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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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陈恒,“你这边的消息呢?”
“回陛下,浮光的尸体不在城外破庙中,似乎是被人搬去山中安葬了。”
“尸体呢?”
“陛下容禀。”陈恒面色平静地望着孙幼微,“昨夜臣在岱宗山遇上了好几件咄咄怪事。”
……
太初宫外,扛着桃花卫的五郎放慢了一些脚步。
“你怎么称呼啊?”冯易殊问。
“我姓杨。”桃花卫用虚弱的声音答道,“单名一个意,意义的意。”
“我姓冯——”
“我知道你。”桃花卫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望了冯易殊一眼,“围堵杜天师那晚,我也在……”
冯易殊左右看了看,此刻宫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宫门又在远处,他压低了声音,若无其事道,“你刚才,想问陛下什么?”
“……”桃花卫目光微微垂落,良久才道,“你……你有没有做那个梦。”
“冯稚岩的那个?”
“嗯。”桃花卫低声道,“我想问陛下……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冯易殊脚下差点绊了一跤,“你不要命了?”
桃花卫神情低落,“……不在乎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又抬起头来,“……你,既然你也姓冯,那——”
“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冯稚岩。”冯易殊说道,“再说那个梦最后,冯稚岩不是被杀了吗,从一开始她就跟天生地养似的,也没什么兄弟姐妹,我们家和她应该没什么关系。”
“那……你信吗,那个梦。”
“已经隔了四百年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啊……”
冯易殊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望着前路,心中亦泛起波澜——如果浮光姑姑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她的目的,现在算是达到了,还是没达到呢。
第二十二章 猫鼠
但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连长安都未能逃过眼下的这劫,那天下其他地方……
想到此处,冯易殊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会不会普天之下,只剩下了一个洛阳?
……
岱宗山内,六郎屏住了呼吸,于山顶一处松林中聆听风声。
他是如此谨慎,周围的一点风吹草动也能勾起他的警觉。
在确信周遭无人之后,他终于从松树的针叶中跳出,跃向下一处松枝,然而才一露头,他又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从斜后方投来。
六郎手中匕首疾转,半身翻腾,顺势接下来自斜后方的进攻——
那是杜嘲风的金拂尘。
六郎咬牙,着实恼火——这老东西已经跟了他整整一晚,现在已经是午后,他竟然还潜伏在附近,看来是盯上自己了。
既已暴露,他便不再隐蔽行踪,而是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一片山头,杜嘲风几乎立刻就跟了上来。
昨夜他为寻贺夔再次入山,先是去到上次他们相遇的那间竹屋,然而那里已经人去楼空,虽然没有证据,但杜嘲风心中隐隐有一层直觉,他总觉得贺夔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在那场血雨中殒命……
更何况如今看来,他和瑕盈关系恐怕不浅。
于是杜嘲风彻夜搜山,未曾想没有发现贺夔,先发现了在六符山上发疯的六郎。
“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再一次捕捉到六郎行迹的杜嘲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表现得更加凶残,六郎不敢小觑,尽量避免与杜嘲风正面遭遇,以防被他那一套连招逼入绝境。
然而现在看来,即便是逃出升天可能也是妄想。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杜嘲风之间的距离正在慢慢缩短,被追上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趁着某处断崖,六郎突然迂回转身,站在高处,一副要与杜嘲风对峙的样子。
“你到底想怎样?”
“要么跟我回去,要么就在这儿死,”杜嘲风脸色阴沉,“你选一个。”
“……杜天师,你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即便我是殉灵人又怎样……现如今我要做的事,与你们不是殊途同归吗?六符山下妖孽未灭,你现在就对我痛下杀手,若是因此耽误了瑕先生的计划,那所有人——就都只剩一条死路了!”
