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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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尚未迈步出去,倒先听到绿墙外传来人声——
“都快巳时了,车马也都备好,甄先生怎么还不提出发呢?若再不走,可赶不上今日去金陵的船了。”
“好像是人没到齐,还有本该送甄先生的人没到。”
“谁还没来,脾气这么大,居然让甄先生等他?!我看平日里常得甄先生指点的学?生,都已经在这里了啊。”
“你平日里能见?得到的是都到了,但还有见?不到的呢。你忘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平时向甄先生请教?较多、关?系较好罢了,甄先生真正看重的关?门弟子?是何人来着?”
“谢知秋?!”
最着急的那个学?生闻言顿悟。
意识到是这个名字,他先是错愕,有点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头。
待回过神来,他语气则带上了一丝匪夷所思的味道:“别人迟到也就算了,谢知秋怎么敢迟?
“有多少人求着想让甄先生收为弟子?都做不到,她以女子?之身破格获此殊荣,居然不知珍惜,这等重要的场合,还让甄先生专门等她?”
萧寻初听到里面的人在议论谢知秋时,已止住步子?。
他不方便直接露面,正琢磨着该怎么办,这时,有一个先前并未说话的人插话道:“谢妹妹向来守时,这回迟来,恐怕是有什么原因耽搁了。”
这个人的声音,倒有些?耳熟。
萧寻初一顿,略微侧首,去看说话那人。
只见?那青年一席青衫,长?身玉立,说起话来微微蹙眉,一派正气。
萧寻初离开书?院的四年,正是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的时期,昔日同?窗几乎都变了样貌,但萧寻初一看此人气质相貌,居然颇为容易就将对方认了出来。
——秦皓。
今日会专门来送甄先生的,多半是平日里与甄先生关?系较好、比较努力的好学?生。
萧寻初对秦皓的印象,大抵就属于此类。
不过,秦皓即使在这群人中,也属于鹤立鸡群。
他自幼聪明,品行端正,而且很?会读书?,一入书?院,就在学?童中拔得头筹,还常得诸位先生赞许。
如果要从?一众学?子?中选一人作?为模范,那么秦皓想必会是众望所归。
当然,像这类人,自然和萧寻初这样的纨绔子?弟不熟。
萧寻初对秦皓不太了解,听到他主动为谢知秋说话,有些?惊讶。
还有……他将谢知秋称作?谢妹妹?
而这时,秦皓一出言,其他人便调转话题——
“秦兄真是好风度!”
“难怪连甄先生都对秦兄你青睐有加,秦兄果然是真君子?啊。”
“说来,甄先生明明也一直很?欣赏秦兄,为什么一直没将秦兄收作?弟子?呢?”
秦皓与这群学?子?多年同?窗,众人知他有背景又有前途,自会给他面子?。
在众人的夸赞之中,秦皓反而显得不卑不亢。
他道:“诸君过奖了,不敢当。”
“若是当初,甄先生将秦兄收为弟子?就好了。”
先前那不耐烦的人也一同?感慨。
话到此处,那说话之人口气里便夹了一丝酸溜溜的味道:“都说甄先生不慕名利不错,但他将这些?年的心思来都用来着力培养这样一个女弟子?,想想还是不值。
“他当初但凡收的是个男子?,凭借甄先生弟子?之名与多年跟随甄先生学?习得来的才学?,如何能不功成名就?如何能不对国家有所助益?”
说话的学?生话语不由激昂三分,仿佛得了这个机会的若是自己,早已大有建树。
“就像现在,女子?困于家宅之地?,出一趟门都困难,还谈什么其他?”
