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山海不相逢-第1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春秋用军粮的名头压她,她反倒笑了起来,只说你去和北辰那个老头说,算我借他的,过几天我再买了还他。
她嘴里的北辰,就是此次宋军的主将,春秋问她叫什么,她说北冥。
若有稍微知晓朝廷之事的人就会知道,赫赫有名的北辰将军一声征战沙场,无妻无子,单有一女唤作北冥,据说是塞外女子所生,自幼长在军中,全军上下看着她长大,感情自然深厚。
可惜这个北冥是个女儿身,又有外族血统,就算在军中再有声名,朝廷也不会予以重任,因此她只是北家军的编外人员。
这种程度的官家琐事,在民间不算秘密,但春秋并不知道,北冥见他当真气恼,便敛了笑容问他,“要不然,我再去偷一壶请你喝?这事就算了?”
协议自然是不会达成,但这段官贼之间的情谊就算结下了。
等春秋押着军粮到了军中,北冥却已经离开了,她原本就不受军法军规的控制,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再后来春秋就回了天虞镇,原本只是一面之缘,不想就在临水镇遇上了。
把两艘船系在一起,船头的位置就空了许多,北冥忙着一趟趟把船舱里的酒往外搬,也不知道那小小的舱里究竟是塞了多少的酒,活脱脱就是个小酒窖。
北冥一边嚷着今晚定要一醉方休,一边把酒壶往春秋等人的怀里塞,连赤黎这样的小姑娘都没放过,春秋见她面上没有异色,步伐却是踉跄的,就知道她已经喝了不少了。
春秋招呼北冥坐下,随意的聊了两句,客气的问道北辰将军的近况,却见北冥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北冥撩开衣摆在船头坐下,长风穿过衣襟,入夜的水面泛着凉意,北冥灌了口酒,冷冷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北冥说“他死了。”
“什么?”脱口而出的惊呼,不是春秋,倒是封城。
春秋忍不住瞥了封城一眼,他觉得封城大约认得北冥,甚至关系匪浅,脑子里转了一下,突然就想起几日前未央楼里封城提起的公文,试探着问她,“是……凌云城吗?”
北冥没有直接回答春秋的问题,反倒是歪过头来问他,“春秋,你能不能告诉我,朝廷的公文是怎么写的?”
北冥这一句就把春秋问住了,他先前听封城提了个大概,所以那篇公文看了个开头就收进去了,他哪知道详细的措辞如何。
春秋下意识去求助封城,看在北冥眼里就像是刻意的闪躲,她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们就没有提到北家军吧,那些废物,除了怕这怕那算计这个暗害那个,还能做什么。”
“朝廷怕动摇民心,这种程度的隐瞒,总是有的。”封城淡淡的说着,似是解释又似是安慰。
所谓这种程度的隐瞒,就是隐瞒北家军已经埋在了凌云城废墟里的事实,隐瞒那个征战一生万民敬仰的北辰将军其实已经死了。
就像很多淹没在历史洪流里的将军,很多年后的史书也许仍会仍然记载一个叫北辰的名将,而他的死亡时间,查无可寻。
杻阳山凌云城一战,那是女真族撕破盟约,反攻大宋,建立新朝的开始。
………………………………
第三十六章 背水一战
一个月前,杻阳山凌云城内。
以前线告急为由,城中北家军的军力已调走了三成,而令北辰驻守凌云城不得擅离的指令,却接连下了七道。
北辰心里知道,他成为弃子的那一天,快了。
站在凌云城的城墙上,连绵的山脉阻断了眺望的目光,他突然怀念里镇守边关的那些岁月,荒漠上浑圆雄厚的落日,和马蹄下灼热滚烫的黄沙。
北辰已经年逾六十了,回首往事,有太多的细节模糊在了岁月里。
作为开朝将领的后人,他五岁学骑射,七岁随父出征,虽没有亲眼见过祖辈是如何在铮铮铁蹄下夺来江山,但在家中珍藏的的建朝画卷里,连绵的万里河山和激荡层云的高昂战旗,都一度让他胸潮澎湃。
父兄战死沙场的时候,正是朝廷处于内忧外患之际。
于外,边境以北与辽族的摩擦从未间断,于内,朝廷之上,新法旧法两党争执,针锋相对,新法党主张革弊除旧,旧法党希望稳中求进。
新旧两党迫切的拉拢着各方的力量,自幼只喜欢舞刀弄剑的北辰习惯不了这样人情往来,于是上书禀明心意,子承父业,在边寒之地整整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北辰甚至已经忘了京都的街道上都卖着怎样的糕点胡杨,他的梦里只有一轮轮的长城明月,俯瞰着众生苍凉。
三十年后,新法党终于压倒了旧法党,改革兵制,整顿军队,甚至和辽族签立了新的盟约。
那是一段平和的岁月,但北辰仍然没有离开,他遇到了一名辽族的女子,生下了北冥。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戎马半生会结束在这样的淡忘里,刚刚登基的新帝用一纸圣令将他召回了京都。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年幼,后位临政,政党间争锋再起,时局动荡,总有沉沦者想在乱世里尽力一搏,于是刚回到京都的北辰,在仅仅休息了半个月后,就开始了对民间起义的征伐,没完没了的征战,给了他无上的威望。
功高震主,这是将军这个身份与生俱来的罪过。
新帝登基第十年,为削弱北家军势力,朝中有人献计,远渡外海,以共同抵御辽族为由,联合女真,培养新的将领。
从那一天起,似乎连天地都开始酝酿一场针对北辰的阴谋。
低沉的夜幕笼罩着静谧的凌云城,房间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案台上仅存的昏暗烛火,让沙盘里腥红的旗帜越发醒目,身着夜行衣的灵敏身影就在这时悄悄潜入。
“查清楚了吗?”刻意压低了声音,北辰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是,将军预估的没错,除去上次交锋的折损,对方还有七万余人,已是我城中的双倍之多,而且后方可能另有援军。”
隐约的预感得到验证,北辰的心里还是惊了一下,他继续问,“那我朝援军的消息如何?”
