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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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嘲风进屋之后随手把门关了起来,他望着冯易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天师……”六郎仍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你是来……”
“我来找贺夔。”杜嘲风看向屋内——昔日的老友正枯坐在不远处的坐席上,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您不会是奉陛下之命来的吧?”六郎冷声道。
杜嘲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陛下现在恨不得把我除之而后快,我还奉哪门子命呢?”
他解开外袍,很快走去了贺夔跟前,坐在了冯六郎先前的位置。
杜嘲风摸着坐席上的余温——冯易闻来这儿显然已经有一会儿了。
“今日本来是跟着我五哥出来找小七的,结果在山野中发现这里有个茅屋,就来看了看,”六郎答道,“没想到贺夔老先生在此隐居……”
“巧了,巧了。”杜嘲风往自己冰冷的手掌上呵了口气,他看向贺夔,“老贺啊,我找你可是找了一天一夜……”
六郎看向杜嘲风,“……您是特意来找人的?”
杜嘲风没有应声,他一眼就看见了铺在贺夔面前的琴谱——杜嘲风立刻像个强盗一样伸手将琴谱取来,信手翻阅了两页,确信这就是魏行贞想要的东西之后,直接将书册收进了衣服里。
六郎愣了愣,“杜天师……你干什么!”
“这东西虽然之前一直放在独幽琴里,不过说到底是琴师妙微留给他的好友魏行贞的,林大人也好,殷大人也罢,虽然有机会将它暂时扣留,不过辗转千年,最后交还到魏行贞手里才能称之为一段佳话,”杜嘲风看向贺夔,“你说是不是?”
贺夔笑了一声,看起来也没打算反驳。
“我先前听魏行贞说,他几个月前就送你去岭南了,殷时韫昨天和我说他前段时间在山林中与你偶遇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认错人了,搞不好是有人打着你的名号出来骗那些文人雅士的钱……”
杜嘲风顿了顿,望着贺夔。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回岱宗山了呢?谁接你回来的?”
贺夔望着故友,眼中带笑。
他抬笔停了好一会儿,才写下,「……你怎么也这么老了。」
杜嘲风哑然失笑。
厨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瓷碗碎裂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人不小心打碎了东西。
杜嘲风霎时警觉起来,“……这儿还有人?”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应该是附近的山民吧。”六郎佯作并不知情的样子,“好像是特意来帮贺先生熬药的,我不认识。”
杜嘲风这时才留意到桌上还没有动过的棕黑色汤药,他端起药碗闻了闻。
“……用的药都还挺名贵。”杜嘲风喃喃道,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六郎,“方才我敲门的时候,你是把我当成了谁?”
六郎感觉浑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现在这个时候,会突然杀出一个杜嘲风来。
从先前他与贺夔的聊天来看,杜嘲风正是从殷时韫的那个口子找过来的。
六郎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一个拳头。
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但凡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就一定会生出令人难以预料的变数。
“是来给贺先生送药的人。”六郎平静答道,“除了汤药之外,他们还准备了一些别的东西,不过贺先生不肯收……”
杜嘲风的眼睛已经扫去了一旁,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包袱。
“那个也是吗?”
第一百零四章 坎为水
“……不知道呢。”六郎笑了笑,“我下午来的时候,包袱就已经在那里了。”
“是吗。”
杜嘲风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多想,他一边问着六郎,一边伸手抓过了贺夔的左手,给他号脉。
“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水吧。”六郎站起身,“天师与贺先生在此稍等我片刻。”
“有劳。”杜嘲风垂眸答道。
屋子里又恢复了短暂的宁静,杜嘲风眉头渐渐拧起。
他知道岱宗山不是久留之地,倘使想要避开之后的灾祸,就必须劝贺夔重回洛阳,然而在看过贺夔的脉象以后,杜嘲风又觉得这种劝说没什么必要。
凭贺夔这副单薄身躯,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还未可知,现在还能在山林间自如走动,甚至独自居住,已是令人诧异的情形。
想必他自己也清楚。
杜嘲风松了手,他看了一眼边上的药碗,“这药再不喝就凉了,凉了更苦。”
贺夔没有理会,只是又递给杜嘲风一页纸,杜嘲风扫了一眼,见上面草草写着,「阿姝如何了」
“去世了。”杜嘲风云淡风轻地回答,“天抚九年走的。”
贺夔望着杜嘲风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这眼神让杜嘲风颇不自在,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了,杜嘲风一下站起来,佯作在屋子里活动手脚的模样,撑撑胳膊伸伸腿。
“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贺夔又咳了几声,杜嘲风余光里看见他又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杜嘲风没有回头细看,而是再一次打量起贺夔的这间屋子确实,凭贺夔的名声,一旦他回到洛阳,城中愿意暗中接济他的人应该不少。
他信手将椅子上的包袱拿起,挪到旁边的桌子上,然而手才碰着包袱皮,他手就停了下来。
这包袱上面,还是潮的。
杜嘲风有些意外。
他俯身嗅了嗅水渍,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从位置和形状上看,这多半就是落雪融化所致。
如果真像六郎所说,这包袱下午就在屋子里了,这点雪水早干了。
这小子……在说谎。
为什么?
