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预报-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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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静的街道,奔跑的白马突然踉跄了一下,艰难地前进了两步,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掀起一片尘埃。
血色从它的躯壳上蔓延而出。
艰难地回过头,它轻轻地舔舐了一下王子破碎的面孔,带着嘉许和怜悯。
不必自责,王子殿下,至少你奋斗到了最后一刻。
它的身影渐渐地虚幻,无声消散。
槐诗倒在尘埃之中,血泊自从他的身下扩散开来,破碎的声音自躯壳的深处响起,接连不断,昭告着死亡的到来。
他输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罗娴静静地凝视着那个背影,许久,许久,直到低垂的眼眸中最后的期冀消散了。
濒临极限的灵魂发出崩裂的声音。
无穷尽的黑暗涌动着,终于打开了通往什么地方的裂口。
那些隐约的呼唤声再度响起,好像在耳边轻声呢喃那样。
如此清晰。
在涌动的黑暗中,一个一个模糊的幻影自其中缓缓地浮现,恭谨地匍匐在地上,静候着她的归来。
“你们……来接我了吗?”
罗娴轻声问。
于是,便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自虚无的裂隙中升起了,肃冷而暴虐的威严自遥远的深渊中展露一隙。向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带着来自深渊的救赎与恩赐。
等待她的回应。
引领她,前往真正属于她的乐土。
这便是久别之后的重逢,时隔了二十四年之后的回归。
“等一下……”
有不和谐的声音,从这温馨的深渊重聚中响起,大煞风景。
“还没有结束。”
那个倒在血中的狼狈少年发出声音。
向着罗娴,艰难地伸出手,告诉她:“我……还活着……”
罗娴回过头,看到他僵硬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又倒在地上,再度爬起,像狗一样地匍匐着,向前。
向着她一寸寸的接近。
“还没有死吗?”
她轻声呢喃,旋即,陷入困惑之中。
不,早就应该……死了吧?
听不见迈步的节奏,也没有心跳的低沉声音。
可是随着那一双空洞眼眸的抬起,支离破碎的躯壳就撑起了双臂,近乎不可思议地再度从地上爬起。
她对自己的能力没有过丝毫的怀疑,早在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槐诗就应该死了才对。
但存留在那里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顽固的执念么?不曾消散的意识?还是破碎的灵魂?
不论是什么,都十足的令人不快。
好像死皮赖脸的牛皮糖一样,黏在身上,面临了如此多的拒绝和挫败之后,依旧纠缠不休……为何这么不知羞耻呢?
“等一下……”
槐诗空洞的呢喃,“我这就过来,很快……”
为何还活着呢?
就连槐诗自己都不知道。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在哪里,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只是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试图从地上爬起,撑起麻木的身体来,跌跌撞撞的向前,就像是过去无数次的那样。
可是他却找不到自己的目标在哪里。
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否拥有意义。
不知为何,在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到时候,你还会这么平等的对待我们这样的怪物吗,槐诗?”
“你会去拯救无辜的人们吗?”
那个遥远的声音轻声发问,带着怜悯和期冀,渴望他的回答:“还会秉持公义,向那些像你求助的人伸出援手吗?”
哪怕这个世界对你不好。
哪怕很多时候,你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哪怕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槐诗,你还会去……成为英雄吗?”
“那是——当然的啊!”
槐诗奋力的咆哮,鼓动破碎的肺腑,用尽全力地去回答那个声音,忍着让自己想要流泪的痛苦,狼狈地踏前一步。
再一步。
“不要怕,罗娴,我这就过来……”
向着黑暗里,伸手,想要触碰那个遥远的影子。
就好像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那样,她就独自伫立在黑暗的最深处,漆黑的眼瞳映照着地狱的模样,寂静的没有任何波澜。
孤独的好像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样。
槐诗张口,想要说话,可是却发不出声音。他有很多话想要对罗娴说,可是却无法说出口。
他想要告诉她,不要走。
不要到深渊里去,请你留在人的世界里。
不要变成怪物。
不要失去你自己……
“请你……不要害怕。”
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颊,槐诗嘴唇艰难地开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双手,轻轻地拥抱住了她。
罗娴愣住了。
感觉到渐渐逝去的温度,她抬起眼瞳,茫然地看着槐诗破碎的面孔,却看到那一张脏兮兮的脸上,艰难地勾起最后的笑容。
我来救你了,公主殿下。
在他脚下的阴影中,等待许久的阴魂升起,倾尽最后一分源质,紧握着手中的美德之剑,向前刺出。
贯穿了槐诗的后背,刺入了罗娴的胸口。
温柔的辉光自剑刃上亮起。
一闪而逝,又消散无踪。
“……只有这样吗?”
罗娴困惑地看着那一张破碎的面孔,满怀着不解。
这种把戏,会有用吗?
说不上新颖,甚至称不上奇特,充其量只不过是共归于尽的伎俩而已。可槐诗所剩下的力气,甚至不足以刺穿她的心脏。
徒劳无功的最后挣扎。
毫无任何意义。
那一瞬间,黑暗……暴动!
