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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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面整洁、字迹美观,也是考试的一部分。你说的这人,能这么快就答卷,想必是未打草稿。
“他若不是第一回 参加考试,不清楚其内情,便极大可能是骄傲自负,对自己过于有信心。
“如此一来,卷面一旦落定,即使后面发现错处,修正也难了。”
说到这里,这同僚摇摇头,说:“相比较于自诩才高、落笔即成的高傲学子,我倒更欣赏那些谨慎踏实之人。
“考试要?考整整一天,何不细细推敲修改,等写到最?佳水平,再细细誊抄?何必为了争这一时半刻的先人一步,去?行更容易出错之事?”
然而先前那监考官却否认说:“我倒觉得,那考生不像你说的这般。
“你若是见到他的样子便会明白,那学生神情淡然冷静,一双眸子极为沉着?,落笔虽快但?从容有序,落笔一气呵成,即使未成草稿,也没在卷面上留下半个墨点,绝不是争勇而无谋之人。
“而且,我稍微看了一下他的卷子,虽只?是匆匆一扫,但?那般文采……可谓仙风卓然,惊艳至极。
“你若不信,一会儿可以?自己绕去?看看。你只?要?到了那片号房,一眼便可知我说的是谁。”
同僚将信将疑。
那监考官斟酌片刻,又道:“其实,我已记下那学生的相貌特征。现在尚在考场之上,今后还有两场,凡事做不得准。待出榜之后,自有分晓。
“他若当真能得个好成绩,我们日后总有与他打交道的时候。
“将来他若是进入太?学,我们还可指点他一二,提前卖他个师生之情。今后若在朝堂上相见,指不定还能有点情分。”
*
“将军,少爷真的进考场了!”
另一边,五谷将“萧寻初”送进贡院后,就急匆匆赶回将军府,向?老爷夫人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五谷这些年来名义上仍留在少爷身边,实则是萧将军与将军夫人的眼线。
萧寻初那里若有什么动向?,他就会迅速回到将军府,向?将军和夫人汇报,好让萧将军夫妻二人能及时知道这次子的动向?,不要?太?担心。
其实自从“萧寻初”宣布要?参加科举、开始读书那会儿,五谷就已经向?将军夫妇汇报过相关情况,只?是萧寻初这些年来一直没有顺过他们的意?,哪怕五谷这样说,他们也不敢全信。
直到现在这儿子真的进了考场,萧斩石才有尘埃落定的感觉。
萧将军长长舒了口气,颇有欣慰之感,可面上却不显,反哼了一声,道:“这混小子,总算有点懂事了。”
五谷笑?道:“说来少爷改变主意?,正好就在将军亲自拜访草庐之后。或许是将军与少爷那一番促膝长谈,才令少爷变了想法吧。”
萧斩石这个人不太?受得了肉麻的话,五谷这么一说,他反而不自在起来,如坐针毡。
当然,若真是他的话有用,萧斩石还是蛮高兴的,不过……
萧斩石微微沉吟。
他回忆了一下那天与儿子见面的场景,只?觉得那天“萧寻初”好像不太?像是被他说动的样子啊……?
而且,不知是不是两人太?久没有见面了,儿子给人的印象,其实也陌生得很……
正当这时,姜凌在一旁问道:“五谷,可是按照你的说法,初儿即便是准备了科举,也没准备多久吧?我听说他们关内的读书人考试严格得很,初儿这般,能有希望考上吗?”
“这……”
五谷为难地摸摸后脑手。
其实他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少爷还真有点不同寻常。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少爷指不定是真要?考上的。
可是将军夫人问起,他却不敢打这个包票,一来说得太?过了,像是阿谀奉承的吹捧,二来,万一少爷没有考上,那他这话便是白给了老爷和夫人希望。
但?他也不好说少爷考不上,倒像在咒少爷似的。
没等五谷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萧斩石“哼”了一声,又将这个话头接了过去?。
“无论如何,只?要?他肯进考场,就是个好迹象。这回考不上,下次再试就是。”
萧将军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五谷,道:“待他考完回来,你好好陪他休息休息,等放榜后,即使榜上无名,也别说什么丧气话,多鼓励鼓励他,莫要?打击他下次再考的积极性。”
五谷忙应道:“是!”
第三十四章
“娘; 姐姐,你们看!我用竹子做了?一把剑!是那个叫小喜的小丫鬟教我的!她说她以前常给乡下的弟弟做,她都没?有演示; 我光是听?; 就做出来了?!”
年?幼的小女孩梳着双垂鬟,手里拿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小竹剑; 一边挥舞着; 一边开心地奔向母亲。
小屋内; 母亲正与姐姐坐在一起写字,两人一同回头?来看她。
母亲露出惊讶的神情?,先摸摸她的脑袋; 夸她:“不错不错。”
但她旋即又有点担心:“你是用过刀了?吗?”