“老贺。”杜嘲风举起包袱,“这东西谁给你带来的?”
贺夔抬眸望了杜嘲风一眼,只是摇了摇头他看这包袱也眼生得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
门再次打开,六郎拎着茶壶进来,见杜嘲风正抓着他傍晚带来的包袱,他心中微惊,脸上仍是一笑,口中呵出白气,“天师,来用茶。”
杜嘲风两手拢袖,“嗯。”
两人又重新回到贺夔跟前坐下,杜嘲风看见自己的位置上多了张贺夔刚递来的字条。
「再给我占一卦吧」
杜嘲风哑然失笑,“可不敢再占了。”
六郎看了看两人,显然这里头有故事。
然而贺夔还是从腰间取出三枚破破烂烂的铜板,推到了杜嘲风的面前。
杜嘲风没有再推辞,他把铜板拈在手中,“……你想占什么?”
贺夔又递来一张纸,「还是老问题,我的琴艺,是否还可精进一步」。
杜嘲风笑了一声,“……你从前不是说,不再抚琴?”
贺夔也笑,但并没有解释。
六郎静坐一旁,看见杜嘲风将三枚铜板抛置了六次。他并不了解周易,但心一样提了起来,只担心杜嘲风从贺夔的问题里听出什么弦外之音。
杜嘲风的神情慢慢严肃起来,最后一次丢完铜板,他沉默了许久,而后才道,“和上次一样,坎为水。”
贺夔轻叹一声,神情似有解脱。
“……这是什么?”六郎问道。
“两水重叠,是进亦险,退亦险,进退两难。”杜嘲风喃喃道,“求名则怀才不遇,求运则险况丛生。”
杜嘲风将三枚铜板摞成一叠,重新放去了贺夔的手边。
六郎仍是不解,“杜天师说的上一次,是哪一次?”
“承平十二年。”
承平十二年,杜嘲风第一次跟着白无疾来到洛阳。当年贺夔的妻子听闻白无疾苦磨了十一年,终于成功说服一个弟子投入他师门,就专程带着贺夔上天箕宫看热闹,结果半路遇上溜出天箕宫偷懒的杜嘲风。
彼时,杜嘲风扛着一面铁口直断的竖旗,坐在行人来来往往的山道上给人看相,然而并没有人上前搭理,贺妻好奇起来,软磨硬泡地让贺夔上前算一卦,贺夔一向不信怪力乱神之语,临提问时,并不像旁人一样那么给算命先生的面子,问些姻缘、运势之类似是而非的东西。
他只问了一句,“劳驾您给算算,我琴艺还可精进么?”
那年贺夔刚刚而立之年,正是才思敏捷的时候,抚琴时指下如有江河,“琴艺还可精进么”于他并非是一个疑问,而是用来验证此人算卦到底准不准的标尺。
但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卜卦这件事实在玄妙,在当时,杜嘲风亦不能解眼前的“坎为水”,只疑心是自己功夫不到家,堪不破其中道理,未曾想两年后贺夔家破人亡,独自向蜀地西行。
杜嘲风那时已与贺夔成为挚友,每每忆及初遇时的这一卦,二人都暗暗心惊。
见杜嘲风与贺夔都不再说话,六郎主动打破了沉寂,“已经这么晚了,我差不多也该告辞”
还未等他站起身,杜嘲风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等等。”
“天师这是……?”
杜嘲风轻声道,“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六郎望着杜嘲风,他几乎立刻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眼中似乎有几分不信任。
他一声轻笑,拂去杜嘲风的手,低声道,“我一向敬重天师人品,此番您被陛下认定谋反,想必个中必有隐情,至于今日在这儿见到你的事,我不会同任何人提及”
“我倒不怕这个。”杜嘲风轻声道,“我要问你纪然现下到底是往哪儿去了。”
“天师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吧?纪然拐走了我妹妹小婉,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我怎么知道纪然他到”
“怪就怪在这里。”杜嘲风望着六郎,“你说他因为我被通缉而与小七远走高飞根本讲不通,纪然那几日一直同我待在一处,我们当时连冯家人迁去了别院居住都不知道,他要怎么去和冯婉约定私奔?”
“那就要问他自己了,”六郎颇为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那日他把我打伤,十几个桃花卫一路沿途追捕,到现在人还下落不明,天师有功夫担心纪然,不如也担心一下这些桃花卫的安危,天底下不是纪然一个人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
???
第一百零五章 代价
杜嘲风望着他,突然岔开了话题,“……那个包袱,你确信你下午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了么?”