“那谢知秋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在内院门前送送罢了,不能像我们一样一直送先生到码头啊!现在还要先生专门等她,哪里像是来送别老师的,倒像师长?要送她。”
最后,他又叹道——
“现在甄先生将这些?年的心血都花在一个小女子?身上,临了到归乡时,连让她多送几步都不可能,这是何苦。”
另外两个学?生闻言,对视一眼,虽并未全然附和,但说起甄奕要离开居住多年的梁城时竟不能得关?门弟子?相送,也不免叹息。
萧寻初以帷帽覆面躲在园墙后,将这些?非议尽数收入耳中。
想想女子?外出本就困难重重,他以谢知秋的身份光是行了半路,又要戴帷帽,又不能露脚,来个内院还七弯八拐地?绕了大半条路,而她不能一路去码头相送本是她自己也不愿意的限制,竟还要被当作?“不值当”的理由来说。
一旁的小丫鬟也听见?这几个学?子?的议论,却并未感到愤怒,反而羞愧地?低下头。
“小姐,我们快进去吧。”
她拉了拉萧寻初的袖子?,难过地?道。
“都怪我,路上喊什么地?震的耽误了马夫的速度,若是再来得早些?就好了。”
萧寻初“嘘”了一声,示意小丫鬟先别说话,自己挪到墙边,往外看出一线,将那几人的长?相记了下来。
那几人又开始聊别的话题,正当萧寻初琢磨着该找时机进内院的时候,忽听身后有一慈蔼女声唤他道:“知秋!”
萧寻初一惊,猛一回头。
身后女子?年约五十余,乌髻夹杂白丝,着雅致檀色裙衫,面容和蔼。
萧寻初一眼认出,这是甄奕学?士的妻子?李雯,当年因为他擅闯棋室,还曾赶过他。
李雯对他们这些?皮学?生不假辞色,原来私下对谢知秋如此温和。只是四年过去,李雯看上去又比当年老了几分。
萧寻初下意识地?作?揖唤人:“师——”
他本想喊师母,但琢磨了一下李雯和谢知秋的关?系,又觉得可能不对,声音一转,试探地?道:“……师父?”
李雯果然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她说:“知秋儿?你向来守时,今日却来得迟,我想起你已经好几年没回过书?院了,这段日子?书?院修葺改路不少,许是忘了怎么走了,特意过来寻你。怎么了,可是路上有遇上什么困难?”
听李雯这么说,萧寻初顿时大松一口气。
看来他迷路一会儿?也是合理的,不必再多找借口解释了。
他不觉对李雯一笑,道:“我确实是有些?认不出路了,多谢师父专门过来寻我。”
谁料,他这一笑,反倒让李雯怔愣。
萧寻初看到李雯脸上错愕的神情?,顿感不妙,他现在毕竟是在扮演谢知秋,莫不是露出了什么破绽?
萧寻初问:“师父,怎么了……我有什么问题吗?”
“不,倒不是。”
李雯愣了愣,便笑起来。
她慈蔼地?拉住萧寻初的手,笑言道:“只是当你的师父这么多年,我好像还是头一次见?你笑呢!”
“——?!”
萧寻初心头一惊。
他是一直听人说谢知秋是个冰美人,萧寻初和她通信期间,也能感觉到她话很?少。但两人毕竟只是隔墙通信,萧寻初没怎么见?过她的脸,便不太清楚谢知秋的表情?。
难道说,谢知秋平时连对着与她关?系亲近的李雯都是从?来不笑的?!这么夸张吗?!
萧寻初一懵,顿时不知该摆个什么表情?才好,在心里提醒自己数遍之后要更谨慎。
但李雯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说:“上回与你分别后,我与奕哥本还担心你会闷闷不乐,现在看来,你确比旁人坚强。既然如此,我与奕哥也可以放心了。”
上回?
上回是什么事??
