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鸾-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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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岂不是贬她做粗使丫鬟了”夫人吃了一惊,面露担忧,“熏风究竟做错什么了”
贴身丫鬟也说不清楚,现在扶风院里说什么的都有。
夫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院里出去的丫鬟被处罚, 趁着鲁从阮来晨昏定省的时候, 留他下来喝茶。
下人将茶盏刚一放好,夫人就忍不住开门见山了:
“阿阮, 我听人说, 你将熏风赶出了院内,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提到熏风, 鲁从阮的脸色沉了下来。
“熏风是娘院里出去的丫头,就算她犯了什么错,你也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处罚她……毕竟她代表的也是娘的脸面。”夫人柔声道,“我听说你让她在院内做洒扫工作,这处罚是否太重了些”
“我还嫌轻了!”鲁从阮断然道,“她做了我最厌恶的事,如果这么轻易放过她,扶风院的规矩就全乱了!”
夫人见鲁从阮如此盛怒,不禁疑惑道:
“熏风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她往儿子的鸡汤里放了唤情药!”鲁从阮咬牙切齿道。
屋里的使唤丫鬟和夫人一齐变了脸色。
唤情药谁都懂,青楼里的常见之物。
在夫人的观念里,用这类东西的都是卑劣之人。夫人以为自己的府上绝不会出这样的事情,没想到有朝一日不仅发生了,下药的还是从她院里出去的丫鬟。
这对一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女子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夫人又惊又怒,“事情查清了吗真是熏风做的”
“儿子都从她房里搜出唤情药了,还不是她做的”鲁从阮忿然作色,“事情败落,熏风却不知悔改,直到儿子威胁她要去查全镇药房的出货单,她才承认,确实在府外的大夫处买了唤情药。”
“但她不承认鸡汤里的唤情药是她放的。可东西都搜出来了,鸡汤也是她亲手送来的,她承不承认,还重要吗儿子只有重罚她,才能杜绝扶风院的此类之风!”
“你做得对!”原本还不赞同鲁从阮处罚熏风的夫人此时已经改变了想法,她气得一掌拍在榻上,“这种下三滥的药怎么着也会伤身体,我一直以为熏风是个明白的,没想到她竟丝毫不顾及你的身体!”
贴身丫鬟见夫人气短,连忙上前拍抚她的胸口。
鲁从阮也吓了一跳,连忙安慰道:“娘别生气,好在儿子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诡计,洗了几遍冷水澡,也就没事了。这回熏风做下傻事,也是因为院里新来了几个貌美的丫鬟,她一时想不开,这才……儿子打算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在院中洒扫一段时间,若她知道错了,儿子再把她叫回院里伺候。”
“她可真糊涂!”夫人叹息不止,“你的性子我最清楚,院里那么多漂亮丫鬟,只是欣赏罢了!她们根本碍不了她的路。”
“她要是安分守己,在你大婚后抬个姨娘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她如今做出这种事——就算你愿意了,娘也不放心她进入你的后宅!”
“不进就不进,左右是个家生子。”鲁从阮说,“全听娘的吩咐。”
“罚她做个粗使丫鬟也好,练练她的心性。”夫人说,“我看啊,是我从前太宠她了,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两人又说了些话,夫人心疼儿子风寒刚好,又误食唤情药洗了几回冷水澡,催他赶紧回去休息。
鲁从阮走后不久,想来求情的熏风到了夫人院外求见。
可夫人哪会见她
等了半个多时辰,熏风依然没见到人,只能抹着眼泪走了。
熏风心里冤枉极了。
她确实悄悄买过唤情药,可她根本没来得及用过,况且她买药的时候特意问了大夫,要药效温和不容易被察觉的,可鲁从阮服下的那唤情药,药效猛烈,和她买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只不过,没有人相信她。
少爷大怒,将她赶出了房中。平日她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和下人们的关系也不怎么融洽,如今出了事,院里的丫鬟都在看她笑话。
她灰溜溜地回到扶风院,本想悄悄回房。没想到还未进门,就见到几个下人正从耳房里往外搬运她的东西。
“你们这是做什么!”熏风急了,快步走了过去。
“熏风姑娘,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少爷说了,以后你就在院内洒扫,这里自然也不是你住的地方了。”其中一个下人说。
“少爷不可能这么对我!”熏风变色道,“你们放下!不准动我的东西!”
