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预报-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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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娴后退,再退,那一瞬间,槐诗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在虚无之镜的映照中,竟然看不见她的踪迹了。
只能够看到她近乎飞翔那样地辗转在燃烧的铁光之间,回旋,起落,轻盈地不可思议,自空中落地,脚尖轻点着地面,双手优雅地展开。
自龙骧的进攻中,毫发无损。
那不是什么出乎预料的技艺,甚至没有动用凌驾与槐诗之上的速度,倒不如说,更像是自然而然的反应,宛如应和舞伴的呼应那样,迈动轻巧地步伐,同热情地追求者保持了最矜持的距离,又若即若离地留给他一亲芳泽的机会。
槐诗错愕地看着她,不可置信,几乎忽略了四肢上传来的痛苦。
“嗯?”
罗娴疑惑地歪头看着他,笑容似是促狭:“‘芭蕾’,没有见过么?”
她再度踮起脚尖,自原地完美地向着槐诗展示了基础的动作,眼神飘忽又专注:“刚刚你选择演奏的曲子,我听过……是圣桑的《天鹅》,对吧?”
槐诗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回应。
自己的节奏,完全被她看破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就像是戏耍那样地没有当回事儿吧?
“我很喜欢芭蕾。”罗娴认真地说,“可惜,我只学过两天,老师就把我赶走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就学会《天鹅湖》。”
说着,她带着轻柔地微笑,踩着无声地节拍,自血泊中跳跃,回旋,娴静的背影转身,舒展修长的双足和手臂,轻巧地回旋。
好像随着无声的旋律起舞那样,美得不可方物。
最后,她转过身,看向槐诗,轻声问:
“怎么样?”
“很美。”
槐诗颔首,“真的像天鹅那样美。”
没错,好像自血色的湖畔起舞的天鹅一样,明明是令人害怕的颜色,明明是令人恐惧的景象,可有她在,一切好像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红天鹅。
“不止是芭蕾,绘画也好,歌唱也好,哪怕是小提琴我也学过。”
罗娴忽然说:“我都很努力的学过,哪怕学得不好……看电影、听音乐、做菜、织毛衣、帮助老人和小孩,向需要帮助的人捐款、追星、谈恋爱。所有能够让人快乐起来的东西,我几乎都已经尝试过了。”
她看着前方的少年,不知何时,笑容已经消失了。
“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你们说的那种快乐,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槐诗?”
她踏前一步,郑重地凝视着槐诗的眼瞳:“究竟怎么样才可以像你这么快乐呢?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我应该,怎么样才能变得幸福起来呢?”
“求求你告诉我。”
她说,“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近乎祈求的那样,她期冀地看着槐诗的双眼,恳请着他的慈悲:“请你告诉我吧!”
“……”
槐诗沉默,怜悯地看着她,看着她千疮百孔的灵魂,还有已经将她吞没了的黑暗。
嘴唇开阖,却无从诉说。
只能无力地沉默。
于是,罗娴了然地垂下眼眸,就好像早有预料的那样。
“你也没有办法,对吧?”
从生下来开始,她就一直期待着,能够体会到那些别人口中的东西,学前故事中所说的快乐、童话里说的爱,和存在于每一个故事结尾中的幸福……
可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幸福?什么又是所谓的爱呢?
“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对吧?”
就好像终于领悟了那样,罗娴恍然地呢喃。
那些都是骗人的东西。
都是……谎言!
是所有人用来欺骗她一个人的谎话。
那是只有别人可以拿来跟自己炫耀的宝物,而她,什么都没有。
“……”
自漫长的沉默中,槐诗不敢在去看她的眼睛,无力地叹息:“对不起。”
“是这样么?”
罗娴的眼神渐渐地冰冷了下去,不复刚刚的热诚与期待,渐渐地,变得好像深渊一样,空空荡荡。
“你为什么不走呢?槐诗,游戏不是已经结束吗?”
她漠然地问:“从来没有冲着名次而来的你,只要愿意的话,随手可以从这里离开,对不对?为什么要陪一个女疯子留下来做游戏呢?”