“你……”
罗娴僵硬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到胸前伤口中流出的血液。
剧烈的痛楚。
但这前所未有的痛楚却和以往的不同……更加的清晰,更加的真切,也更加的令人难以忍受。
哪怕伤痕只有浅浅的一线,可就在这近乎尘埃一般的创口之下,她破碎的灵魂中,竟然响起了魔龙惨烈的哀鸣。
圣痕在剧烈的动荡着,可紧接着,却随着黑暗一同分崩离析。
因为有什么东西到来了。
降临在了她的躯壳中。
在她身后,通往深渊的裂隙剧烈的动荡起来,无数模糊的人影愤怒地嘶鸣,不顾一切地飞扑过来,想要突破最后的阻隔。可是却随着黑暗的震颤越发地飘忽,又迅速地消散……
她愣在了原地。
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痛苦自心中爆发,不知为何,却令她忍不住恐惧。
就好像……在灵魂的空洞中,有什么东西萌发了,抽枝开花,又紧接着结果,果实自枝头坠落了,回归了干涸的泥土之中。
带来了稍纵即逝的甜蜜,和前所未有的失落与满足。
太矛盾了,太古怪了,也太让人害怕。
明明想要再次得到,可比起得到却更想付出什么。明明想要重新占有,可比起占又更想给予什么……
一滴水落下之后,掀起了万丈狂澜,吞没了曾经的一切。
自漫长的空虚之中,首先感觉到的是茫然和困惑,紧接着,在温柔的扩散中,感受到了所谓的温柔、怜悯和同情……
在绝望之中,感受到了镜花水月里的幸福。
最后在悲伤和辛酸中,感受到令自己为之恐惧的欣喜和快乐。
不可置信,完全无法理解。
“这究竟……”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狼狈的坐在了尘埃里,再难以忍受这种残忍的折磨。她哽咽着,忍不住流出眼泪,哀鸣着尖叫:“这究竟是什么啊?!”
“傻孩子。”
槐诗抬起手,为她拭去脸上的尘埃,温柔地告诉她:“当然是爱啊。”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除了爱,难道还有什么能够胜过杀戮和死亡么?
他的胸前,被剑刃贯穿、撕裂的心口中,有最后一线孱弱的辉光浮现……如此温柔,如此的静谧。
这就是你所渴求的东西啊,罗娴。
被圈禁之手转化的最后源质,自痛苦和绝望的磨砺中,自灵魂之中所诞生的辉光——纯粹的慈爱。
不带任何索取的给予,不伤害任何人的奉献,不渴求回报的救助与不等待感激的救赎……
罗娴呆滞地抬起头,嘴唇嗫嚅着,第一次感受到脸颊上手掌的温度,还有少年微笑中的喜悦和欣慰。
“太卑鄙了,槐诗,竟然偷袭我。”她昂起头,强忍着流泪的冲动,艰难喘息:“你就不能像模像样的做一次王子吗?”
“抱歉啊,公主殿下。”
槐诗遗憾地笑了笑:“时代变啦,现在’无耻下流’的王子人设更流行一些。”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这样……你才找不到女朋友的啊……”
罗娴哽咽着,可是却再也无法克制胸臆中充盈的悲伤和欣喜,抱紧了面前的少年,狼狈地放声大哭。
就像是小孩子一样。
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有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冲散了尘埃,落入了槐诗的掌心里。
就像露水落入了荒漠。
在恍惚之中,槐诗好像窥见了罗娴身后不断崩溃的黑暗,还有黑暗的最深处,那个渐渐消散的威严侧影。
在离去前的一瞬,她向着槐诗投来了似是漠然的一瞥,不知是赞许还是愤怒。紧接着,消失在了坍塌的裂隙之中。
再也不见。
“看来是……我赢了啊。”
槐诗勉强地笑了笑,闭上眼睛,仰天倒下。
在难以忍受的困倦和昏沉中,终于迎来了死亡的拥抱。
这就是这一场对决的结局。
王子拯救了公主。
爱,战胜了一切。
第二百八十七章 鬼
“就算是童话,’爱’什么的也太扯了吧?”
邪马台天外,深渊之海,庞大飞鸟的虚影作飞舟高悬。
虚影的背脊上,三米余高的巨汉盘腿坐在一堆空罐子的旁边,卡啪一声拉开一罐啤酒,昂头咕嘟咕嘟地喝完,抹了一把嘴:“感觉好像动画片一样。”
在沉默里,玄鸟缓缓地放下了那一根抬起许久的食指,望着少年化作白光飞出了邪马台,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这样难道不好么?”老人愉快地问道。
“好是挺好,但实在搞不懂啊。”夸父挠着脑袋,一头雾水:“小娴的问题我也看过,以前用解脱者之尘不是无效么?如果有用的话,丘比特之箭我也可以问罗马借过来啊。”
玄鸟怜悯地看了他许久,无奈叹息。
“总算知道为什么现在你还没有结婚了。”
???