下人们哪还会听她的话
很快,她的箱子和衣物等物品,一并被送到了院落偏僻处的耳房,这里阴暗潮湿,都是最下等的奴婢住处。
一日之内,地位天翻地覆。
熏风望着黑黝黝的门框和房内半朽的木床,呆若木鸡。
……
不知名的鸟雀在院外篱笆上吟唱着春意,时有微风拂过,竹叶簌簌声像是和谐的伴奏。
瘦削的手指夹着一枚黑子落定棋盘。
几近浅白的紫灰色大袖衫在文竹长榻上如云舒展,谢兰胥慵懒地靠在墙上,一旁是竹影摇曳的窗框。
“熏风虽然失宠了,但扶风院的大丫鬟之位至今未决。”他说。
“还有两天,殿下急什么”荔知笑道。
她从棋篓里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入盘中。
黑白两子,成犄角之势。
“你从哪儿学的棋艺”
“从前荔府有个种花的老头,闲暇时分喜欢下上几局,我闲着没事,就学了一些。”荔知道,“可是我棋艺太差,让殿下为难了”
“烂到棋逢敌手。”谢兰胥平静道,“我也未曾学过,只是大致了解规则。”
“怪不得——”荔知笑了,“我原以为殿下是在故意让我。殿下在东宫时,没有学过棋艺吗”
“启蒙后学了君子六艺,但老师只教了几年,之后都是自学。”
“为什么”
谢兰胥从棋篓里拿起一枚黑子,握在手中摩挲却并不落子,他垂着纤长的睫毛,看不出在想什么。
“……因为我生病了。”他说。
“殿下生什么病病得重么”荔知面露担心。
“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谢兰胥抬起眼,看着荔知,“所以,父亲将我迁至东宫的湖心楼内休养。”
“殿下的病如今好了么”
黑子终于落下,谢兰胥笑道:
“你输了。”
荔知往棋盘上一看,果然绝境已成,白子生生被黑子啃掉了一大片。
“虽然下棋输了,但赌约我是不会输的。”荔知笑道,“殿下真的会答应我的要求吗”
“愿赌服输。”谢兰胥说,“只是你想成为扶风院大丫鬟,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荔知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
鲁从阮只是令熏风院中洒扫,并没有其他的责罚,也没有叫人顶上她的位置,熏风随时都可能会复宠。
“她有锦囊,我也有妙计。殿下只管两日后履行诺言就好。”荔知说。
两人整理了棋盘,又下了几局。
等到明月高悬,荔知从谢兰胥处告退。
熏风的事情在扶风院已经人尽皆知,人人都知道少爷身边的大丫鬟之位空了出来,但不是每个人都像熏风那样嚣张跋扈,欲壑难填。
随便一个明眼人都知道,目前最有希望取代熏风成为扶风院大丫鬟的就是新来的丫鬟荔知。
荔知回到耳房后,好几个同院的丫鬟过来悄悄送礼,希望日后荔知飞黄腾达,也不要忘记照顾她们。
甚至连嘉穗也忍不住来恭贺她,说只要熏风走了,扶风院的大丫鬟之位非她莫属。
“要是般般能当上大丫鬟,就不必再看什么熏风的脸色了。平日的活儿也会轻松许多,有什么事,都有低等丫鬟去做。”嘉穗真心为荔知感到高兴。
虽然在熏风掌掴嘉穗之前,荔知没想过要占据熏风的大丫鬟之位。
可现在想想,好处似乎也不少。
拥有扶风院的人事调动权利,意味着依附她的嘉穗和荔象升两兄妹也能获得更好的差事和待遇。
“主子的心意我们谁也说不准。”荔知谨慎道,“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我们还是低调一些的好,免得无端端被人当了靶子。”
嘉穗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象升两兄妹那里我去提醒。”
虽说局势已经倾向荔知,但她放在赌桌上的筹码,从来不是一个小小的大丫鬟之位。
“嘉穗,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小姐——般般请说!”嘉穗一激动,又说出了从前的称呼,“嘉穗一定为般般办好!”
要想赢得赌约,荔知还需要别的外力推动。
荔知附在嘉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嘉穗抬起头,一脸震惊和不解地看着她。
“我自有打算,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荔知说。
嘉穗虽然心里还有疑惑,但她深信荔知不会做无打算之战,行了一礼,匆匆往院外去了。
第32章
第二日, 荔知领到坐着马车去给各家送帖子的差事。
这是一个征兆,原本属于熏风的权力正在被她侵吞。
她给包括万俟在内的几家人送了鲁从阮邀请围猎的帖子,万俟家的小儿子万俟奢听说来送帖子的人是她,硬是在马车面前磨了一炷香时间, 和她从天南聊到地北。
好不容易从万俟家门口脱身后, 荔知把剩下的帖子送完,用鲁从阮给的赏银在街上买了一点小吃, 准备晚上一些的时候拿来给嘉穗和象升两兄妹吃, 做完这一切, 她才慢悠悠地坐上马车往回走。
马蹄声节奏分明,载着她往都护府的方向走去。
行了一半, 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大声囔囔, 态度激动, 似乎和什么人起了争执。
荔知撩起门帘朝外看去:“发生什么事了”
“妹妹!妹妹!”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趁机躲过车夫拦截, 饿狼似地扑了过来,牢牢抓着马车的平板不放。
“妹妹!你一定要救救我啊!”状若流浪汉的男子喊道。
“大哥”
荔晋之拼命点头。
荔知看着眼前传出阵阵臭味的男人。
他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上布满了带血的鞭痕, 一双眼睛里满是红色的血丝。乍一看,完完全全就是睡大街的流浪汉,丝毫没有当初那个京都贵公子的模样。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荔知问。
“妹妹, 只有你能帮哥哥了——”荔晋之哽咽道, “你如今发达了,在都护府能说得上了话了。你帮帮哥哥, 把哥哥也弄进都护府吧!”