“我本来是想跑的,但没跑掉,后来不想跑了。”
槐诗说:“我想救你。”
罗娴愣住了。
在沉默中,好像听到了一个绝佳的笑话那样,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震动肺腑,拉扯着声带,发出了嘲弄又促狭地笑声。
大笑。
“原来如此吗?”
好像终于明白了他一直以来徒劳的努力究竟想要做什么,可是却因此而更加的不可置信,更加的感觉……荒唐!
“你真的是王子殿下啊,槐诗。”
她轻声呢喃着,自低语中抬起眼眸,向着面前的少年,展露出宛如深渊本质一般的狰狞和死寂。
无数的血水动荡着,因为远方有雷鸣的声音响起。
破碎长街之上的寂静被撕裂了,堆积成山的尸骸在冲撞之下分崩离析,血雨的幕布被撼动,卷向四方。
有尖锐的阴影自血雨的尽头浮现,呼啸而来,自虚无中凝聚了自己的形体,在水晶鞋的践踏之下应召而来。
墨绿色的烛火映照之下,枯朽干瘪的庞大南瓜饱蘸血水,在骸骨之马的拉扯之下,六个巨大的车轮碾压着大地,迸发雷鸣。
在灰姑娘的祈祷之下,来自噩梦的南瓜马车重新浮现在这一片地狱之中,带着令人不寒而栗地气息。
“那就请与我起舞吧,王子殿下。”
罗娴伸手,抚摸着骷髅巨马的面孔,回头向着远处的槐诗发出邀请:“就像那个时候站在舞台上的你一样,闪闪发光的,好像能拯救每一个人一样。
请和我跳舞吧。”
如此,登上了死亡的马车,向着槐诗投来最后的冷酷一瞥:
“——我可是深深的……爱着你的啊。”
于是,骷髅战马嘶鸣,马车之上有血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形成如有实质的凶戾和狂暴。在不顾忌自身的力量和疯狂,乐园之路的奇迹被唤醒了,狰狞地向着槐诗吐出了死亡的气息。
深渊之爱,寄托其上!
在寂静中,槐诗叹息,拔出美德之剑,劈斩。
铁蹄践踏在破碎的马路之上,白马再度从虚空中归来,嘶鸣了一声,看到远处的马车上的灰姑娘,便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不快地朝着槐诗打了个响鼻。
一双眼睛瞪着槐诗。
为什么你总能惹到这么麻烦的对手?
“是啊。”
槐诗挠头,“为什么总是会碰到这么棘手的敌人呢?”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原因。
大概这个世界对自己不好吧。
可相比其他人而言,他难道不是幸运的吗?
他还没有倒下,没有迎来自己所无法承受的苦难、折磨和蹂躏,没有被不讲道理、突如其来的死亡所带走,也没有被这个世界所磨灭。
他还活着,还能够爬起来,还能继续向前走。
所以哪里还有什么借口可以抱怨呢?
现在,苦水已经倒完了,他还未曾死去,所以,还不能在这里放弃。
“我要去履行王子的职责了。”
槐诗望着白马,微笑着问:“能不能帮个忙?”
白马瞪着他,不知是恼怒还是沮丧,很快,打了个响鼻,哼了两声之后,骄傲地挺起胸膛,示意他搞快点,不要磨蹭。
自是神骏非常。
槐诗咧嘴笑了起来,翻身上马,望向马车之上那个黑暗中的身影。
“准备好了?公主殿下。”
乐园的王子手握着缰绳与剑,轻声宣告:
“——我要上了!”
血色的马车之前,两匹骷髅战马不快地嘶鸣了起来,无声咆哮。
马车之上的黑暗中,似是有愉快地笑容浮现。
“只有你能给我带来这样的快乐了,槐诗。”
罗娴抬起手,灰烬之中有痛苦的火焰浮现,覆盖了整个马车,乐园之路的力量在此行驶,与她的手中展现,将庞大的力量寄托在这一辆战车之上。
她凝视着槐诗的面孔,等待着他最后的表演,自己所能寻求到的最后一丝稀薄的快乐。
来吧,王子殿下。
请为我带来最后的幸福吧!
