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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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行贞望向御座,“请陛下三思。”
冯嫣也随之抬眸——孙幼微此刻正看着她。
冯嫣收回目光?带着一贯的安和微笑向女帝欠身,而后也温声道?“请陛下三思。”
御座上?孙幼微一声轻笑。
饶是冯嫣一时间都无法判断此刻孙幼微的笑究竟意味着什么,老人看起来当然是含着汹涌的愤怒,但与此同时,她又带着无限的耐心。
那双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终都停在冯嫣的身上?意味深长。
“容朕想想。”孙幼微回答?她看向冯老夫人,“今日你还要回六符园吗?”
冯老夫人摇了摇头。
“那么好。”孙幼微的脸上浮起些许微笑,“一会儿留下,和朕说说话,朕也有事要问你。”
再之后?众人在殿宇之中又耗了许久。
今日的主角始终是杜嘲风,冯易殊在一旁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在演示和讲解一些材料对野灵的阻隔效果。
这些东西听得冯易殊昏昏欲睡。
他强打着精神,脑海中又想起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与阿予站在野灵萤的面前?想起博物司的老伯说起女巫萤如何欺骗雄虫靠近,冯易殊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他沉闷地坐在那里?有点期望眼前能有一盅温好的热酒?让他能暂时地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忘掉。
什么寒石?什么占卜,什么狻鹭……统统都忘了,只当它们不存在。
日影渐斜,冯易殊呆呆地望着从窗外投下的光束从地面的一端移到另一端,许多年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一个理性上再明显不过的问题把他整个人都绕了进去。
他到此刻才突然有了一点点微妙的感知——原来世上有些显而易见的事情,也同时是让人无能为力的。
在当下这样的时刻——他一个人安静下来,且除了安静下来别的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刻,才是最煎熬的时刻。
他有时会突然振作,觉得自己有无数种办法直接把这些东西从自己的心上撕下来,那必然是决绝而果断的,且丝毫不拖泥带水的。
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当下还不行,因为现在他还没有那个行动的力气。
忽然有人站在了他的跟前。
冯易殊抬头,见姐姐冯嫣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过来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御座上的孙幼微不见了,姑婆不见了,大殿中的其他人正在慢慢往外走——今日的行宫朝会结束了。
“在想什么呢?”冯嫣半蹲下来,“看你今天一直就不太对劲。”
冯易殊立刻就站了起来,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就是太累了……对了,阿姐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啊。”
“我……”冯易殊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严肃起来,“有事想问你。”
冯嫣点了点头,“好,去哪儿说?”
“去哪儿说都行,”冯易殊抬手指向站在旁边得魏行贞,“但这家伙不能跟着。”
魏行贞就是再迟钝,此刻也看出了冯易殊对自己的敌意。
他稍稍颦眉,“五郎你——”
“别喊五郎,”冯易殊当即制止,“跟你很熟么就五郎五郎……我可没有那么好糊弄!”
冯嫣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两人,对冯易殊道,“你怎么了,一会儿无精打采,一会儿又吃了火药似的……”
冯易殊什么也不答,低头拉起冯嫣的衣袖就往外走。
“阿姐你跟我来,我们出去说。”
冯嫣被拽着往前,但很快就跟上了弟弟的脚步,她半路回头望了魏行贞一眼,用很轻的声音道,“你在这儿等等我。”
魏行贞没有回应,沉默目送这对姐弟远去。
等冯嫣和冯易殊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之时,他立刻就追了上去。
开玩笑……
谁也别想再绕过他,把阿嫣带去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
就算是冯易殊也不行。
第十一章 到此为止
“犀角……骇狐……”
“对,以犀角置狐穴中,狐不归,槐青说的。”
冯易殊说罢,静静看着冯嫣的表情,她几乎停下了脚下的步子,一番深思和叹息之后,又慢慢朝前走。
“那就……可以理解了。”冯嫣低声说道。
“所以阿姐,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冯嫣回过头,笑着道,“什么呢?”
“……”
冯易殊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他也站在原地,一步也不再往前走了。
西边的残阳短暂地跳出了云翳,把雪后的岱宗山照得溢彩流光。
道路两侧的雪映着金色的夕照,刺得冯易殊稍稍有些眼睛疼,但他还是皱眉看着冯嫣。
逆光而立的阿姐看起来像是披上了一层薄纱。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从容,没有半点谎言被识破的慌张局促。
但是,她方才那些毫无顾忌的感叹,又无疑证实了她早就知道魏行贞是狐妖的事实。
冯易殊心情复杂。
虽然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自己私下猜想和真正从冯嫣这里得到答案……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不远处的拐角有宫人端着空托盘慢慢走来,经过两人身边时,宫人们稍稍欠身,将头俯得更低了些。
“我们边走边说吧。”冯嫣道。
冯易殊很快追了上前,与冯嫣平齐,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阿姐你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是被其他人知道,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你!”