小女孩自豪地挺起胸膛:“对!我不要她们帮忙; 我自己?削好的!”
母亲的笑容,宠溺中有点无奈。
姐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也摸了?摸她的头?。
“下回做的时?候; 先叫上大人。”
姐姐如此说道?。
她想了?想,又说:“或者先做小一点的,不要伤到手。”
小女孩“咯咯咯”地笑着; 正想说好,可忽然间,姐姐消失了?; 母亲温柔的脸也消失了?。
周围一暗,转向她的人; 变成了?祖母。
那双眸子冰冰冷冷; 眼睑低垂;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孩子家家的,没?事做这种刀刀剑剑敲敲打打的事干什么!成何体统!”
祖母张了?嘴; 但发出来的是绍嬷嬷的声音。
“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将来怎么嫁得出去?你可知你这样?,是在丢我们谢家的脸!”
在祖母身后,仿佛忽然多出了?一群人形黑雾在对她指指点点——
“不像女孩子……”
“又吵又闹,很?烦人……”
“一点都不端庄……”
“嫁不出去……”
这时?,她看到姐姐拿起一根棍子,冷着脸对那些雾气?打去。
姐姐如此高傲,如此英勇,一棍子就打散了?黑雾,回头?伸手要来拉她。
小女孩眼前一亮,正想去牵姐姐的手,忽然,祖母巨大的身影也化作了?黑雾,挡在她面前——
祖母的声音回荡般地道?——
“你姐姐当然可以出去。她跟你不一样?,她天生与众不同,十二岁便已凭《梁赋》闻名梁城,又有秦皓这样?的追求者,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好前程。”
“你难不成以为,你姐姐能做的,你也可以做到?”
“开什么玩笑,那样?迥异的才华,怎是寻常女子可以模仿?”
“你看看你自己?,既没?有什么突出的特长,性格又不好。”
“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在家里,我和你父亲,都更喜欢你姐姐。你母亲表面上一碗水端平,但平时?一直是你姐姐带给她的荣耀更多,谁知她心里是不是真的没?有偏爱?”
“血脉相连的家人尚且如此,你若不做出改变,出了?门,还有谁会真心喜欢你?”
“你们虽然是姐妹,但实则云泥之别!”
“你这样?的平凡姑娘,若想与她一般特立独行,只?会自取灭亡!”
小女孩吓了?一跳。
姐姐还在试图拉她一起出去,可她望着姐姐,却怯懦地不敢伸手了?。
忽然,画面一转,小女孩不知为何换了?身衣服,正端正地跪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
她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绣花样?子,已经绣了?一半。
她的个子好像长高了?不少,坐姿也挺拔起来,她的绣工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好,甚至能做双面绣了?。
小女孩熟练地对众人做出一个端庄的微笑,谦虚得体地道?:“长辈们过奖了?,能绣出这个花样?,主要是祖母教得好。晚辈才疏学浅,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祖母坐在屋中,面容瞧着和蔼多了?。
她身边那些黑影,也成了?带着笑的白影。
“真是恭顺温良,不愧是谢家的女儿。”
“大女儿学富五车,小女儿端秀得体,谢家果然是名门世家。”
“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女儿,做梦都要笑醒呢!”
“可惜我儿子才五岁,不然真想让你当我家的儿媳妇。”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分寸依旧,正想羞涩而不失大方地说几句“不敢不敢”,忽然间,她又看到祖母脸上大变——
“满儿,你手上拿的那是什么?!”
祖母话音刚落,只?见那些白影对她的微笑也消失了?,它们又张牙舞爪起来,想要变成黑影将她吞噬。
小女孩一懵,忙低头?去看,只?见她手上不知怎么的又多出了?一把铜锤子,还有她小时?候做的那把剑,在她身边,还堆满了?风车。
小女孩慌乱地想将东西都撇下。身去,辩解道?:“不是!祖母!听?我解释,这些不是我的,我早就将它们都扔掉了?——”
那些黑影面目狰狞地交头?接耳——
“她是装的!”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女孩!”
“真恶心,竟试图滥竽充数!”
小女孩急得要哭了?:“我不是,我已经变了?很?多了?,我是个好姑娘,我……”
她拼命想扔掉手上的东西,可它们就像缠上了?她一样?,越扔越要回到她身上。
但最令她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想扔这些,这些东西好像就是她自己?偷偷藏在身后的。
不仅如此,她还曾想过要用那把小锤子,敲烂那群黑影的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感到眼前一黑,所有的黑影都胀大了?。
它们密密地挤在一起,向一张巨网,然后一下子向她压来——
*
“啊!”