第二百八十六章 童话的结局
死寂之中,一切都仿佛冻结了。
从天而降的血雨被冲天而起的霜冻所感染,停滞在了冰冷的风中,天地间陷入肃然的寂静中。
只有天穹之外响起的轰鸣与巨响。
当刺目的闪光自天外一闪而过,血红色天空的裂隙中便响起尖锐刺耳的碰撞声。
世界在轰然震颤,自这不知何处而来的伟力之前。
紧接着,阴云破碎,无穷尽的烈光自天外喷涌而出,无数血肉如树一般生长着,夭折之子的双手挣扎着抓向天空中的裂痕。
就好像迫不及待地等待分娩那样。
可那究竟是诞生的欣喜啼哭,还是灭亡时的痛楚悲鸣呢?
谁也说不清的凄厉鸣叫中包含着欣喜和绝望,紧接着,便有庞大的残躯自空中坠落,燃烧着,压破了崩裂的云层,放射出万丈衰老而绝望的辉光。
那是太阳。
太阳在坠落。
因为永恒的黑夜即将到来。
“来吧,罗娴。”
槐诗握紧剑柄,轻声呢喃:“我将赌上我的所有——”
那一瞬间,沐浴在血色中的白马随着王子的低吼,踏落铁蹄,追随这最后的辉光,向着敌人发起了冲击。
剑刃举起,引领着最后的余晖斩碎前方的黑暗。
他背对着悲鸣之日,向前,身影好像要消融在那辉煌又凄厉的日轮中去了。
像是王子那样。
闪闪发光。
无数落在大地上的余晖好像也被这马蹄的行进所惊动了,如萤火那样地飞起,追随在了辉光之后,飞上天空,没入了黑暗中去。
“真刺眼啊,王子。”
罗娴凝视着那一道燃烧的残光,不知是憧憬还是愤怒,只是微笑着,轻声呢喃:“请对我施以救赎吧,王子殿下……”
黑暗轰鸣!
自漫卷的黑暗里,狰狞的南瓜马车剧震,轰鸣着向前。
血雨倒卷而起,逆着重力,向着天空飞出。
那一道道凄厉的红色蠕动着,妆点在扩散的黑暗之上,自罗娴破碎的灵魂中流溢而出的力量爆发而出,终于突破了无形的隔膜。
它们凭依在这一片凝结成实质的漆黑,收束起吞没一切的痛苦之雾,凝聚成了切实的形体。展开双翼,如铁的鳞片张开,倒映着烈日最后的辉光,仰天咆哮,暴虐地将一切杂响降服在这震怒的鸣叫中。
这便是自二十四年的漫长等待之中自人的空壳中积累下的绝望和痛苦,自来自深渊的灵魂中所诞生的灾厄奇迹。
只是惊鸿一瞥的浮现,便足以令无数深渊大群臣服的恐怖威严,哪怕只是酝酿之中的灾厄胚胎也足以令所有观众为止惊骇的狰狞本质。
那是龙!
——黑暗的魔龙!
此时此刻,不止是屏幕前的观众,就连谛听眼角也忍不住狂跳了起来。
“只是灵魂就能形成魔龙的质变,这样的天赋也太夸张了点吧?”
他苦恼地挠了挠脸,第一次感觉到解说这一份工作不好做,回头看向白泽的时候,就忍不住叹息。
“你觉得他能赢么?”
白泽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看傻子一样。
“那还用说?”