冯嫣莞尔,“那就不让其他人知道。”
“可我现在不就知道了吗!”冯易殊声音有些恼怒,“阿姐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是呢,”冯嫣看了看弟弟,“所以要多谢你。”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冯易殊有点生起气来,“我认真的,阿姐,你看事情一向深远,我就不信你看不出这件事背后的危险……不管魏行贞是给你灌了什么汤,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我很清醒——”
“我看并没有!”冯易殊立刻道,“这样一个大妖,处心积虑地接近你,说他心里没有抱什么别的心思,打死我都不信——”
“五郎直觉很准。”冯嫣笑着道。
冯易殊怔了一下,眉头立刻拧紧了,“所以他是为什么要接近阿姐?”
冯嫣摇了摇头?“太复杂啦?三言两语,我也讲不清楚。”
“那——”
“五郎先听我把话说完。”冯嫣温声打断了冯易殊的话?“昨天晚上?行贞和我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他是狐妖的身份,我当时猜测?凭你一码归一码的性情,你应该是不会替他隐瞒的?但没想到?今天你在殿上什么也没有说……”
冯嫣看了过来,“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对,”冯易殊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和从前任何事都不一样?我一定要来听一听阿姐你是怎么想的?然后再做决定。”
冯嫣笑叹了一声。
“要我讲,我就一句话……你姐夫不是一个坏人。”
“你怎么确信呢?”冯易殊问道,“狐狸最善变化欺瞒,他如果真的心怀恶意,难道还会说出来让你知道不成?你们成亲也不过半年不到的光景罢了?半年时间……你自信能了解魏行贞多少?”
冯嫣想了一会儿,“那五郎觉得?两个人要相处多久,才能看清彼此的真心?”
“至少要像爹和娘那样?一开始就知根知底。”
“爹和娘在成亲之前都没有见过面,如何知根知底?”
“有媒人啊。”
“媒人说的话就一定可信吗?”
“……那还有两边的家世、风评?娘是在怎样的人家长起来的?爹又是在怎样的人家长起来的——两个人过去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名声怎样……这些都是可以打听到的东西,”冯易殊道,“当初娘不放心让你嫁过去,不也是觉得魏行贞这个人背景可疑?”
“那如今我与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半年,我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的种种,可不可信呢。”
“……怎么看,也不如殷大人合适。”冯易殊声音稍小,看向了别处,“他毕竟,是……”
想起来路上与殷时韫的对话,冯易殊再一次攥紧了手。
他毕竟……是与我们一道慢慢长大的人。
冯嫣望着前路,“有时候不是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了解就会越深……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不重要,我倒是觉得,五郎如果想要同魏行贞割席,最好尽快。”
“……什么意思?”
“昨天夜里殷时韫来找过我,”冯嫣轻声道,“我印象里殷大人一直是个比较谨慎的人,他很少做什么虚张声势的事。既然他说了已经有证据,那必然就是真的有了力证,抖落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冯嫣转过头,“你来这儿的路上,他是不是已经问过你了?”
“嗯。”冯易殊稍稍垂下眼眸,“我没说实话,但也没有撒谎。”
“好啊,这就好。”冯嫣点了点头,“如果之后他再拿着什么话头来问你,你不用刻意隐瞒什么,免得之后引火烧身。”
“……什么引火烧身,”冯易殊的火气又冲了上来,“就算真是会引火烧身,我们也早就卷进来了——陛下如果真要追究起来,哪个人又真的逃得掉?”
“四百年不变的恩宠,本来就不正常。”冯嫣低声道,“五郎有没有想过这是牺牲了什么换来的?”
冯易殊望着姐姐的眼睛,他隐隐觉得冯嫣似乎是想和他说些什么,但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
“眼下倒是不用担心,姑婆看得清楚,有些事情她最知道该怎么做。”冯嫣又道。
冯易殊这时才再一次想起下午在大殿时,姑婆突如其来的进言——难道,那已经是一种切割了吗?
“姑婆也知道魏行贞是妖物?