“燕城太守报,南方阴雨不止致使堤坝受损,积水为灾,阻碍了援军行程,所以现在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将军,其实末将有个想法……”
“说吧,”北辰的忧心越发深重,他有些难以理解,就算此次辽族是倾了举族之力,单凭被北家军的多年神勇,也不应该使得敌众我寡的退败局势这么明显。
如果……如果不是那天突然的山崩使得双方不得不暂且退兵,北辰甚至觉得是不是在那一天,胜负就有了定数。
但也是那天的山崩,让他陷入了而今的困局,如今他不仅要担心战局的更变,还要担心后面的支援不足,会令北家军死在缺水断粮的局面。
“末将跟随将军多年,对辽族的情况十分了解,如今辽族与我朝的战火遍布了整个边境一带,将军可曾想过,他们如何能抽调出这么多的兵力?是不是女真……”
“不,不会”迅速否决了这个看似荒谬的可能,“虽说女真将领和我北家军一直不和,但女真和我朝合盟抗辽已有五年之久,他们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突然倒戈。”
话虽如此,念头既然出了,北辰的心里也起了不好的预感,他问,“辽族还要多久可以清理出道路?”
“最多不超过三天,到时候他们势必会全力攻城,将军,必须尽快下决断了。”
北辰缓缓的站起身,他看着沙盘上忽明忽暗的阴影,心里笼上一种莫大的悲凉,他把几近沙哑的嗓音压的更低,“我问你,你觉得北家军能杀出去的几率有多少。”
“可能……不足三成。”
“那如果……杻阳山再次山崩呢?”
刹那的信息让人有一丝惶恐“将军的意思是……”
北辰扬起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句子,“安排下去把。”
“……是。”
“还有,天亮之前再将求援书发给女真军吧。”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悬在北辰的心里,他希望女真能看在两朝结盟的情面上施以援手,那么北家军,也许就能多活几条性命。
黑色的身影从房间退了出去,闪烁不明的烛火照着北辰苍老的容颜,他的双鬓已经泛起了灰色,双目清明,却依然掩藏不住岁月浑浊的混迹。
闪烁的烛火里,他脖颈上的伤疤就像是第一条吸血的蝗虫,却又是他甘愿马革裹尸的证据。
他年近七十,活了一生的证据。
余光看着绯红色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他终于深深的叹了那口胸中郁结多年的气,他想,希望你今晚能顺利的逃出去。
………………………………
第三十七章 更深露重
当杀戮变成机械的重复,也许只有亘古不变的日月星辰,才能看清所有的兴衰更迭。
艳烈的红霞见证着死亡,诡魅的鲜红让北辰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战场,当模糊的血肉溅落在孩童稚嫩的脸庞上,他记得父亲跟他说,别擦,这是你的使命。
他留恋的回过头,惊觉今日的天空,竟然这般广阔。
他想起女儿北冥,那个似乎永远在恣意任性的女儿,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杻阳山,也许她还在生气,也许还在盘算着怎么教训自己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幸好,她不需要背负这样的命运。
没有援军,连他最后寄托希翼的女真军,都是刀剑相向的宿敌。
前夜的猜测没有错,从一开始就是女真暗中拨给辽族的支援,从一开始他们就希望北家军葬身于此。
当女真的将领收到北辰的求援信,那是一种怎样的欣喜,他漂洋过海来到大宋,帮着宋军南征北战整整五年,而今辽族大势已去,只要大宋的支柱北家军也消匿在这场战役里,他们很快就会是这片土地上,新的霸主。
大宋不会相信辽族有那么大兵力的,只要把戏做足,大宋的君主就只会相信是北辰自己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城池失守,无颜回朝。
想到这里,女真的将领甚至兴奋到无法入眠,他连夜赶路,亲自为自己的宿敌送行。
天边的红云越发的浓烈,北辰拨转了马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弓弦拉满,闭上眼,他知道,这一箭出去,故事就到了结局。
一卷长轴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的插在城头,迎风展开,竟是一面沉重如墨的黑色军旗。
早已布好的暗兵终于等到了信号,在点燃引线的那一刻,曾经宏伟的杻阳山脆弱到不堪一击。
夜入得深了,游人散去,两岸的灯火逐渐熄灭,只有戏台上的光景仍映在浸满月华的秋水里,冷月无声,粼粼的水色模糊了咿呀的声腔。
船头堆叠着七倒八歪的空酒坛,春秋跟着北冥喝了很多,冷风一起,吹的身上发寒。
赤黎起身去船舱里给众人取来外衣,北冥沉默的接过,烈酒入心,她觉得一直烧到了眼睛,她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演员来往穿梭,身如飞燕,枪似出云,灯火幽微,像一场梦境。
