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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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殉灵人在民间引起的如同邪教的献祭,死法岂不是正好与风、林、火、山对应么?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先前因为双祭之法死在岱宗山的那些殉令人,只是她一时区分不清,那时的献祭究竟算是山、还是林,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冯嫣又低声喃喃道,“而从天抚十六年以后,又多了引雷而亡的死法……”
——动如雷震。
阵法的消退很有可能与它本身是否被完全实现有关,如果一个阵法在绘作之初就被设定为不可复用,那么随着献祭的完满而渐渐褪色似乎也有可能。
这个猜测让冯嫣双手微颤,她不由得将目光落向布帛的最后,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难知如阴。
浮光望着冯嫣,手中动作稍停。
不远处的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挽起耳旁碎发,轻声笑道,“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下雨天好安眠
冯嫣缓缓侧目,她分明感到浮光的身上多了几分不寻常的欢愉,似乎对于即将到来的风暴,她由衷地感到欢迎。
“浮光姑姑在高兴什么?”
浮光也望着她,微笑着道,“下雨天,好安眠……不知道这几日公子睡得好吗,还做梦吗?”
对方的每一个字在此刻都像是一个哑谜,冯嫣有些狐疑地望着浮光的脸。
浮光颔首,“想必今晚,公子也能睡一个好觉。”
骤然间,一股难以抵挡的困意袭来,这种感觉如同溺水,冯嫣一时不稳,立刻伸手,撑扶着地面。
“阿嫣?”魏行贞感觉到了冯嫣突然的脱力,然而当他扶住冯嫣的肩膀,冯嫣已经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
突然之间,冯嫣像是陷入了很深的睡眠,不论魏行贞如何呼唤,她始终闭着眼睛。
浮光站起身,转身要走,四面的窗与门忽然暗淡下来——魏行贞的幻术将整个太初宫都锁住了。
“你做了什么?”
浮光听见魏行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妖狐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着实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魏大人不用着急,”浮光笑了一声,她稍稍侧身,“公子没事,她只是要去睡梦中见一些人。”
漆黑的空间中伸出两道黑影,迅速地扼住了浮光的脖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还没有等魏行贞动手,被他捉住的浮光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时间好像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忽然加速,原本光鲜丰盈的脸颊慢慢下垂,白皙的皮肤上出现点点老年的斑纹。
垮塌的眼皮堆叠成皱纹,满头青丝凋落,变得稀疏、斑白。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再开口时,魏行贞望见她口中松落残缺的牙。
浮光的声音也变得苍老,但语调反而变得有些俏皮,她望着魏行贞,笑着道,“诚然九千岁的妖狐法力无边,但你要怎么杀死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魏行贞起初并不明白她的话,但很快就明白了——浮光身上的衰老仍在继续,她的整个身体迅速佝偻、腐朽,血肉像是北风吹散的泥尘。
到最后,地面上除了一堆白骨,什么也没有剩下。
处在震惊之中的魏行贞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四面的幻术退去,整个太初宫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窗外的风渐渐息止,开始有细微的雨点打落在紧闭的木窗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他看向怀中的冯嫣——冯嫣的表情非常平和,没有任何痛苦。
这情景……简直像是一年前她被一线牵的咒术所袭的又一次重演……
突然,接二连三的惨叫毫无征兆地将整个夜晚的平静撕裂——深夜的宫人们不知遭遇了什么突然爆发出尖锐哭嚎声。
又一道闪电划过,寰宇一片雪白,雷声紧随其后。
惨叫声随之微弱。
魏行贞抱着冯嫣站起身,他打开了窗,一阵腥风迎面而来。
殿外浓烈的血腥不可小觑。魏行贞看见远处几间殿宇的屋檐下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宫人,他们手中提着的灯笼早就丢在了雨幕里。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宫人俯面朝下,卧在雨中,看起来已经没有了生气。
黑色雨水顺着太初宫的屋檐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天空中冷不防又划过一道闪电,将整个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借着这照亮一切的光,魏行贞终于看清了——地上的雨水并非黑色,而是血一般的深红。
血雨……
魏行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狄成翁曾说过的梦境——
「而后天地血雨,黑山口决,有大水环城,妖邪遮天蔽日而来」
“公子!浮光!”
唐三学的声音从寝宫那侧的走廊传来,很快,魏行贞就看见他跌跌撞撞地提灯推门,踏进了太初宫的大殿。
“不好了!这雨有问题,陛下让你们——”
眼前所见的一切,让唐三学愣在了那里。
偌大的宫殿中央是一堆枯骨,魏行贞抱着冯嫣站在窗前,他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所以正侧目望向他。
那双如同炽焰一样的红色眼睛,正毫无表情地望着他。
这正是冯嫣离奇失踪的那晚,唐三学曾在冯府见过的那双妖冶之眸,只是当时他不知魏行贞是妖,以为那一闪而过的恐怖景象只是自己的错觉。
唐三学打了哆嗦,手中的灯笼落在地上,火舌立刻舔舐上灯笼的竹骨,烧成小小的火堆,他连忙用脚去踩地上的火苗。
“雨怎么了?”魏行贞问道。
“这雨,吃人……”唐三学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似乎不沾着皮肉就没事,陛下让我来传话,叫你们不要贸然行动。”
他四下看了看,用颤抖的声音小声问道,“……浮光姑姑呢?”