杜嘲风眼中杀气未变,如今从冯六郎口中说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他朝着眼前的敌人伸出两只手指头。
“受囚,还是受死?”杜嘲风手中金拂尘微微亮起,“不回答,我就当你是选后一个。”
六郎咬紧牙齿,沉默不言。他抓紧了手中的匕首——有些仗,在开打之前参战者就知晓胜负……
在这种时刻,人唯一的自由,确实也就只剩下给自己选一种死法……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似乎都在这种压迫下变得紧张,呼吸也随即变得急促。六郎作出了应战的姿势,无声地向杜嘲风给出了答案。
下一刻,他看见杜嘲风从低处的石岩一跃而起,杜嘲风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只能看见残影,连金拂尘的位置都追不上,更不要谈抵御。
死的恐惧瞬间降临,但六郎明白以杜嘲风的手速自己应该不会被折磨很久,只是这一瞬他脑海中出现了太多画面,以至于一呼一吸之间,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他想起幼年时第一次见到冯老夫人,他甚至还记得,当时冯家的一个什么人对着他笑着叹了声“这瘦瘦小小的倒合适,看着一点不像快四岁的娃儿”。
他记得父母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彻夜争执,记得自己穿上新衣被送去尾闾山,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李氏和冯远道,第一次看见将将学会走路的冯易殊和冯婉。
他周围的世界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他自己而言,除了身后多了个总是一口一个“六哥”的小尾巴,其他的改变似乎都无关紧要。
直到天抚十一年。这一年,冯老夫人带着他来到岱宗山的一处隘口,告诉他早些时候此处野灵有异动,而离此不远的地方,有人发现了他母亲的手帕……尽管他一家人此刻下落不明,但一切凶多吉少。
他记得自己的眼泪,记得那阵昏天黑地的日子。
在那之后不久,他与瑕盈相遇了。
从瑕盈口中,他第一次听到了所谓“野灵异动”的真相,只是彼时他还太过稚嫩,尚不懂得如何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那些暗中调查野灵异动的行为几乎是立刻就被冯老夫人发现,老人严正地警告了他——不要做这些让人生疑的事情。
是瑕盈将所有司天台记录下的材料送到他的手上,并告诉他,看完之后全部烧掉,一张纸也不要留在这世上。
呵……
所有的一切想起来,都像是昨天发生的,新鲜,刻骨。
他感到杜嘲风的金拂尘已经近在咫尺,但此刻,六郎已经懒得再抬手阻拦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辈子……回忆起来,就像个笑话。
他闭上了眼睛,等候金拂尘来取他的性命。
有风拂过。
“看不出来,原来你也是会等死的那种人吗?”
一个女声从近旁传来。
六郎睁开眼睛。
他看见虹像只蝙蝠似的,倒挂在自己的面前。
这情景让六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虹也从树上跳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六郎喃喃地望着眼前人,还没有从方才的生死一线中回过神来,但很快,他又看见远处砂与阿予正站在山崖边,向着山的另一头远眺。
六郎也顺着她们远眺的方向看去,很快在山林间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夹谷衡。
一时间,六郎双腿微软,几乎要坐在了地上。
得救了……
得救了!
远处,攻守之势瞬间逆转,杜嘲风也认出了这个老朋友,心中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他今天根本就不该动“活捉”冯易闻的念头!
若是一开始就直接动手取他性命,何至于半路杀出一个夹谷衡!
夹谷衡满眼都是惊喜,尽管此刻他随时都能拦住杜嘲风的去路,但他还是手脚并用地跟在杜嘲风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赶着,看着杜嘲风上蹿下跳地躲闪。
“天师!!”夹谷衡笑得合不拢嘴,“你好啊!!”
第二十三章 小山
上次分别时,夹谷衡恨极了杜嘲风。
自己明明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诚意向他讨教,结果换来的却是杜嘲风无情的戏弄,这被耍的感觉让他恨不得当场把杜嘲风碎尸万段——如果冯嫣那时没有上山的话。
冯嫣身上有一股与瑕先生相似的气息,这种气息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警告,所以那时他迅速离开了天箕宫,放了杜嘲风一条生路。
不过今日再见,夹谷衡又发现自己没那么恨他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长段时间以来,他都待在瑕盈的身旁——瑕先生一向明令禁止他琢磨那些玄之又玄的事,虹与砂对这些话题也没有兴趣,他和阿予又不熟,再加上前几日的罡风血雨,周围的一切仿佛在瞬息之间就变得乱糟糟的……
故而这段时日过去,夹谷衡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听众,更不要说是能和他唇枪舌战的人。
如今突然看见杜嘲风,夹谷衡只觉得像是天上冷不丁地掉了块大馅饼下来,且稳稳当当直接砸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一瞬的欢欣,让他一下就把杜嘲风先前犯下的种种恶行,全都一股脑儿地暂且忘却了——比起追究那些令人扫兴的往事,眼下有更大的乐趣可以追逐。
他一会儿把杜嘲风往左赶,一会儿又把他往右赶,等看着杜嘲风好像真要跑远了,夹谷衡又呼啦一下出现,堵住杜嘲风的前路,将他沿原路赶回。
岱宗山中不时惊起一阵飞沙走石。
虹收回目光,看向六郎,“怎么就你一个人,先生呢?”
六郎拍了拍自己肩上的落灰,“先生在归墟山那边,你们去那一带转转,很快就能找到。”
虹听他语气有些疏离,不由得抬眉,“……你不给我们带带路?”
