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仙途-第2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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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招凝应了一声,只拿着筷子扒拉着自己的米粥。
直到老者笑着指了指小菜,她才动筷子。
老者问道,“小姑娘,之前是山里采药的?”
招凝顿了顿,嗡声“嗯”了一声。
“这山里蛇虫鼠蚁多的很,不怕吗?”
招凝嚼了两口,囫囵咽下,“还好,习惯了。”
老者沉默了片刻,看着招凝似乎很饿的模样,又问,“你还记得昏迷前在做什么吗?”
招凝顿住,她端着碗,一瞬迷茫,又低眸掩着,转而将碗沿的米粒用筷子收进粥水里。
“要去采药了,有点担心。”
她抬眸看了一眼老者,见他似乎一直看着自己,招凝腼腆道,“好像确实出事了。”
“……嗯。”老者应了一声,便低头喝自己的粥了。
他喝得很慢,嚼得也很慢。
等到都吃完,招凝抢着将碗筷洗了,老者也任着她。
日上梢头,他对招凝说,“走吧,上山去。”
招凝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什么也没有带,走的虽慢,但却很稳。
老者的家,并不在村子里,招凝早晨出来时,便察觉院外大片荒地,杂草丛生,再远些便是林子,院子背靠着一座大山,郁郁葱葱。
招凝跟着他向后山去,沿着蜿蜒小道,一路向里走着。
他没带拐杖之内,招凝还以为在很近的地方,却不想跟着走了三四里山路,似是绕了大山小半圈。
不自觉的,招凝步子慢了下来,离得远了两步。
许是注意到什么,老者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走累了?”
他伸出手,“爷爷拉你一把?”
招凝看着他又看向他伸出的左手,大抵是老迈,皮肉干涸而松弛,使得他纤长的手指看起来有几分嶙峋。
“不累。”招凝摇摇头,几步加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爷爷,还没有到吗?”
“快了。”老者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一步向上走着。
招凝沉默片刻,又问,“招凝还不知道爷爷怎么称呼。”
“我姓秦。”他头也不回的说,忽而又奇怪地笑了声,“叫秦爷爷就行。”
秦爷爷并没有骗她,再走半柱香的时间,他们便来到了一道崖下。
这崖有些陡峭,但崖上长着数棵藤条,还有延伸出的老树,看起来并不难爬。
她眼尖地看到崖壁离地十丈的位置,有一朵晶莹的小花,似乎是《草药概集》里记载过的一颗珍稀草药。
秦爷爷这时提醒她,“那边有只破损的药篮子,是你的吗?”
招凝跟着看去,小步跑到一旁,药篮子已经压扁,碎成好几块,甚至已经辨认不出它本来的模样了。
但招凝辨识的清楚,起身摇摇头,“不是我的。”
“哦?”秦爷爷又问,“那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招凝抬眸,又一次看向那朵晶莹的小花,“有……有吧。”
若是进了深山,要采那朵珍稀草药,不慎踩空,跌落下来,侥幸不死,撞到脑袋,然后失了部分记忆,也许有可能的。
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依旧没有触碰到任何肿块或者伤口。
“要在附近看看吗?”
听到秦爷爷的声音,招凝转眸看他,见他眸色平静,心中挣扎了片刻,招凝摇摇头,“不了。”
秦爷爷转身,“那便下山吧。”
“好。”
费劲而来,匆匆而去。
招凝看着他背影,又转头看向那疑似自己坠崖的位置,双唇抿了抿,低下头跟在老人后面。
出山时,招凝注意到一条小道,似乎是往山外去的,她低眸转回,一言不发地跟着。
到了小院,日头已经半垂了。
“房间里有药书,还有些话本,若是无聊,便看看。”老人对她说,“想吃鱼吗?”
招凝抬眸看他。
见老人笑了笑,“也只能吃鱼,家里只有鱼。糖醋还是红烧?”