魏行贞看向地面的白骨,什么也没有说。
“这……这……”
唐三学忽地瘫坐在地,良久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不多时,他的脑袋忽然有些奇怪地前后俯仰,而后整个圆滚滚的身体向一侧倾颓,没有了声音。
魏行贞原本以为他大概是吓晕过去了,直到他抱着冯嫣,沿着唐三学来时的路向孙幼微的内寝之地走去,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在血雨淋不到的长廊之下,一路上的若干宫人也和唐三学一样,栽倒在地。
所有还活着的人似乎都和冯嫣一样,彻底地陷入了沉睡。
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的势头,一整片天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寂静盛景——这一次是真的只剩下风雨之声。
魏行贞停下了脚步。
雷雨之中,大地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破土而出。
“大人!”
去甚的声音自魏行贞的斜后方传来,魏行贞回头,见去甚毫无遮拦地在血雨中穿行而来,那些血雨落在他的身上,就像再寻常不过的雨水一样滴落。
魏行贞颦眉,“你来干什么。”
“家里出事了——整个院子都翻了个!”去甚气喘吁吁,“太太的花——太太的花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疯了一样长,大人你往那边看!”
他拉着魏行贞一路往西,直到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魏行贞忽然明白方才的震动因何而来——
远天的阴霾下,魏宅的方向多出了一棵巨大的榕树,它的枝桠仍在不断延伸,已经高过了太初宫的穹顶。
第一百一十六章 漏网之鱼
“大人……”去甚望着魏行贞,“现在怎么办?”
魏行贞暂时没有回答,只是远远望着那棵巨大的榕树。
它的枝叶彼此交叠,在隆冬时节,这样的青葱绿叶显得如此诡异和引人注目。
一个几不可见的结界自魏行贞身边延展,他抱着冯嫣一言不发地走入风雨,雨水在他凛冽的妖气中蒸腾消散。
这景象,恍然中让魏行贞感到有几分熟悉。
去甚紧随其后,跟着魏行贞奔跑起来。
……
“纪然?天师?五哥……五哥……”
小七声音颤抖地推着身边横七竖八倒地的人。
在浓重的血腥气味里,只有她一个人还醒着。
纪然也好,杜嘲风也好,无论她如何呼唤,两人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同样陷入沉睡的,还有她周围大概七八个桃花卫与平妖署的卫兵。
六郎已经离开了。
在血雨滴落的开初,他似乎就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并且迅速揭起地上一块巨大的石板顶在头上。
发现血雨蚀人之后,人们争先恐后地冲进眼前的庙宇——然而对许多人来说,都来不及了。
被大雨浸透的人迅速化作血迹斑斑的骨与肉,其惨烈景象近乎人间地狱。
所幸在血雨中忍受着剧痛的人并没有痛苦很久,在一阵强烈的困意驱使下,他们在沉静的睡梦中走向了死亡。
六郎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本想等里屋所有人都睡去之后再进去取所有人的性命,然而有件事却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
一是莫作与奉行两只妖兽竟像是两只门神一样牢牢地守在了破庙的入口前,无论他怎样绕行,这两只妖兽都警惕地留心着他的行踪,不让他靠近半步。
它们的忠心竟被冯榷驯服到了这种程度,这着实让他没有想到。
眼看雨越下越大,每一次从空中落在地上,都不免溅起几分雨水,六郎不得不暂时退却,以免自己被这血雨所伤。
小七就在暗处战战兢兢地望着这一幕,直到看见冯易闻的背影消失在雨中,她才敢大口喘气。
破庙有好几个地方都在漏雨,雨水落在人的皮肤上,发出油锅煎肉的声音。
庙外天昏地暗,庙里不见五指,在这令人惊惧的黑暗中,小七牙关颤抖,一边小声地哭,一边小心地将那些倒在漏雨处的人拖到干燥的地方。
“这到底……到底是……”
在把所有侥幸逃入庙中的人都挪到了安全的地方以后,小七回到了冯易殊、纪然和杜嘲风的身旁。
三个人的手此刻都是温热的,他们的呼吸也与睡着时别无二致。
“醒醒吧……你们……你们……快醒醒……”
她竭力止住了自己的哭声,然而一切也只是徒劳。
庙门外,莫作与奉行在雨中蹲坐,目光如炬地望向前方。
……
六郎在滂沱大雨中疾行。
他高举着石板,从一棵树的树荫下,迅速地跃至另一棵,小心地避开所有蓄着血水的坑洼。
快到城门的时候,一阵苍白的风吹到他的近旁,“你果然还活着。”
六郎一怔,认出了来人。
这阵风绕在六郎身旁,像一个半透明的茧,将血雨与他隔开。
六郎丢开石板,终于毫无顾忌地向前疾冲,躲去了城门之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劫后余生的冯易闻脸色青紫,面带怒色,“不是说好除夕之夜动手的吗?为什么今天就下雨了?你这样自作主张先生知道吗!”
