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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重臣攻略手册-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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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鸾倒好,借着七月初七乞巧的名义,一大早地把懿和公主从宫里接了出来,三百公主府亲卫盔甲鲜明,打出公主仪仗,前呼后拥地出了城。
  “没听说二姊在宫里闹绝食,怎么就瘦了呢。”姜鸾担忧地打量着十来日未见的二姊。
  姜双鹭气色看起来不大好,人也恹恹的。
  “最近睡不大好,也没什么胃口。”她勉强笑了笑,“阿鸾的帖子送来得及时,正好出来散散心。”
  姜鸾撩起一边窗帘,看向侧边。
  前方策马缓行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裴显今日穿了身方便骑行的袴褶袍,他向来偏爱深色,今天又从头到脚穿了身玄色袍子,厚底乌皮靴,只在衣袍边角显出两指宽的一道正朱色镶边,腰间常悬的长剑换成上阵用的陌刀。
  文镜骑马跟在他身侧,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姜鸾饶有兴致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心想,文镜如果打定主意要卖她,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
  懿和公主也瞧见了裴显,吃了一惊,“我们两个出来游玩半日,怎的劳动了裴督帅护送。”
  两人言语间,公主仪仗护送马车到了南城门下,南城守将匆匆下了城楼,在裴显马前行礼交谈几句,马车径自行出了城门。
  姜双鹭更吃惊了,“哎哟,怎么出城了。城外乱的很!”
  姜鸾抿着嘴笑,附耳低声几句说明了缘由,最后说,“二姊等着瞧热闹。”
  出城约莫四五里,车驾后方突然出现大片急速奔腾的马蹄声。数十骑快马如疾风骤雨般从身后奔来,为首的将领全副皮甲,肩背长弓,轻骑疾驰过了公主仪仗,猛地勒马急停,呼哨一声,数十道声音同时洪亮喊道,
  “平卢节度使麾下,腾龙军前锋营,见过两位公主!”
  随公主车驾出城的除了三百汉阳公主府亲卫,还有两百玄铁骑重甲将士。众将士在狭窄的官道摆开弯月形防御阵势,文镜在前方出列,高声喝道,
  “两位公主驾幸出游,事先已经知会了贵军。你们谢节度人呢!”
  腾龙军轻骑往两边奔驰散开,平卢节度使谢征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策马缓行过来。
  谢征今天同样未着盔甲,却不像裴显那样穿着轻便利落的袴褶袍子,而是穿了身海青色的遥溃艄庀乱枷殖龊L嗡芍裎频囊逑獗撸虻サ那嘤穹Ⅳ⑹鸱Ⅶ佟U馍砦氖看虬纾钩牡萌饲逖帕瞬簧佟�
  谢征在公主仪仗十步外下马,单膝跪倒行礼。
  见他没有挑衅求战的意思,公主府的三百亲卫都暗松了口气,两百玄铁骑重骑拨马往旁边散开,让出层层护卫的主帅。
  裴显微微颔首致意,拨转马头,当先引路,径直往京郊东部的裴氏别院行去。
  车轮滚动声中,姜鸾盯着城外的荒野景色看了一会儿,吩咐随侍的秋霜拿纸笔,在摇晃的马车车厢里,打开一张写了不少字的卷轴,伏着矮案又添了几个字。
  “写什么呢。”懿和公主好奇地倾身去看,嘴里同时念出来:
  “七月初七,天高云淡,多云少晴。
  裴氏京郊别院,久闻其名,今日一探究竟——”
  姜鸾抬手捂住了后面的字迹,微嗔道,“不许看。”
  姜双鹭看了半截,有些不明不白的,愕然问,“裴氏的京郊别院很出名么?我倒没听说过。”