荔知冷静问道:“大哥听谁说的, 我在都护府说得上话了”
荔晋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大哥不是拿了母亲的金簪领了好差事吗怎么成现在这样子的”荔知换了个问题。
荔晋之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啊……原本那户人家还算勉强富裕, 但那男主人嫉妒我风华正茂, 用计陷害了我,将我送给了一个修城墙的披甲人。”
荔知听说的却不是这样。
“难道不是大哥勾引那户女主人被发现了,所以才被赶了出来吗”荔知说,“街上都传遍了。”
“胡说八道!”荔晋之的脸红了起来,他梗着脖子道,“妹妹不可轻信外边的谣言,那都是害我的人故意传的!”
“原来是这样。”荔知点了点头。
“……大哥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妹妹你行行好,看在大哥从前对你那么好的份上,救哥哥一命吧!”
这话听得荔知只想发笑。
大概在梦里,他待自己好过罢。
荔知面露为难:“大哥,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但我在都护府只是少爷院里的一名二等丫鬟,根本说不上话……”
“少爷那么喜欢你,怎么会说不上话呢!”荔晋之急道,“你如今已是罪臣之女,都护府的少爷若是愿意把你收为姨娘,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你给少爷吹点枕边风,还愁什么事不成”
“大哥是让我去自荐枕席”
“少爷喜欢你,你们二人郎才女貌也是般配,这有什么不好呢反正以你现在的身份,做正妻是不必想了,能给都护府的少爷做姨娘,已经十分的幸运。”
荔晋之苦口婆心地劝着,仿佛一腔好心在为荔知打算:
“皇孙虽然身份尊贵,但这位皇孙位置尴尬得很,往后的事情也说不准,还是这都护府的少爷要实在一些,妹妹可别挑花了眼,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荔晋之看荔知沉默不语,又开始打起感情牌。
“从前在荔府时,我就最疼你这个妹妹。你心地善良,性格温柔,哥哥有什么好事都会叫上你——流放路上他们说你坏话,大哥我都是替你说话,不信你去问问他们!现在大哥落难,你可不能对大哥见死不救!”
荔晋之挺起胸膛,又摆出从前的兄长姿态居高临下道:
“你一定要想清楚,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荔字,如果作为荔家长子的我再出事,你还能再依靠谁呢——”
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小道,想必荔晋之是专门等在这里围堵。
看着他可笑的模样,荔知当真笑了出来。
“你——你笑什么”荔晋之恼羞道。
“我是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荔知说,“我们荔家是京都有名的簪缨世族,大哥作为长子,可千万不能有事。”
荔晋之连连点头,一脸“妹妹你终于想清楚了”的表情。
“这样吧,我回去想想办法。大哥先等我的消息,明日一早,大哥在这里等我。”
“行!行!”荔晋之赶紧答应下来,“妹妹一定要帮帮大哥啊,少爷无论有什么要求,你都答应!”
荔知微微一笑,放下了车帘。
马车回到荔府后,荔知在门前下了车。她径直返回扶风院,找到了院中拿着扫帚在树荫下偷懒的熏风。
荔知也不说话,站在熏风面前对着她微笑。
熏风坐在石头砌的花坛上,视线闪躲。
“是你去和我大哥报的信”荔知说。
“你在说什么”熏风做贼心虚,一问就开始发火,“我忙着呢,你要没事就别妨碍我!”
“是你去和荔晋之说我在院中得宠,可以帮他入府。”荔知用陈述的口吻说。
熏风火了,蹭一下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扫帚。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她怒瞪着荔知,“别以为我不知道,陷害我的人就是你!除了你,没有人能进我的屋子!”
“这下该我问,熏风姐姐在说什么了。”荔知惊讶道,“不是你自己承认唤情药是府外药铺买的么,怎么现在又来倒打一耙,说是我害了你”
“你——”熏风气地扬起了手,但她脸色变了几变,似乎是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这手最终还是悻悻地放了下去。
“你等着瞧。”她恨恨道。
“你如果是想找我的弱点,你确实找到了。”荔知笑着说,“虽然我知道这不该我多嘴,但大哥求到了我这里,我高低也得为他使使劲。可是——”
荔知的微笑敛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熏风,说:
“你就不一样了。你又没有握着我的把柄,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
荔知靠近熏风,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最知道,我是一个记仇的人。”
熏风瞪大眼睛怒视着她,荔知已经快速撤回了身体。她望着熏风笑得温柔无害,柔声道:
“熏风姐姐还要忙着洒扫,我就不打搅了。少爷还在屋内等着我回话呢。”
“你——”
抛下气得整张脸都扭曲掉的熏风,荔知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正门。
或许,以鲁从阮对她的偏爱,要让荔晋之入都护府做事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