“应该……还不知道。”冯嫣摇了摇头,“不过,朝廷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要说魏行贞是妖,只要他能为朝廷所用,即便是厉鬼,陛下也不会难为他。
“但冯家的恩宠,不论如何,都到我们这一代为止了。”
冯易殊的脚步又一次停了下来。
“阿姐……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姐姐的许多话,听起来都像是一个谜语,冯易殊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却能够感受到冯嫣话中的分量。
“因为我决心如此。”冯嫣回答。
第十二章 参商之印
两个人就这样在落雪的山道上走了许久。
自从在平妖署能够独当一面之后,冯易殊很少像今天这样与姐姐长谈——以往的聊天总是他在讲,阿姐在听。
然而今日不一样,当冯嫣向他言说她这段时间以来与瑕盈的周旋,冯易殊忽然觉得,好像有另一个人在姐姐的身上苏醒了。
他并非没有见过这样的冯嫣,只是他太习惯看到姐姐静谧又温婉的那一面。
阿姐把先前他缺席时,众人讨论过的事情和他重新复述了一遍,顺便也带上了一些她自己的理解。
他原本很好奇殉灵人中的主要成员以及他们这些人的天赋,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正因为这些细节是机密中的机密,所以匡庐供词里的绝大部分的内容,至今也只有孙幼微和杜嘲风两个人知道,没有对外透露过。
冯易殊的言辞之所以能够取信,正是因为他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准确地描绘出了与阿予有关的那个部分。
“所以阿姐你到现在也不知道瑕盈当初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把你带走的?”
冯嫣点了点头。
“太玄乎了吧……”冯易殊咕哝道,“那他现在是到哪里去了?”
“他没有说,我猜他可能是暂时回漠北了。”冯嫣答道。
“去漠北干什么?”
“……散心?”冯嫣不确定地答道。
“这种紧要关头跑去散心?”冯易殊不可置信地想了想,“那他们也太随便了……”
“这是我们的紧要关头……却未必是他的。”冯嫣轻声道,“我感觉瑕盈安插私人的手段是一绝,他人不在这里,未必就不能把握这里的变化,五郎所在的平妖署不比其他地方,还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惕才好。”
“我知道。”冯易殊答道,“这个哪里还用阿姐来提醒我。”
“那就好啊。”
看着阿姐忽然又和缓下来的表情,冯易殊突然想起来,以前娘经常说,你们几个兄弟姐妹都是一起长起来的,怎么性情差得这么大。
如今想来,哪里差了什么呢?
他们这几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不管平日在待人接物上如何不同,内里哪一个不是固执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
小七是这样,阿姐是这样,他自己也是这样。
虽然今日冯嫣与他说了许多,但冯易殊能够明显感觉到,在阿姐那里,还有很多水面以下的东西,她一句也没有提。
……
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冯易殊打算回去了。
他原想先送冯嫣回她所在的宫舍,但阿姐只是摇头,说难得见到岱宗山的雪景,她还想多在外头走一走。
冯易殊看了看这天寒地冻的山道,“那阿姐在这儿等一等,我去帮你把魏行贞喊过来——”
“不用,”冯嫣笑着指了指前路,“他就在前面。”
冯易殊狐疑地看了看前面寂静无人的山路。
“去吧。”冯嫣轻声道?“不用担心我。”
冯嫣站在原地?目送五郎沿着来时路返程,他一路上频频回头?每当这时?冯嫣就向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等到五郎的身影完全消失?魏行贞果然很快就再次出现。
他手里多了一件大氅,直接抖开披在了冯嫣的肩上。
“怎么聊了这么久?”他伸手轻挥?便拂去了所有落在冯嫣身上的积雪?“冷吗?”
冯嫣摇了摇头。
夕阳沉落以后,天色慢慢阴沉,雪也下得更大了些。
他们向附近经过的宫人借了一盏灯笼,而后沿着另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两个人没有打伞?起初魏行贞还像从前挡雨一样?挡着夜里的雪落在冯嫣的身上——直到冯嫣发现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半天,身上还干干净净的,才发现头顶多了道屏障。
她那时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不要这个。”
“要的。”魏行贞把冯嫣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天这么冷?等雪把衣服浸湿,再折腾就晚了。”
“但我——”
“雪地里的白头算什么?”魏行贞轻声道,他笑看着冯嫣?“我们不用这些虚虚实实的意头,也可以一直走下去。”
冯嫣先是怔了怔?既而笑起来?也不再坚持什么。
今晚没什么风?雪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两人很快就回到了孙幼微指给冯嫣的宫舍。
这与冯家在岱宗山上的山居自然无可比拟,但比起昨夜被关禁闭的地方还是好了许多。冯嫣很快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宫人们见二人回来,也迅速传来了晚膳。
在他们进出的空隙里,厅堂里的灯被迅速点亮。
这里不比家中,有些规矩并不由他们自己说了算,尽管孙幼微曾经留过旨意说一切从简,不过有些繁文缛节还是省不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也许是被调派到冯嫣身边伺候的宫人一般都入宫不久,而且也只在外间活动。
魏行贞解下领口的衣带,把御寒的厚披风递给近旁的仆从,他很快发现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你们在看什么?”魏行贞颦眉问道。
原本目光游移的几个宫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失礼,顿时跪在地上求饶。
魏行贞正觉得莫名,要他们抬起头来答话,可这一回反而没有一个人敢看他了。
“行贞?”里屋的冯嫣有些在意地喊他的名字,“你那边怎么了?”
魏行贞站起身,大步走进屋内。
“没什么,就是感觉外头的那几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