  姜鸾好笑地摇了摇头。“以前听人提起几次,其实不怎么出名的。”她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那位被裴小舅下了令,硬着头皮给我府上发请帖的裴家小六娘,会不会在庄子里。”
  裴六娘还真在。
  果然就如姜鸾猜测那样,就是裴显口中那个极乖巧的裴家侄女,和姜鸾同岁,今年刚及笄,安安静静地坐在庭院里,等着迎接贵客登门。
  裴六娘在河东本家长大,刚来京城没多久,京城里有几家高门贵姓都没摸熟。
  一次面都没见过,就给人府里下请帖,无论在哪里都是极失礼的事了。
  裴家小六娘亲自出门迎了两位贵客,细声温婉地告了罪。酒宴早已在后院设好,设在流水台间,布置得极雅致,只等贵客入席。
  隔着细细一道流水,两张食案布置在东边,三张食案布置在西边。
  两位节度使出身的朝廷重臣越过石拱小桥,跨过三尺流水,三两句简短寒暄后,便喝起了酒。
  酒喝得不少,话倒不多,不知在谈哪处的军务,随风隐约传来的字眼都是‘布防’,“残军”,‘追击’,‘军饷’。
  姜鸾在裴六娘的陪伴下走去流水西边,懿和公主团扇掩了半张芙蓉面,目不斜视,袅袅婷婷地入席。
  自从女客入座,两边都开始心不在焉。对面的交谈持续了两刻钟,该说的要紧事都说完了,很快陷入了沉默。裴显云淡风轻地俯身下去,木勺舀动汩汩流水,金壶放置在荷叶盘上,缓慢回旋着流向下游。
  “寒舍的私酿,取名叫做‘馥罗春’。入口醇厚香甜,后劲不大,不易醉倒。两位公主饮用些无妨。”
  解释完毕,又取过一个银质酒壶,放在谢征面前。
  “思行。”他唤了谢征的字,“上好的蜀锦袍子,穿给裴某看的?”
  谢征默然看了眼自己身上簇新的遥溃驯锏木埔豢谝。露ň鲂陌闫鹕恚�
  “懿和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双鹭受惊地捏紧了团扇,原地坐了一会儿,也下定决心般地匆匆起身,往流水下游去了。
  流水宴席只剩下裴显,裴六娘和姜鸾。
  裴六娘愣住原地,不知该起身陪懿和公主过去,还是留下来陪汉阳公主喝酒,露出左右为难的神色,怯怯地看了眼自家小叔叔。
  裴显摆了摆手,“六娘过去陪着懿和公主,我和汉阳公主说几句话。”
  “是,小叔。”裴六娘立刻起身,像只林间小鹿般提着裙摆小跑着追过去。
  今天的正客都不在了,姜鸾直身跪坐的姿态立刻懒散下来,变成了不怎么端正的盘膝姿势,手肘支在清漆食案上,雪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金杯,
  “小舅要问什么?”
  裴显不答,举杯自己先喝了一杯,“难得出城,先不谈正事。阿鸾喝酒。”
  姜鸾偏不喝,笑吟吟地摇了摇空酒杯,
  “小舅要问什么,趁现在问。别想着把我灌醉了掏实话。我喝醉了一个字也不说,只闷头睡觉的。”
  裴显自顾自地喝完了整杯酒,亮出杯底:
  “猜想到两位公主酒量浅,特意选的不会醉的馥罗春。这是裴家给年满十岁、刚允许入席的小孩儿喝的果子酒。我倒是不怕阿鸾待会儿喝醉,只怕阿鸾装醉,不肯答小舅的问题。”
  在裴家自家的别院里,他比京城里放松了不少,言语也随意了几分,问起几个心里隐藏依旧的疑问。
  “当日射箭城下,伤了龙体。当真是你下的令?”
  姜鸾就猜到会有这个问题。
  秋霜在身侧斟酒,她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馥罗春。大族里的私酿都是数十年积累的好方子,虽说是浅度数的果子酒,喝起来还是甜香爽口,回味无穷。
  她舔着舌尖残余的甜香,直言不讳,“是我。在场很多人看到了,也听到了,并无任何疑问。”
  “裴某有疑问。”裴显又喝了一杯,喝完微皱了下眉头,把空杯搁案上了。
  今日待客的酒确实是裴氏私酿的好酒,‘馥罗春’在京城里颇为有名,一年只酿二十坛,轻易不拿出来待客。但裴显喝来,果子酒的滋味过于寡淡了,和甜水没什么差别。
  “裴某听说一个传闻……公主曾劝晋王登基。”
  他放下滋味寡淡的果子酒,尖锐地提问,“两个都是先帝所出、嫡亲血脉的兄长,阿鸾为什么会厚此薄彼?”