“都可。”招凝含糊道。
“好。”他却应了一声,转而向厨房去。
招凝几步跟着,“我帮您。”
老人没拦她,只把她打发到灶台后看火。
招凝看着老人从院后的大缸中捞出两条大鱼,那鱼儿出水时挣扎的厉害,但很快就不动了,宰鱼,净鱼,动作很慢,却也没有过分生疏。
直至厨房一阵忙活后,今夜的晚饭,糖醋鱼,红烧鱼,加早上的小菜。
招凝直至坐在石桌旁,端着碗,都还带着愕然。
就听老人说着,“多吃点。”
招凝没有再多说,只应了一声“好”。
她一口鱼肉,一口饭,不见多动,滋味好不好吃,招凝吃不出来,她没有吃过其他人烧得这两样菜。
晚饭比早饭还沉默许多,吃完,日头便已经完全落下了。
招凝洗了碗碟,看老人在厨房里收拾。
弄好,招凝便回了房,房门阖上,她坐在桌前,看着未点燃的油灯。
等到光线完全褪去,招凝在昏暗的室内已经看不到油灯了,她才缓缓抬起头,小心走到门边,倾耳听了听,没有声响,微微拉开窗户,却见那边灯火依旧是明的,她咬咬唇,躲在窗后,有些迟疑又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余光中却见光线暗了,她略惊喜,再看去,果然对面的灯火已经熄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招凝循着白日里注意的方位,摸到房间后侧的窗户,刚推开窗,正要出去,却迟疑了片刻。
她回头看了看,又在身上摸了摸,从袖袋中翻出一个长生结。
招凝不知自己袖袋里何时有了此物,长生结上做点缀的玉扣温润晶莹,似是不菲之物。
她又在身上找了找,确认身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便转身将长生结放到油灯旁。
做完这些,这才回到后窗,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又小心翼翼翻过篱笆,向下午回来的那条岔路跑去。
招凝不知道,她刚离开小院,她房间里忽而晕开星点银光。
老人的身影从银光中浮现,并没有去看空无一人的床铺,而是走到桌前坐下,胳膊半撑着桌面,一指灵光点亮油灯,拿起她留下的长生结,借着油灯细细打量着。
奔走许久,招凝在接近五更天的时候才看到一座小镇,镇子大门紧紧闭合着,她抬眸看着,镇头火把映着的石字。
“永宁。”
确实是永宁县城,可是招凝却没有喜悦,她甚至掀起了几分惊惧,这不是记忆里的镇头。
她记得当时镇头在几大帮派的混战中波及了几次,镇头两个大字缺“丶”少边,而眼前这个陈旧的镇头却是完整的,没有丝毫修复的痕迹,甚至像挂在上面有数十年了。
一瞬间,心口剧烈的跳动中,不知是接近一天一夜未睡,还是巨大的惶恐笼罩着。
招凝一直缩在镇口,直到接近卯时,镇外有驴车托着木柴来,许是常年送木柴,老驴都知道了路,赶驴的老头耷拉着脑袋打着瞌睡。
驴车停了,老头打着哈切,“怎么今天早了些。”
他揉了揉眼,转而就看到镇头一个小姑娘眼睛通红的盯着他。
老头一激灵,“哪来的小丫头,怎么大清早地缩在这里。”
招凝撑着墙壁站起来,问道,“老伯,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永宁县城啊。”老头疑惑地指了指门楼,“你不认字啊。”
“是南靖国南郡永宁县城吗?”招凝又问。
老头皱着眉收了收脖子,手上不自觉抓紧了驴绳,“你这丫头在说些什么,南靖国七、八十年前就已经灭了,现在是武靖国。”
“七……七八十年前……灭国?”
招凝一时间惊惧至极,她用尽所有力气,才使得自己不要颤抖,又问,“那青云帮、八大帮……那些帮派呢……”
老头也跟着紧张了,甚至驱赶着驴车向后推了推,“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现在哪有什么青云帮,什么八大帮,那些百年就覆灭了……”
招凝嘴唇翕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自己记忆里的地界都是一百年的事,她甚至都没有办法理解一百年这个时间概念了。
“你……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老头抽了一根木柴护在身前。
招凝抿嘴,低声说了句“抱歉”。
转而半撑着贴着城楼远离那惊慌的老头,但大抵是缩了太久,腿脚有些发麻,走出几步便踉跄险些软倒,转而惊得老头提起木柴舞了舞。
招凝没有看他,强忍着酸麻离开了镇头。
但她没有走远,只是藏在数十丈外的一个大树后。
招凝沿着大树滑下。
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她不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为何一觉醒来不在青云帮,救下她的秦爷爷良善却又透着古怪,好不容易到熟悉的地界,却转眼得知她记忆里的永宁县城已经是百年前的永宁县城了……
这是什么?
黄粱一梦,百年惊醒吗?
招凝缩着腿脚,脸埋进手掌里。
她疲倦极了,可是这一遭经历一直刺激着她的意识。
直至日头初升,不远处的镇头,人头攒动,喧嚣极了。
招凝半躲在树后,她探头去看,附近的村民带着自家的物件进城售卖,还有人赶着早上的集市。
百年后,连南郡的方言语调都有些变了,带着靠近武鸣国那边的咬字感。
理智不断告诉她,确实都变了,一瞬间,招凝连进永宁县城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又跌坐回原地,靠着大树,抬眸看树荫交织遮掩却还露出的小块天空。
很久,直至早晨入城的高峰过了,镇头的声音小了不少。
在理智与情绪中挣扎的招凝缩着身子,终于抵不住一天一夜多的无眠和奔走,陷入了沉睡。
身形不自觉滑下的一瞬间,银光在她旁侧晕开,她倒在一人怀里。
*
第二日清晨。
招凝醒了。
曦光从窗缝间洒进来,一醒,便察觉到古怪,她怎么在一间陌生的房间,而不在青云帮。
还有两日就要进山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缩在青云帮药童小童翻看着药书,几乎没有出去过。
一丝红薯的甜香也跟着钻了进来,招凝迟疑了些久,走到窗边,透着缝隙查看了一眼。
院中有老者正端着一盆烤红薯放在石桌上。
甫一放下,便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姑娘鼻子尖,闻到香了吧。快出来吃饭了,我去再端些粥来。”
招凝微微僵住,一瞬间有被抓住偷窥的惊愕,也有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尴尬。
半盏茶后,招凝推开门,看了一圈小院,又回眸看了眼房间,确定这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地方以及陌生的善意。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端着两碗粥出来。
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爷爷,我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老者动作一顿,转而又自然地放下碗。
笑道,“你当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老头子捡到你的时候,你正昏迷着呢。”
招凝疑问,“捡到?我不在青云帮吗?”