六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极快地把包袱里装着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应该没有在里面留下任何能让人认出自己的东西。
“当然了。”六郎答道。
“会不会是六郎你看错了?其实它……是晚上由什么人带来的?”
“这里没有别人。”六郎斩钉截铁道,“我没有放任何人进来。”
“这样啊。”杜嘲风表情平静地挠了挠头,“你也别生气,我只是觉得纪然那件事有点蹊跷……他不是那种会突然抛下一切的人,这里还有很多事,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见杜嘲风口气平缓下来,六郎也略略松口,他低声道,“纪大人不是那种会突然抛下一切的人,我还想说小婉也不是呢,天师似乎对那位纪大人似乎格外关注,但事情究竟是怎样,还是要在找到人以后,才能有定论……告辞。”
六郎走后,杜嘲风拆开了包袱。
里面的东西非常简单,两件厚衣服,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不论是衣服还是点心,样式都普普通通,随处可见。
如果不是旁人带来的,那就只能是六郎自己带来的了。
……但探望贺夔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隐瞒?
“六郎常常来看你么?”杜嘲风回头问道。
贺夔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精力再闲聊了。
杜嘲风刚想追问,厨房那边再一次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这一次与之前不同,那声音不再是单个碗摔在地上,而是一摞瓷碗一同砸碎。
杜嘲风有些在意起来,他披上外袍,向厨房走去。
灶间一股药味,炉火也已经熄灭,整个厨房一片漆黑,杜嘲风几乎刚一进门,就看见有人缩躲在角落的碗橱那边。
整个厨房屋里和屋外一样寒冷,在这没有点灯的厨房,杜嘲风甚至能听见对方牙关打颤的声音。
“什么人?”杜嘲风问道。
碗橱后的人影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两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腿。
杜嘲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睛也很快适应了黑暗,而后他走到碗橱边,见碗橱的另一侧靠近灶台,估计是先前煮药的时候,灶台连带着也烤暖了橱壁上的砖。
杜嘲风一看就明白了——往日他在天箕宫的时候也常常遇上这样的情况,入冬以后为了取暖,夜猫会钻进灶台、壁橱,偶尔也会砸碎一些东西。
他俯下身,“出来。”
碗橱里的人没有反应,杜嘲风哗啦一下把地上的碎瓷片全都归去了角落,然后伸手进去拖人。对方显然也没什么力气,三下五除二地就被拽了出来。
然而当杜嘲风看清眼前人是谁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
“……吕大夫?”
吕清竹并没有认出天师,她的两只眼睛像是已经熄灭的灯火,只是茫然地睁着。
杜嘲风立即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给眼前的小姑娘披上,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吕清竹都对此充耳不闻——这情景,显然是被人下了咒术。
杜嘲风骤然想起先前冯易闻口中对此的解释——
“好像是附近的山民吧,特意来帮贺先生熬药的,我不认识。”
杜嘲风皱起眉头。
冯易闻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
……
“话说妙微,为什么叫妙微呢?有什么说法吗?”
沧浪园中,冯嫣像往常一样枕靠在魏行贞的膝上,屋内点了许多灯,她手边放着看了一半丢在那里的案卷,冯嫣闭着眼睛,正在休息。
“其实不该是妙微,是微妙。”魏行贞回答。
“微妙?”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魏行贞低声道,“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把‘微妙’两个字看成了‘妙微’,等意识到自己念反了,妙微先生的名号都已经传出去了,不好再改。”
冯嫣笑起来,“……竟是这样?”
魏行贞望着她,“是啊,后世考究这个名号出处的人多了,没一个猜得对……这么好笑吗?”
冯嫣连连点头,她伸手去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她小时候也是众多喜爱考究这名号出处的人之一,但凡在妙微以前的古文中看见“妙微”二字便情不自禁地留心,好几次一目十行的时候也曾错把“微妙”看成“妙微”,然而等发现是自己看错了,又不免失望。
未曾想阴差阳错间,这竟就是琴师名号的真正出处。
夜更深了,两人牵着手回到卧房,此刻沧浪园非常安静,除了在屋外监守的士兵再没有旁人。祝湘今晨已与她的奶奶一并离去——老人执意要去六符山的长陵看一看,毕竟,如果所有冯家的女儿们都埋葬在那里,那么,那里或许也会有一些与冯稚岩有关的蛛丝马迹。
“阿嫣打算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了,”冯嫣轻声道,“陛下的耐心能撑到今晚,已经很不容易了——最迟明早她就会派浮光来召我进宫。”
魏行贞捏着冯嫣的指节,低声道,“然后呢?”
冯嫣翻过身,俯身望着魏行贞的脸,“然后就按我们定下的计划行事,让陛下在天下人面前为你正名——这样她就再不能用你的身份来要挟我什么了。”
“即便没有这一件,”魏行贞看着冯嫣的眼睛,“只要你还在这里,天家要抓你们的把柄,还是易如反掌。”
冯嫣笑了笑,又重新躺平,“你知道吗,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所有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