  姜鸾倒是喜欢馥罗春,抱着酒杯不放,又细细品了一小杯,这才回答,
  “他们于我,一个是二兄,一个是圣人。我于他们,一个是阿鸾,一个是汉阳。这样的解释够不够。”
  裴显点点头,“足够了。”
  裴氏别院的侍从察言观色,又抱来一小坛酒,当面打开了酒坛封泥。
  这回倒出来的新酒,色泽亮度都和馥罗春大不相同。馥罗春的色泽是清亮透明的,裴显面前的新酒却是混沌的琥珀色。
  姜鸾好奇起来,“你喝得是什么酒?闻起来香得很。”
  “阿鸾喜好美酒?”裴显起了兴致,随手倒了一杯新酒放在流水里,荷叶盘托着金盏,晃悠悠地往姜鸾那边去了。
  “尝尝小舅喝的这种,和你刚才和的‘馥罗春’滋味大不同。”
  姜鸾接过金盏,闻了闻浓郁的酒香,喝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辛辣味道直冲颅顶,她的眼泪唰得飚了出来,呛得咳嗽了几声,吐着嫣红舌头嘶嘶吸气。
  秋霜见势不对,冲过来把金盏挪去旁边,取来乌梅饮子给姜鸾连喝了几口去味,春蛰赶紧递帕子,姜鸾咳嗽着,拿帕子把眼角辣出来的泪花擦掉了。
  从姜鸾试酒,裴显便停盏看着,盯住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唇角勾出细微的笑意,晃了晃杯里浑浊的琥珀色美酒,愉悦地喝了一口。
  “这……这什么酒?”姜鸾指着那难以言喻的烈酒,“喉咙都快割断的感觉,咳咳……”
  “京城不多见,边关军营里常见的酒。风雪里揣一壶随身,紧要关头能救命。军里都叫做‘回命酒’。”裴显气定神闲地解释,
  “就是有一点不好。军营里的‘回命酒’喝多了,舌头会变麻木,再喝京城的馥罗春便喝不出滋味。”
  他示意随侍拿新的酒壶来,把盛满馥罗春的金壶放在荷叶托盘里,顺水流过去。
  “阿鸾喜欢馥罗春,带一壶回公主府慢慢喝。”
  姜鸾把满满的金酒壶从水里捞出来,“不行。奶娘会唠叨。我就在这儿喝了。”
  嘴巴里还带着难以形容的辛辣苦涩滋味,乌梅饮子的甜味也盖不过去。她索性又倒了一杯馥罗春,以酒味盖过酒味,舌尖上终于舒坦了。
  裴显左手肘撑着食案,右手执杯,又悠然喝起了‘回命酒’。
  “混着酒喝容易醉。”他提醒了一句。
  姜鸾果真有些酒意上头。
  她开始反客为主,追问起裴显问题了。
  “裴小舅问了我那么多。我都如实答了。诚意够不够重?”几轮酒喝下来,她的姿势更加随意了不少,一只手肘撑着食案,身子几乎趴在案上。
  借着七分酒意,纤白的手指拨转荷叶盘,慢悠悠顺着水流漂下去,
  “我只问一个问题。在京城里认了我这个甥女,小舅心里后悔不后悔?”
