨门前停满达官贵人的马车。
喜气洋洋的官员三三两两结伴,走入蜿蜒的红墙绿瓦。所到之处无不火树银花,花团锦簇。
宫中的七夕往年只是一场家宴,今年格外不同。
皇帝听从鹿婕妤的提议, 决定效仿民间, 举办一场盛大的七夕宫宴与民同乐。
荔知作为宫正司宫正,和内侍省一起负责宫宴的秩序井然。为了宫宴能够顺利举行, 她已经一夜没有合眼。
当兴德宫里坐满了整整齐齐的人后, 满面春风的皇帝和盛装出席的怡贵妃姗姗来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转身侧对食桌, 跪拜坐上龙椅的谢慎从。
荔知作为五品女官,坐在兴德宫角落, 混在人群里也行了一道礼。
“众爱卿免礼。”谢慎从笑呵呵地环视台下一圈,目光落到坐在妃嫔前排的鹿窈身上, “鹿婕妤, 这与民同乐的主意是你出的, 别坐那么远了,到朕身边来。”
怡贵妃为了今晚的七夕宫宴, 精心画了妆容,又额外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竖起华丽高耸的发髻,俨然就像画卷中走出的仙女。
原以为是一人独美, 听到谢慎从这句话后, 仙女立即变成生气的河豚。
“皇上,这于理不合!”
敬王的生母德妃坐在台下前排, 看也不看怡贵妃, 悠悠道:“贵妃于理不合的时候也甚多, 但皇上从未说过什么。”
“你——”怡贵妃像斗鸡那样立即挺起身子要赶赴战斗。
“别吵了, 七夕佳节,能不能和气一点”谢慎从眉头一皱。
怡贵妃不得不吃瘪闭嘴。
鹿窈在宫人搀扶下,吃力地扶着肚子走上台阶。
兴德宫灯火通明,鹿窈的脸上却没有血色。她像是正在被什么寄生,消瘦的身体唯有肚子高高拱起。
谢慎从伸出手,从宫人手中接过鹿窈,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一条龙椅,坐三个人,确实拥挤了些。
怡贵妃被谢慎从一屁股挤歪,满脸不可置信。
“开宴吧。”谢慎从笑道。
一声锣响,穿着清透的教坊司舞女鱼贯而入,荔知远离前排,只能看见鲜红的丝带在丝竹声中不断抛起。
她干脆专心在御膳房提供的宫宴美食上。
御厨能成为御厨果然有几分道理。荔知在喝下第一勺参鸡汤的时候,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她连喝两勺,不断在内心感叹御厨就是御厨。荔知抬起头,嘴里的鸡汤还没咽下,对上人群中谢兰胥似笑非笑的眼神。
谢兰胥坐在对面人群的第二排,右手撑在食桌上抵着下巴,嘴边一丝若隐若无的笑意,不知看了她多久。
荔知脸上一红,下意识挪开了目光。
等鸡汤咽下去后,她悄悄调转视线重新往谢兰胥方向看去。
臭鲤鱼还在看她,嘴角似乎扬得更高了。
荔知正想用什么方法还击,坐在谢兰胥前方的凤王无意中和她四目相对。
谢凤韶原本正在专心看歌舞,措不及防对上荔知的视线,先是一愣,再然后一脸惊喜朝她笑了起来。
……他在高兴什么
荔知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
七夕宫宴,教坊司除了准备歌舞,还精心排练了几场戏,大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有牛郎织女这样天各一方的。
参加宫宴的众人都兴致高昂,在歌舞和戏曲的陪伴中杯觥交错,笑逐颜开。
宴会过半后,许多人脸上都有了醉色。
“父皇——”
敬王站了起来,举杯向龙椅上的谢慎从。
“儿子祝父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柏树常青,寿比天齐!”
龙椅上的怡贵妃毫不避讳地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你有心啦!”谢慎从笑吟吟地举起面前的酒盏,小饮了一口。
敬王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拍了拍手。
六人簇拥着抬进一张食桌,食桌上摆着一个斗大的青玉夔纹碗。碗里隐约可见肉粉色的东西和薄荷叶。
“不知父皇可还记得去年儿子献上的珍馐是什么”敬王笑道。
“记得,是一只比翼鸟。”
“今年儿子为父皇准备了西施乳。”
“哦什么叫西施乳”谢慎从好奇到道。
“这西施乳,就是河豚精巢。因其白尤美,所以称作西施乳。父皇面前这一碗,只采集精华中的精华,六十只河豚才成一碗西施乳。”
“六十只河豚是儿子从大燕十四个沿海州县斥金收购来的,只为让父皇在一碗西施乳里品尝到我大燕的壮阔河山,让父皇看到我大燕四海皆平,都是因为父皇的文治武功,丰功伟绩!”
敬王气定神闲,侃侃而谈,一旁的德妃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
这马匹拍得谢慎从十分受用,满脸笑容。
“既然如此,朕就来亲口尝尝这大燕河山!”
敬王连忙将西施乳亲手端至谢慎从面前。
“父皇,请品鉴。”敬王笑道。
怡贵妃和鹿窈大约都没见过这稀罕玩意,怡贵妃瞪着眼睛,一脸怀疑表情地看着碗里的“西施乳”,鹿窈则是感叹道:“闻起来好香啊……”
“你这小鼻子真灵,朕都还没闻见味道呢!”谢慎从笑道,“这御医何在啊有身孕的妇人可以食用西施乳吗”
荔知前方一人揖手回话:“回皇上,孕妇少量食用河豚是无妨的。”
“你已一日没吃进什么东西了,既然御医说无妨,那朕就把西施乳赏给你吃吧!”
谢慎从轻轻一推,西施乳就到了鹿窈面前。
“皇上,这怎么可以……”鹿窈惊慌失措。
敬王和德妃的表情都变了,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怡贵妃满面春风了。
“哎呀,什么可不可以的,皇上赏你你就吃!难道你是看不上皇上的赏赐吗”
怡贵妃一声娇嗔,大张旗鼓地为鹿窈撑腰。
众目睽睽之下,鹿窈是怎么都得吃了。
荔知看着她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