那一阵苍白的风渐渐平息,年轻的浮光又慢慢从阴影中浮现,她如同鬼影一般漂浮移动,来到六郎身前。
“知道啊。”浮光答道,“先生已经回来了,今晚落雨是他的意思。”
六郎一怔。
浮光接着道,“先生还有事,今晚先去岱宗山了,他让我转告你,你这边的计划不用改变,现在所有人都睡着了,你的差事应该更好办了。”
六郎颦眉不语。
何止是更好办了——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在正月十六那天将瑕先生定制的古琴交给贺夔,二是在正月十六之前,毁掉平妖署的地宫,放走里面所有的妖兽。
现在所有人都像死了一样睡了过去,这件事哪里还有什么难度?
他苦心孤诣地经营了这么久,最后真正改变局势的人,却是浮光。
“今晚就去平妖署吧,趁着这个机会,”浮光笑着道,“迟则生变。”
“我知道。”六郎压下心中的火气和不甘,“我现在去,你再送我一程吧。”
“嗯。”
浮光点头,然而正当她又要化作一道苍风的时候,浮光突然停了下来。
她回转过身,望向六郎来时的道路,“……奇怪,你今晚是从哪里来的?”
“这两天都在岱宗山一带找人,刚在外面一个破庙那儿停了一段时间。”六郎道,“怎么了?”
“好像有人……还没有睡着,”
浮光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很快确信下来。
“我们先回去看看吧,”她望向六郎,“那边有一条……漏网之鱼呢。”
……
同一片天空之下,砂与虹带着阿予,艰难地在旷野上行进。
原本牵着马车的两匹马在血雨落下的第一时间就惨死当场,虹躲闪不及,手背不小心沾到一点飞溅而来的雨水,整块皮肤当即红肿溃烂。
而今拉车的人从马换成了夹谷衡,他跑得飞快,马车中的三人紧紧抓住车内的坐椅边沿,才勉强能在颠簸中保持平衡。
但这一刻,谁也没有怨言了。
天空中不断落下巨大的闪电,劈中一棵又一棵远处近处的参天古木,大火在雨中熊熊燃烧,血水、火焰、还有像干枯手指一样向天穹伸出的漆黑焦木,共同构成了这个无比悚然的雨夜。
草木被天火燃烧至末,田野中一片焦土。
阿予几次想拉开车帘看看外面的景象,都被虹与砂两姐妹非常严肃地禁止了。
重复了两三次之后,阿予停下了尝试。
在黑暗的狭间颠簸向前,实在是有些无趣。
她忍住一个呵欠,而后抬头向砂那边望去。
“今天,可以占卜。”
“什么?”砂一心抵御着马车的颠簸,一下没有听清阿予的话。
她向阿予看去——阿予的眼中没有惧怕,也没有焦急。
一向寡言少语的少女静静地望着她,难得主动地向她开口。
“要占卜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意外之获
尽管在黑暗之中,砂与虹还是忍不住朝彼此的方向对望了一眼。
“……我们,也可以向你提问吗?”
“谁都可以。”阿予低声说道,“今天能回答……两个问题。”
“那我先来!”虹非常爽利地接道,“你算算,就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能不能平安抵达长安?”
阿予沉默片刻,漆黑的车厢里谁也看不见她此刻因为占卜而生的目光变化,但在短暂的沉寂之后,虹听见阿予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能。”阿予答道。
“什么……”虹愣住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问题中的歧义,立即追问道,“这个不能是什么不能?是我们不能‘平安’抵达长安,还是我们不能‘抵达’长安?”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阿予问道。
“等等——”一旁砂立刻阻止了姐姐的问话,“第二个问题给我!”
阿予安静地等待着。
虹与砂两人的心都砰砰直跳,过了一会儿,砂轻声道,“我问你,阿予,你说出来的占卜结果,是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吗?”
“不是,那样的占卜没有意义,”阿予的声音很轻,“我的占卜是去看一眼未来将要发生的事,然后带回重要的信息——”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所有从你口中说出的结果,都是可能被改变的结果?”
“可以。”
砂与虹都稍稍松了口气,她喉咙动了动,又看向阿予,“为什么今天你想占卜?”
“为什么呢,”阿予侧头想了想,“感觉……有点高兴。”
“高兴——?”
说话间,马车的车轮重重地撞过道路的碎石,三人短暂地失重,而后又落回了原先的座椅上。
虹一时没有防备,脑袋撞上了马车车门的横梁,差点把木头撞断,她骂了一声,才又伸手伸脚,牢牢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