夸父愣了半天,头上冒出了数不清的问号:“这关我没有结婚找不到女朋友什么事情啊老头儿,你不要乱看不起人好吧!”
玄鸟无奈地摇头,叹息了一声。
“那个年轻人的灵魂能力,确实是源质与铁的转化没有错。他将自己的慈爱转化为铁,附着在剑刃上,凭借舍身的一剑,补全了小娴作为人最欠缺的一部分,让她可以拒绝深渊,不去做怪物。从这个角度来看,之前我们的路子确实是有些问题。”
说着,老人抬起手指,神情郑重:“但是,你忽略了最至关重要的一点。”
“啥?”夸父茫然。
“爱这种东西啊,是相互的啊!”玄鸟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不是忽然跳出来一个人说爱你,你就能接受的,对不对?”
夸父很想说我能,但他不想被老头儿从这里丢下去,只能讪讪闭嘴。
玄鸟用脚后跟都知道这憨货在想什么,连气都懒得和他生了,活该这种只知道砍砍砍的莽夫孤独终生。
他总算知道每年社保局联谊会的时候在夸父身上发生了啥了。
夸父挠头想了半天,恍然大悟:“你是说小娴看上那小子了?”
“……”
老人忍不住翻白眼,“看不看上,姑且两说,至少小娴愿意为他从怪物变成人,这就是个天大的进步。
那孩子,终于体会到生而为人的美好了呀。”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起自己当初从星见之眼里见到的景象,又有些头疼起来:“只不过那个小子都快要被红线缠成粽子了啊!
从十八岁开始,烂桃花会一路走到九十岁……渣和不渣另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良配。这事儿回头还得再寻思寻思。还有——”
好像后脑上长了眼睛一样,玄鸟忽然说:“未成年人不准喝酒。”
空罐子后面,诸清羽触电一样把手从啤酒堆上挪开,装模作样地开始喂鸽子。
“怕什么?”夸父满不在乎地问:“未成年人能杀人放火就不能抽烟喝酒了?要我说,升华者又不怕酒精,少喝点没错。”
玄鸟眯起眼睛看着他。
“对不起,我啥也没说。”
夸父明智的移开了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玄鸟叹息一声。
摊上这群问题儿童,总感觉自己会有一天脑溢血……幸好,还有省心的孩子。
轰!
邪马台内,传来终末的巨响。
虚影之上的三人对视了一眼,彼此浮现出了然的神情。
“四阶打五阶能坚持这么久,就算有白狼钩在手里也不容易啊。”夸父捏着下巴上的胡茬感慨道,“这小妮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玄鸟对此洞若观火:“一具残缺的日巫和一个胎死腹中的夭折之子,拼凑在一起也不过是个畸形的缝合怪,距离五阶代行天威的能力还差得远呢。
但不论如何,雪涯那个孩子都辛苦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
“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吧?”
……
……
与此同时,黄泉之畔的边境内。
无数曼珠沙华拱卫的森冷大殿里,御阶下传来无可奈何的叹息声。左大臣垂下眉头,俊秀非人的面孔上透露出了一丝忧愁,令人望之心生怜爱。
局势确实已经糟糕到无可挽回的程度了。
最后的努力告以失败。
在御阶上面的垂帘后,庄严的黑暗中,传来一个惶恐的声音,稚嫩的像是个孩子,如此慌乱:“这、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事已至此,只能请公方大人出手了吧?”左大臣垂首,恭谨地匍匐在地,“还请陛下暂时忍辱,以待天时。”
“你是说……将军吗……”
垂帘后的陛下愣住了,好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可同时又感到一阵不安和恐惧。
自从九十年前公家和武家的平衡被打破开始,又有谁不会害怕这个名字呢?哪怕是在传统中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再无法制衡那位暴虐的公方御领……
可笑的是,’公方’这个称呼最早的时候,便是用来指代瀛洲的统治者,高贵如天一般的皇帝。如今,所有人提到这个称呼时,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那个为无数人带来恐惧的漆黑身影。
——‘鬼公方’。
其意为像传说中的凶猛巨鬼一样的统治者,凶恶、暴虐、强大,同时又不可战胜。
在瀛洲,鬼所指的并非是无形的幽灵或者死后的冤魂,而是人力难以企及的恐怖化物,好像暴虐山神所化的酒吞、堕落龙神所形成的茨木……它们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堕落为魔之后所形成的噩梦,倾尽凡人的一切力量都无从抵抗的怪物。
九十年以来,那位天降而至的将军带着令人恐惧的微笑,一次次地将不自量力的反抗者击溃、碾碎,以武力夺取了如今的权威,颠覆了传统,践踏了伦常,踏着不知道多少人的尸骨,成为了瀛洲实质的支配者之一。
倘若不是有那么多家族的顶力支持还有瀛洲谱系的源典传承,如今的皇帝恐怕也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一个人形的印章,一个可笑的摆设。
随时可以取而代之。
此刻骤然提到他,垂帘之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