在北冥的记忆里,她似乎从出生就知道该如何取人首级,她从小聪慧,初学长枪就能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连军中老兵都连连称赞,不亏是将门虎女。
后来父亲教她兵法,教她行军布阵的道理,她虽是不爱读书,却一点就透。
再就是父亲授她北家的家传枪法,祖上有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但父亲宠她,甚至无畏所谓祖宗规定。
她就这么无法无天的长大,整日在军中混迹,忘了自己原本是个姑娘,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喜欢自己的,直到听到那些闲言碎语,说父亲拒绝将她编入北家军,是因为对她的女儿身的事实心有芥蒂。
矛盾的开始总是毫不经意,父亲的沉默像是一种验证,那是她第一次无视军规的出走。
她曾多少次与北家军一同冲锋陷阵,年少的背脊早早刻上了伤痕与荣耀,她也曾身陷敌阵,在万军从中感受一念之差下的死亡,年少轻狂,却也并非不知疲惫。
她从那一天起,学会了疲惫,学会利用规则,利用自己的无须负责,她不会受到出走的责罚,也不再接受父亲的关怀。
许是不胜酒力,北冥的叙说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眼见着岸上的烛火又灭了几盏,清冷的水面越发空旷。
吹久了冷水,春秋觉得有些头疼,细密的水声在耳中扩散,反衬得台上连绵的戏腔令人生烦,他想着把船划远些,一起身,脚下就开始虚浮。
“把这出听完吧,”北冥淡淡的说着,脚边的酒壶“咚”的一声坠入了水里,晃晃荡荡不知飘向哪里。
北冥记得幼时父亲也曾带她听过这出戏,那是父女两人刚从边关回到京都的时候,她记得那时她吵着要台上兰陵王的面具,父亲就果真给她做了一个。
后来那个面具就在颠沛流离里丢失了,她丢过很多的东西,却只有这个,如今想来,无比可惜。
战后,北冥赶回杻阳山的那一天,秋高气爽,青天白鹭之下,荒芜的山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埋在石缝之间残破的躯体,没有人世间所有的征战利益。
北冥想,要是偷听到父亲计划的那个晚上,她没有进去争吵就好了。
如果不是争吵,她也依然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更控制不了战场的局势,但她就是想,如果没有,那就好了。
说到底,只是个尚且不满二十岁的姑娘。
………………………………
第三十八章 横生变故
北冥没有等到一出《代面》唱完,春秋再回头时,她就已经睡了过去,枕着尚未开封的酒坛,春秋倒佩服她真的能睡着。
想着北冥喝多了酒容易着凉,春秋打算先把她弄回船舱里,只是他自己也多喝了几口酒,身上沉的厉害,手上使不出劲,和赤黎两人七手八脚忙了好一阵,才算把她弄进去。
船舱里睡着两个姑娘,春秋觉得不方便,便退了出去,留着赤黎帮北冥褪去外衣,收拾干净,一出来却见封城拎着北冥还没喝完的大半壶酒,坐在船头一口口的闷着。
春秋已经有些上头了,他平时好玩贪杯却也不会像今天喝这么多,如今他只觉得每一滴血液都在灼烧,清晰的心跳声刺激着耳膜,强烈的让他快要喘不过来气。
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封城身边,用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和封城碰了个盏,他问,“你是不是认识北冥?”
封城摇了摇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看着晶莹的酒水顺着脖颈钻进衣襟,春秋就觉得自己身上也冰了一下,再低头看那黑漆漆的酒坛口,就跟装了一个灵魂似的。
“那是你父亲认识?”春秋的提问让封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早在春秋进入他意识的时候,就看过他的回忆,既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久远的故事就撕开了一个缺口。
“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拜访过一个将军,那个将军据说镇守边关多年,在京中连个将军府都没有,只能住在京都的驿站里。”
“是北辰?”很多时候,春秋不爱听那些凡尘里的琐碎故事,但许是今天喝多了,他觉得自己格外的有耐性。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北家军,我在后院玩,遇上了一个小男孩,非要和我比武,我那时连书都还没念顺畅,尽被他欺负了,后来他怕我告状,就拿了许多西域的小玩意来收买我,我很不喜欢他。”
“——他说他是将军的儿子,叫北冥。”
春秋恍惚意识到,也许今晚让封城难过的并不只是北辰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