萧寻初心里打着鼓,但面上不敢有丝毫暴露。
他控制着面部的神态,揣摩着谢知秋可能会有的样子?,尽可能表现得凝肃。
这招似乎见?效,李雯一点都未起疑,反而拉起他的手笑道:“来,快进来吧,我与奕哥等你可久了。”
说到这里,李雯回头,对萧寻初眨眨眼睛:“你甄师父特意准备了东西?要给你,虽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希望能对你有些?用处。”
萧寻初听得不明不白,只得跟着走。
两人一转,很?快进了棋室。
李雯夫妇行李都整理好了,棋室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已找不到什么杂物。
萧寻初犹记他第?一次见?到谢小姐便是在这里,故地?重游,不免失神。
此刻,甄奕单取了本书?在棋室里边看边等,见?李雯带着谢知秋过来,笑眯眯地?捋了下白胡子?,对她招手。
萧寻初在甄奕面前有些?紧张。
他以前也是白原书?院的学?生,但十五岁就离开了此地?,以前也没怎么将功夫花在学?习四书?五经上。对甄奕这等德高望重的学?士,萧寻初虽久闻其名,可从?未真得过对方教?导,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谢小姐却是对方引以为傲的真传弟子?,他该说点什么?
然而,不等萧寻初斟酌措辞,却见?甄奕先拿出一封信来,笑呵呵地?递给萧寻初。
“这是……?”
“呵呵,知秋儿?,你且打开看看。”
萧寻初迟疑地?将信接过。
这信封是崭新的,没写?何人收寄,也没封口,唯封里放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萧寻初将信纸取出来,打开,发现纸上一片空白,只在末尾留有甄奕本人的印章与落款。
他颇为茫然,下意识地?前后翻翻,可还是没有正文,遂抬头看向甄奕。
甄奕和李雯并肩坐在一起,两人都笑盈盈地?看着他。
萧寻初问:“……这?”
“知秋儿?,以你平日的聪慧,或许已经猜到了。”
甄奕和蔼地?道。
“我与夫人商量过了,这信留给你,我盖了章,签了名。你知道如何模仿我的笔迹,信的内容就由你自己斟酌,待你想到何时的做法,就自己将信完成,然后将信交给你认为能对你有所帮助的人。”
说完,甄奕像是身体?有些?虚弱,咳嗽了两声。
他面上挂着与世无争的笑容,可萧寻初注意到,甄学?士瞧着也比四年前老了许多。
甄奕道:“知秋儿?,我老了,连书?也不太教?得动了,现在只想回到家乡,去安度晚年。
“我知道你内心还有许多抱负没有施展,还有很?多才华未能给世人展现,可是以时下的情?况……我想帮你,也试过了,却无能为力。
“或许是我年纪太大,才能已经到了尽头。但你还年轻,又颇为聪慧,可能能等到局势变化的时候,可能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办法。
“我决定就以这封信,给你最后一次助力,为你留下一线机会。
“待你想到主意,不必有顾虑,尽情?拿去用吧。”
第二十一章
萧寻初手握信函; 指尖轻颤。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大致能猜到谢小姐这些年都在想什么,还有李雯之前说?的?“上回”是什么事了。
原来?谢小姐; 一直想要入仕为官。
并且; 她当真在为此努力?。
甄奕似乎也有意帮她,只是在当前的?局面下; 这并不?容易。
甄奕虽辞官多年; 但凭他的?声望; 在朝中仍有影响力?,想要说?上几句话是不?难的?。
如果他真心?想要举荐一个人才,只要给昔日?的?好友或者学生写信; 不?说?这人才立即被重用; 想来?得?到一个机会、谋取一官半职是不?难的?。
只可惜,谢知秋的?情况太过?特殊,这世上尚没有先例; 像重用男人一样?去重用一个女人为官。
几乎一瞬间,萧寻初就联想到他自己的?师父还有师兄们多年来?的?碰壁。
他们与谢知秋的?处境并不?完全相同,但萧寻初似乎能理解这种无望的?绝境会带来?的?痛苦。
如今; 甄奕决定回乡,只余下谢小姐独自孤军奋战,局面只会更为艰难。
所以?甄奕给谢小姐留下这一封空白信; 任她书?写,作为最后?的?支持。