她遗憾地下达了结论:“必输无疑。”
直接能够观望到无数历史分流的神兽早已经窥见了十万个不同分支中那唯一一个必然的结果,那是纵然如何的幸运和智慧也无从改变的结局。
似是敬佩那样,白泽轻声叹息。
“他死定了。”
那一瞬间,随着马车的轰鸣行进,魔龙的虚影振翅,卷起飓风和血雨,摧垮前方的大地、阴云、天空等等一切微不足道的尘埃。
背负着这一份早已经过分沉重的深渊之爱,它张口,向着面前的王子,吐露心声。
纵声咆哮。
恐怖的源质波动自龙喉中汇聚,痛苦和绝望摩擦,彼此碰撞,激化出了刺目的火花。
紧接着,随着震撼天地的咆哮声,白炽的火光自黑暗的深处浮现,浩荡席卷,如洪流奔涌向前,吞没了陨落残阳最后的辉光。
龙火炽盛,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白马飞跃而起。
它嘶鸣着,近乎翱翔的驰骋在风中,长鬃如旗帜招展。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槐诗握紧剑柄,意识中却忽然浮现出来自深渊的诗篇。
【苍老时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咆哮吧,咆哮,痛斥那光明的退缩】
【怒斥、怒斥那光明的消逝。】
那一瞬间,美德之剑上传来细碎的震动,随着槐诗无声的吟诵,迸发钢铁的怒吼声。
山鬼的圣痕骤然延伸出了千丝万缕,没入了剑柄内侧无数的古老铭文之中,那些涌动的生机蜕变为纯净的辉光,附着在剑刃之上。
好像黎明的一线希望。
“谨以全灵交付与此剑之上,美德将于吾等的传说同存——”
随着恍惚中无数人的庄严吟诵,槐诗抬起了手臂,自毁灭的龙火之前展露出剑刃之上所燃起的璀璨光明。
相较往昔的慷慨庄严,如今所浮现的只是渺小的一线。可是它却万分执着地燃烧着,纵然龙炎席卷,依旧不曾熄灭。
美德并不存在庞大和渺小的区别,并没有众多和孤独的差异。
哪怕无法改变任何痛苦和绝望的现实,可依旧足以映照出希望的所在。
只是存在于此处,便足以照亮漫长的前路。
于此,宣告破晓的到来。
槐诗纵声嘶吼,斩落剑刃。
“——浩荡长夜,至此而终!”
相较曾经惊天动地的洪流,槐诗手中的只有残光一线,可哪怕只是这一线残光,却随着剑刃的劈斩,迸发出撕裂龙吼的鸣叫。
斩破黑暗的光芒,一闪而逝。
可无穷尽的龙火却好像洪水一般,自剑刃的劈斩之下向着两侧分离开来。
肆虐的汪洋在庄严浩荡的剑刃之下开辟。
分海。
槐诗向前,势如破竹!
魔龙震怒的嘶吼,向着槐诗纵声咆哮。可白马却奋起铁蹄,践踏在它的面目之上,碾碎了漆黑的鳞片。
不顾焚烧而至的余火,白马撞破了魔龙的幻影,强行突入了无尽深沉的黑暗之中。槐诗再度抬起剑刃,向着前方疾驰而至的马车,发起无回的冲击。
乐园的冠冕自他的头顶浮现,光芒撕裂了蠕动的黑暗,刺痛了遥远时空中那一只映照而来的眼瞳。
宣告着王子的到来。
黑暗嘶鸣,和最后的残光碰撞在一处。
刺耳的鸣叫声爆发。
无数血雨向着四周泼洒而出,随着那一线光芒的前进,前进,再前进,自槐诗的咆哮里,贯入了黑暗的深处。
“我来救你了,罗娴!”
燃烧的白马之上,山鬼嘶吼着,奋进所有的力量,破开最后的壁障,向着黑暗中的罗娴刺出剑刃。
孤独的公主殿下抬起眼眸,血意狰狞。
下一瞬,白马与战车,交错而过。
死寂之中,只有分崩离析的哀鸣。
胜负已分。
随着血雨再度的泼洒,宛如眼泪那样地落在了大地上,疾驰的战车戛然而止。
“真可惜啊,槐诗。”
马车上,黑暗中的公主殿下失落的回眸:“你谁都没有救得了。”
她手中的剑刃上,有一线血色滴落。
在寂静的街道,奔跑的白马突然踉跄了一下,艰难地前进了两步,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掀起一片尘埃。
血色从它的躯壳上蔓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