“不了吧,很好找的。”六郎低声道,“我……还有别的事。”
虹有些奇怪地盯着六郎——虽然这家伙身上常常背着一些先生交付的秘密任务没错,不过总觉得今天他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些言不由衷……
六郎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被围追堵截的杜嘲风,“我走了。”
“哎——”
虹还想问些什么,六郎却已经迅速消失在岱宗山的山林里。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就听见不远处的砂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虹回头。
“问到先生在哪儿了吗?”砂说道,“我和阿予都有点饿了,想赶紧找地方歇脚。”
虹转过身,向着远处不断激起巨大灰尘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气。
砂立刻对阿予道,“快,捂住耳朵。”
阿予茫然地照做了。
下一瞬,山谷间响起巨大的咆哮——
“别玩了——回来——干正事了!!”
不一会儿,夹谷衡扛着杜嘲风,连跑带跳地回到了虹和砂的身旁。
虹看了看这个被夹谷衡五花大绑,且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中年人,“这谁啊?”
“你别管。”夹谷衡笑呵呵地拍了拍杜嘲风的背,像是拍着自己的一件珍宝,“等见到了先生,我亲自和他解释。”
……
洛阳城中,小七坐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榕树树根上,向着地下的方向喊。
“你确定在这边吗?”
树根底下,纪然的声音很快传来,“我自己的家,我不会认错的……就是——损害得有点——厉害。”
小七不作声了,她能听出底下纪然似乎在用力搬什么东西。
她回过头,尽管仍蒙着眼睛,但她能听见附近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盯梢得平妖署戍卫。
“你们能下去看看吗,帮个忙什么的。”
没有人回答她。
小七叹了一声。
今日饭后,纪然说他也想回家看看,看能不能从废墟中捡回一些东西——主要是他母亲的遗物,小七正觉得闷,便提出和他一块儿过来瞧瞧。
那几个从昨天夜里突然从城外回来盯梢的平妖署戍卫也没有阻拦,只是一言不发地跟在纪然和小七的身后。
四下寂静,午后的日光晒得人有些犯困,小七沉默了一会儿,自己摘下了蒙眼的布条。
她捂着眼睛待了一会儿,等到能适应周围光线的时候,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如她所料,这一片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人。
她立即被眼前巨大的榕树惊得忘记了一切,她慢慢抬头,直到目光沿着树根在整棵榕树上完成了巡礼,才轻轻舒了口气。
——尽管她昨天就已经听周围的人讲了洛阳被巨大树木覆盖的事情,但“听说”和“眼见”完全是两码事。
日光从叶与叶的碎隙中洒落,斑斑点点,好像从高处跌落的水流,有浮沉在其中上下飞舞。
站在树下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岱宗山的盛夏……
小七的脚慢慢移动,直到余光里出现了平妖署戍卫的身影,她又立刻闭上了眼睛,停下了自己的打量。
树根下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小七重新将自己的眼睛蒙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树根的缝隙中突然丢上来一个包袱,紧接着纪然探出半个身子,他撑着树根翻了上来,“我好了。”
“你都找到了些什么?”
纪然俯身捡起包袱,走到小七身旁,“翻出来的东西不多,能拿的我全拿出来了,有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牵着小七往旁边走了走,在一块儿被树根填实的地表,两人重新坐了下来,小七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轻轻捏起布条,从鼻子与黑布的缝隙中看着纪然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包袱里占位最大的东西是纪然母亲的灵位,此外还有一些书信和印章,这些东西都被纪然重新放回了包袱布里。
此外的一些东西就比较稀奇古怪——比如碎成半块的砚台,不知是哪个家具上掉下来的木头零件……都是摸起来表面比较光滑,但黑灯瞎火的一下又看不清到底是什么的东西。
纪然将它们重新丢回了树洞里。
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棕黄色的木质梳妆盒,看起来差不多和纪然的手掌差不多大,盒面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砖灰。
纪然将木盒拿在手里看了看,它正面刻着梅花,背面刻着雪松。
“这是……”
“不知道。”纪然轻声道,“我也没见过,是在底下半面塌了的墙下头捡的,我当时踩着的时候还以为是块砖,听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又觉得不像,就捡上来看看。”
“打开看看?”
“嗯。”
纪然轻轻推开木盒上层的薄板,先是一封四折的信落了出来,他立刻将信接住,展开。
信封中间有端秀的字迹,小七凑近瞧了瞧,只见上头写着:
杜小山敬启
第二十四章 踏破铁鞋
盒子里装着木梳和一块更小的胭脂红盒,从褪去的颜色来看都已经上了年月,纪然将梳妆盒放去一旁,三两下打开信封,然后轻展信笺。
在读信之前,他先看了落款,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玉成敬上。
“玉成……”小七喃喃,“这是——”
纪然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玉成’是……我娘的字。”
两人这时才定睛细看信中正文,是一首小词:
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
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江头月底,新诗旧梦,孤恨清香
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
又一阵风吹来,将信纸的边沿吹得哗哗作响。
放下信,纪然陷入了更大的疑惑之中,虽然他从来没有听过“小山”这个名字,但他周围姓杜、且过去和母亲有往来的人,横竖就只有那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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