“师父……”
萧寻初握紧信函; 心?神动荡。
甄奕一生不?曾有大错; 在士人眼中威望很高; 只要他现在退出涡流安度晚年,必然能成为一个史书?上人人赞颂的?完人。
这件事; 即使他不?做,也不?会有人怪他。
可是,在最后?,他却愿意为了爱徒,参与一件会有争议的?事。
官场动荡,稍有踏错,就会留下致命的?话柄。哪怕已经退出暗流,都未必能独善其身。
甄奕给出这样?一封信,必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赋予谢知秋极大的?信任。
此刻,纵然他不?是谢知秋本人,萧寻初仍不?禁对?甄奕这位老师产生了由衷的?感谢之情。
哪怕未必有用,这也是难能可贵的?希望。
原来?甄先生便是为了这个,特意留在这里等?谢知秋。
萧寻初伏下/身,对?甄奕一拜道?:“多谢先生。”
“无事。”
甄奕笑呵呵地应道?。
他撑起身子?,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去乘船了。”
“我送您。”
萧寻初忙跟上去。
不?过?这时,甄奕像又想到什么,回头问他:“对?了,我上次有跟你提过?秦家小子?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诶……?”
甄奕笑眯眯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这些年,我与夫人都是将你当自己的?孩子?照看的?,现在我们都要走了,你总不?介意师父们再关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吧?
“秦家那孩子?,我虽并未收他为徒,但他瞧着确实像是个牢靠的?。你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感情想来?也和寻常不?同。如何?你们家里人,可有说?点什么?”
萧寻初头脑懵了一瞬。
他本还沉浸在空白信函的?震撼中,没想到甄奕学士一回头会提及这样?的?事,被问得?措手不?及。
秦家那孩子??
难不?成是指秦皓?
原来?谢知秋……与秦皓是青梅竹马吗?
难怪先前在院口,他听?到秦皓可以?将谢知秋叫作谢妹妹……
萧寻初整个人都有些钝住,他后?知后?觉地回答:“没、没有,我不?是特别清楚。”
甄奕笑着对?他道?:“我知道?你平时不?爱谈这些,不?过?……学业有追求是好事,但若有好姻缘摆在眼前,也莫要错过?了。”
*
甄奕与李雯马上要去乘船,不?可再久留。
萧寻初顶替着谢知秋的?身份,去送他们二人。
只是,听?到甄奕的?最后?两句话后?,他一路都莫名心?不?在焉。
……说?来?也是。
若按寻常来?说?,谢知秋她……早到了就算定亲也不?奇怪的?年纪。
倒不?如说?,她至今仍未婚配,才是反常的?事。
而且她与秦皓……
书?香门第?,世代之交。
二人都喜爱读书?。
秦皓也是他们这一辈中出众的?佼佼者。
萧寻初尚未与家中闹翻时,逢年过?节,都会常听?到有长辈夸赞秦皓年纪轻轻便知节守礼、求知好学。
既然连甄奕学士都这么说?,那么谢知秋与秦皓……想来?果真是十分相配吧。
而且甄奕还不?避讳地当着谢知秋的?面提起,意思是不?是说?……谢知秋可能也对?秦皓并不?反感,甚至有点好感?
他们都是会读书?的?人,想来?很谈得?来?。
若真如此,那这对?谢知秋……不?是好事吗?
萧寻初觉得?,自己作为朋友,得?知昔日?好友会有好姻缘,理应为她感到高兴、理应祝福她才是。
可说?来?奇怪,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开心?,反而有些闷闷。
他皱起眉头,晃了晃头,想甩掉这不?合常理的?念头。
“甄先生!李师母!”
不?知何时,三人已快走出内院。
学生们早已守在马车边上,就等?着先生与师母出来?。
为首的?正是先前聚在园外聊天的?几个学生,秦皓亦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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