  裴显漫不经心啜了口酒,
  “认都认下了。你我如今舅甥情深,对坐在一处喝酒,此时再谈什么当初后悔不后悔,岂不是毫无意义。”
  “得了吧,裴小舅。少用话术搪塞我。”姜鸾笑了起来。她单手支着腮,微醺的精致眉眼舒展,整个人透出说不出的一股子轻松惬意,就连落在身上的初秋细碎阳光也明媚了三分。
  “今天这场宴席,固然是我替二姊求来的。你又何尝不是借着今天的机会,接触试探了谢节度?看你们两个刚才一路相谈甚欢,说了不少平日里没机会说、当众说不得的事吧。”
  姜鸾半真半假地抱怨,“明明是两边都有益处、皆大欢喜的事,我忙活了半天,怎的连一句好听的客气道谢都听不到?我看你平日里说起官场的客气寒暄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嘛。”
  裴显听若未闻,连举杯的动作都没有改变,不紧不慢又喝了口酒。
  “懒得说。”
  姜鸾今天实在是喝多了,从一开始地端正跪坐,改成盘膝坐,最后变成毫无形象地趴着坐。整个身子趴在凭几上,乌黑眸子里醉得朦朦胧胧,手里的酒杯哐哐哐地敲食案,
  “厚此薄彼。对外人客气寒暄一套一套的,对自家人倒懒得讲个谢字了。说好的舅甥情深呢。”姜鸾不满地说。
  裴显今日也喝得不少了。
  手里握着金杯,肆意地斜倚在清漆矮案,视线掠过天上浮云,回到烟火人间。
  雅致流水庭院的对面,深宫里娇养出来的小公主拿金杯盏砰砰地敲食案,俗世眼光刻意讲究的什么规矩,仪态,她全不在乎,放肆地仿佛天上流动变幻的云。
  他在家族里辈分大,裴氏小辈见了他都如六娘那般毕恭毕敬;军里更不必说,麾下对他唯命是从。从未见过面前这种性子的女孩儿,矜贵又娇气,柔韧又肆意,难以琢磨。
  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作天作地的小丫头。” 裴显慢悠悠地说道,“天都能被你捅穿了,整天帮你收拾烂摊子,脾气上来连声小舅都不肯喊,还要我道谢?喝你的酒吧。”
  姜鸾突然噗嗤笑了。
  她趴在案上,笑得肩膀都微微震动,两眼愉悦弯成月牙,确定地说,“小舅认下我这甥女,嘴里不说,心里早连肠子都悔青了。”
  裴显淡定地举杯,饮尽杯中烈酒:“舅甥情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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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裴府私酿馥罗春; 出乎意料地好喝;今日和谢征的城外会面,也出乎意料地顺利。
  今日京郊别院的会晤,气氛松快。
  姜鸾不知不觉间喝得有点多。
  耳边模糊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春蛰和秋霜两个试图在和她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 视野朦胧,逐渐陷入了黑暗。
  耳边水声阵阵。
  水流平缓地流淌着; 冲刷着不远处的江岸; 发出汩汩的声响。
  她感觉有人在用力拉她的手。
  那是什么时候?
  她想伸出手去; 回握住那只救命的手,但手臂已经冻得僵直了。
  不只是手臂; 全身关节在江水里泡了整夜,冰冷僵硬得像一具真正的浮尸; 如果不是眼珠子偶尔还能转动一下; 和满江漂浮的溺死尸体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只救命的手改而拉扯她紧紧抱住的一截浮木; 拖拽着往江岸边游去。
  她倒在江岸边,有人用力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怀里紧抱了整夜的浮木被抽走了,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嗓音低沉而稳定,饱含安定人心的抚慰力量。因为长时间低温而陷入混沌的神志却难以分辨话语里说了些什么。
  她仿佛一个受冻濒死的小动物般; 猛地往前一冲; 张开双臂,失神地抱紧了离她最近的一具温热躯体。
  说话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她丝毫没有察觉,就像在水里死死抱紧那根浮木一般; 不管不顾地抱紧了那具温热的躯体。人体热度隔着两边湿透的衣裳; 源源不断地从对方身上传过来。
  真暖啊。
  深秋的朝阳从江边冉冉升起; 呼啸的江风刮过身侧,她剧烈地咳嗽着,泡透了肺的冰寒江水一口口地往外吐。
  江水里挣扎的一夜激起了她全部的求生欲,她保持着同样的动作,用尽全力死死搂住,无论如何也不放手,顽固地在对方身上挂了两个时辰。
  直到辎重队随军的军医从后方赶来。
  那时候已经接近晌午,太阳在头顶高悬,两人身上湿透的衣裳都快晒干了。
  直到很久以后,她还记得那天对方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很温暖,很热,热得不像是正常人的体温。
  有人撬开了她的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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