知满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一擦额头?,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小姐,你没?事吧!怎么忽然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贴身丫鬟小喜本在院子里做事,听?到知满的声音,连忙冲进屋里。
知满未从梦魇中回神。
她重?重?地喘着气?,环顾屋内,只?见房里整整齐齐的,床边放着绣了?一半的双面绣,桌上摆着要给祖母的、已经抄好的经文,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淑女的房间。
窗外?天将明未明,有点阴,多半才是卯时?,没?误了?给祖母请安的时?间。
知满松了?口气?,抓住丫鬟的胳膊,问:“我最近没?做错什么事,祖母昨日还夸我了?,对吧?”
贴身丫鬟忙道?:“对啊!小姐近日表现可好了?,老夫人还常向老爷夸赞小姐呢!”
听?到这句话,知满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她说:“那就好。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丫鬟不解:“好端端的,小姐怎么会做噩梦?”
“……可能是最近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吧。”
知满意味不明地说。
话完,她想了?想,又道?:“你去跟祖母说一声,今天我晚点再去祖母那里……今天我想先去看看姐姐。”
*
秋闱总共三场,分别在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
从第一场考试的初八进场,到最后一场考试的十六出场,算下来足有九日,差不多一旬之多。
今日是八月十二,算来该考第二场了?。
“不知道?姐姐第一场考得怎么样?,不知道?姐姐这会儿拿到第二场的考题没?有。”
自从谢知秋进了?考场,知满就开始紧张。
她没?有别人可以说姐姐的事,就整日在萧寻初面前转来转去,瞧着比谢知秋那个真要考试的人还焦虑,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老鼠。
终于?,她按捺不住,过去踢了?踢萧寻初的桌角,问:“喂!萧……咳,萧公子,你觉得姐姐能考上吗?”
萧寻初正在研究姻缘石。
知满偏头?看着他。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知满发觉萧寻初这个人未必有什么坏心眼,但怪是真的有点怪。
他一旦专注到自己?手上的事情?里,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知满见他没?搭理自己?,定了?定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萧寻初手上。
萧寻初正在用一种特殊的砂纸打磨“姻缘石”的表面,他动作很?熟练,仿佛这样?做过千百次。
随着他的举动,原本光滑的姻缘石表面不断有碎屑掉下来,表面产生磨痕,看起来亮晶晶的。
知满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竟被这一系列动作吸引。
不知怎么的,她下意识地摆出类似的姿态,模仿萧寻初的动作,学习如何打磨石头?。
忽然,萧寻初停下动作,回望过来。
知满一惊,忙将双手藏到身后。
萧寻初后知后觉地问:“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没?什么。”
知满结巴了?一下。
“噢。”
萧寻初闻言,便转回去,继续与姻缘石较劲。
知满站在旁边观察他,见他没?太大反应,松了?口气?,又探头?探头?地看他桌上。
知满忍了?忍,没?有忍住,好奇地问:“你说这些工具都是你以前和师兄弟一起做的,那除了?这些,你们还做什么吗?”
萧寻初并?未转头?,只?答:“很?多。”
知满眨了?眨眼,声音小了?一点:“听?说你就是因为整天沉迷这些,才被父母和书?院赶出家门的?”
萧寻初回答:“算,也不算,我认为我是自己?选择跟师父走?的。”
知满声音更小了?:“那你现在混成这个样?子,会后悔吗?”
知满的语调有点虚,像是不敢问,又像是在意答案。
但萧寻初毫不犹豫:“不会。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
知满迟疑地说。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了?,大家都说你的坏话,还认为你没?出息。”
“这……”
萧寻初对此倒是没?法反驳。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知满。
他考虑了?一下,才回答:“我确实失去了?不少,但也得到了?很?多。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知识,因此结识师父和师兄弟们。还有……若不是我从小喜欢这种东西,或许也不会认识你姐姐了?。”
说到这里,萧寻初笑了?一下,主动道?:“你猜我做过的东西里,我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
知满呆了?呆,但这显然是个她会感兴趣的问题,忙问:“是什么?”
“竹蜻蜓。”
萧寻初怀念地回答。
“若不是竹蜻蜓,我或许不会与你姐姐相识,也不会遇见师父。”
“竹蜻蜓?”知满有些惊讶,“那个小玩具?”
萧寻初颔首。
“在书?院的时?候,我将那个竹蜻蜓飞到甄奕学士的院落里,因此结识你姐姐。后来,师父看了?我的竹蜻蜓图纸,说我很?有学习墨家术的天分,这才收我为徒。”
“现在的路可能要吃一些苦,也遇到很?多不理解,但遇到知己?的时?候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如果我老老实实地留在书?院里读书?,可能不会遭到那么多非议,但也绝不会有那么多开心事,或许每日都浑浑噩噩地过去了?,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知满听?得张大了?嘴。
她没?想到萧寻初是这么想的,大家都觉得他过得不好,他自己?倒甘之如饴。
知满心脏突突跳着,不知为何,她明知萧寻初是那种离经叛道?的人,却有点想听?他说这些事。
另外?,她还注意到一点细节——
“原来你和我姐姐,在书?院的时?候就认识?”
其实这点,知满先前就有感觉了?。
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