“当然。”他指了指对面,“快来,肚子叫了哦。”
招凝有些尴尬,又确认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能听到的,这才低着头走了过来。
老者又问,“你昏迷前在哪?”
招凝端着碗,心里泛着些许紧张,但硬生生藏了起来,让自己表面看着冷静极了。
“在青云帮,再过两天就要进山了,我应该不会出帮的。”
言下之意还是不肯相信自己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
“嗯。”老者应了一声,又低声呢喃了句,“只回转了一天。”
这让招凝抓着碗的手紧了紧,不懂他再说什么。
便又听他说,“想去看看我捡到你的地方吗?”
“……好。”
一顿饭吃完,两人出门了,老者慢慢背手走在前面,招凝落了两步跟着。
见老者在进山的岔路拐出了山,心中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
一路走的缓慢,快两个时辰,招凝看到县城城楼的影子,意外的,她感觉到一丝熟悉。
到了城楼下,她看着“永宁”二字,一瞬间惊惧密密麻麻地爬在心底,这“永宁”非彼“永宁”。
就在这时,老者忽而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就在那里捡到的。”
惊惧之后便是古怪,她走过去看了一圈,并未看到特别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昏迷在这,又……又为什么会被老者捡到那么远的山中小屋里。
“在想什么?”老者走过来。
招凝连忙摇头,“没什么。”
“那去城里走走,买些吃食。”他说着就往县城里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招凝。
招凝这才跟上。
已经是晌午了,县城街道上人不多,街边的小贩也带着倦意打量过路人。
招凝看着城中的建筑和规划,与她记忆里的相差无几,但偏生,又透着一股老旧感,至少比她记忆里的永宁县城陈旧了不少。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腔调也不似之前,路上行人偶尔说的几句官话,似乎也变化了口音。
她见老人当真不过买了一些吃食,临走到街尾看见一做糖人的小贩。
老人转头看她,“小姑娘吃糖人吗?”
招凝闻见甜滋滋的气味,刺激着味蕾,但她还是摇摇头。
“谢谢爷爷。”这不止在谢老人买糖人的提议,更是谢他救了自己,“我想回家去。”
“回家?回青云帮?”
招凝沉默,她知道回去肯定要挨打,而且她也不得回去,这永宁县都和记忆里有出入了。
但她坚持着,摸了摸袖袋,发现什么都没有摸到,又道,“等我有银钱了,便一定回来谢您。”
说着朝老者不甚熟练叉手礼了礼身,便快速转身奔走进小巷中消失不见。
老者看了许久,缓慢转身,依旧问小贩糖人如何卖。
招凝粗略地走过永宁县城,心中惊疑不定,这里处处都告诉她这里就是永宁县城,但又不是记忆里的永宁县城。
在县城踟躇许久,招凝还是循着记忆里往青云帮的路线往那里去,倒不是真的要回去,而是她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越往青云山走,越是荒凉,走到青云帮庄子门口,眼前破败的建筑让招凝僵在了原地。
大门一半腐败地斜倚着,一半倒在地上,已经腐化成块了。
走近两步,院里杂草已有一人高,房梁上处处结着蛛网,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她并不在意这些破败,往药童小楼去,小楼院子荒芜地更加厉害,二楼完全坍塌,一楼跟着倾斜了大半,招凝站在之前住的房间前,人已经不能进了,但勉强能从窗口看见房间地上见着经年泛黑的血迹。
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像一梦百年。
她茫然地站在小楼台阶上,又坐下,看着一圈破败,寻不到答案。
消沉了许久,她又重新站起,不知道往哪里去,便往南去。
一直走到深夜,寻到一处破庙,藏进石像后小憩。
闭目不久便是深眠。
银光悄无声息地浮荡开,老迈的手将她托进怀里,转而消失不见。
又一日。
招凝在陌生的房间醒来,天色也才微亮,门外陌生的老人喊她吃饭,她踟躇间却抗不过饥饿,还是应了。
她问,“爷爷如何称呼?”
老者说,“我姓秦。”
她问,“我好像不该在这里。”
“嗯。”老者含笑着熟稔回道,“是爷爷捡来的。”
她又问,“我可以去捡来的地方看看吗,我不记的了。”
老者说,“好。”
一顿饭结束,临出门,老者给她递来一根糖人,被油纸包得好好的。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致于招凝还没有反应过来,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