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臣攻略手册-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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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宫灯映出的长长的人影,又把姜鸾完全笼罩在里头了。裴显微微低了头,眼前这位心思难测的小公主眼神清亮而狡黠,猫儿般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影子。
“京城里路子多,阿鸾说说看?”
“比如说,”姜鸾舔了舔小虎牙,“刚才半夜路过贵府,看到朝廷新赐下的大宅邸。开府建牙是大事,小舅开兵马元帅府的帖子……没往京城各处的世家高门家里送?”
她往后一步,完全退出了前方笼罩下来的那片阴影,转身往后宫道上走,边走边掰着手指替他算,
“京中世家,百年底蕴,个个家底丰厚得很,四大姓出手送礼便是三五十金。十家高门送礼至少有百金。百家送礼足有千金。小舅亏了一大笔厚礼钱呀。”
裴显:“……”
姜鸾走过几步,背后没有动静。
前方转弯时,她侧身去瞧,却发现裴显站在原处,整个人几乎陷进宫墙的大片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锋锐的眼睛,盯着宫门高处城楼上来回巡值的禁卫身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
姜鸾四更天回了临风殿。
她这回出宫得了身边几个亲信的助力,却也瞒着苑嬷嬷,怕老人家担心。
春蛰、白露她们几个心里都不稳当,整宿没敢睡下。直到四更天前后,姜鸾安然被送回来,一个个的才安稳了。
临风殿门从里打开,当值的龙武卫个个绷着脸站在旁边。春蛰小跑着迎出门去,悄声问,“今夜出去可妥当?公主见着晋王殿下了?”
“见着了。”姜鸾打着呵欠跨进门来,随手比划,“二兄给了这么大个檀木盒子,里面塞满了长金铤,沉甸甸堆满了一整盒,我都拿不动。”
春蛰纳闷地瞧了眼公主身后。
丁翦将军不见踪影,装满足金的楠木盒也没见着。
门外跟过来的是……等等?
薛夺满脸晦气地跟进来,把头盔摘了,往亲兵手里一扔,扭着手腕子喝道,“儿郎们!把临风殿的梯子都撤了!”
春蛰心里一跳,赶紧小跑着跟回去,小声问,“檀木盒、盒子呢?”
姜鸾踩着羊皮靴进了后殿,把靴子踢到旁边,轻松地说,
“回程时碰着了裴督帅,分了他一半发军饷,搁兵马元帅府上呢。”
这夜有惊无险,她梳洗睡下,因为半夜跑了一次马的缘故,精神头却极好,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色见白才朦胧睡了。
睡下时带着笑。
晋王自打四月初一走出了皇宫,传来的消息始终是人病着,下不来床,出不了府。
上次笄礼上遇到了二嫂,她私下里问了一句,二嫂回的还是那句‘病着’。不亲见到人,她心里始终不踏实。
如今看了人并无大恙,她安稳了。
混乱的前世里,她二兄在六月这时候早已经殁了。
前世的延熙帝同样出征兵败,被勤王军救下。御驾回京后,对晋王一步步逼迫,晋王撞柱明志,薨在了四月,年仅十八岁。
她和晋王次兄打小的交情就是极好的,前世里骤闻噩耗,狠哭了几场,又不顾阻止亲去吊唁。
她还依稀记得,去晋王府吊唁那天,她二嫂挺着大肚,披麻戴孝,神色麻木地跪坐在灵柩前,眼珠许久不转一下,不像是个活人。
有人对她私底下慨叹了几句,说晋王从皇宫里抬出去时只是重伤了额头,伤口本身不足以致命。
晋王是忧惧悲愤太过,心里郁积的委屈不平之气难以抑制,硬生生把自己熬死的。
晋王出殡当天,全城百姓数万人自发跟随送灵。
刚刚平静下来不久的京城局势,从那时候又开始乱了。
姜鸾在梦里模模糊糊地想,裴显呢,前世的他那时在做什么?
啊,是了,他毕竟姓裴,是圣人的母家嫡表亲。前世圣人和晋王两位天家兄弟激烈争吵的那几次,他避开了。
前世两仪殿争吵那天,他也和这辈子一样,并不在场。
裴氏家训最重嫡庶长幼,晋王撞柱伤重而死,圣人言行做事不妥当,在朝堂上惹起了轩然大波。但晋王毕竟死于自尽,并不是圣人诛杀亲弟。
裴显还是站在延熙帝这边,出手镇压了几方鸣不平的声音。
又过了一两个月,也是个炎炎夏日里,姜鸾在宫里听说,二嫂悲恸太过,伤了身子,怀的遗腹子没了。
是个手脚俱全的成形的男胎,已经六个多月了。再晚一个月生下来,能活。
晋王新婚不久,没有其他侍妾,唯一的遗腹子落了胎,晋王一脉就此绝嗣。
这次闹出的风波远比下葬当天还要大。晋王唯一的遗腹子是如何没了的,究竟是不是意外,还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刻意让晋王绝嗣,传得甚嚣尘上,满城风雨。
宫里却仿佛是暴风雨中平静的风眼,依旧按部就班的给她行了笄礼,开始相看驸马。
临风殿所有人也都按部就班地等着随公主出降。每个人都想,朝堂上的男人们为了权势互相倾轧的不幸事,牵扯不到后宫娇养的公主身上。
但时局乱了,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呢。
寝堂低垂的两层冰绡帐里,隐约透进夏日清晨的亮光。姜鸾蜷缩在床上,在睡梦中不安地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她又梦到了洛水里漂流的那一夜。
苑嬷嬷哭着把她塞进大箱笼里,推进了洛水支流。
那时候已经入秋了。自从六月里得知二兄唯一的遗腹子也没保住,她在临风殿里睁着眼,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三四夜便得了热风寒倒下了。从此一场大病接着一场小病,直到入秋都不怎么好。
京城再次动荡的那个秋季的黑夜,她当时正发着热,身上穿得又单薄,迷迷糊糊地蜷缩在黑暗的木箱笼里,耳边是哗啦啦的流水声。她神志不清地睡了过去。
箱笼是在深夜时翻的。
被江水裹挟着,打着旋儿,撞到了江中心的暗礁上,木料撞得四分五裂,她被江水浪头打落江底,又浑浑噩噩浮上江面,等她恢复了意识时,她发现自己手足并用,紧紧抱着一截浮木。
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她像一具浮尸那般顺江漂流了四十里,入了秋的江水里混杂上游漂下的冰凌,冷得钻心。
她手足僵硬,像一具真正的浮尸直挺挺地漂在江面上,对着头顶星空,缓慢移动的弯月,人早已被冻木了,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愿想。
直到清晨时分,她的浮木在江水拐弯处撞上了江滩。
东边初升的金色阳光照耀在冰冷江面,也映亮了她裹在身上湿透了的大红金边石榴裙。
————
姜鸾蜷缩在床上,细细的肩膀无声颤抖。
梦里的入了秋的洛水,几乎寒凉到了骨子里。
“真冷啊。”她闭着眼,喃喃地道。
肺在水里冻坏了,自从那一夜,她连路都走不远,多走了几步就咳喘得像是拉破的风箱。
从小跟在二兄身后练了一身的好骑术,从此终生再没能上马。
从梦里猛地醒来时,天光大亮,盛夏的日头明晃晃地从窗棂缝隙里照进屋子里。
她是被一阵喧哗声惊醒的。
“公主,好消息!”
几个大宫女兴冲冲地进来,“裴督帅遣了人送东西。嚯,把从我们这儿弄走的那匣子金丸送回来了。刚称了十足斤,分量没少。”
姜鸾没睡够,只觉得头疼脑胀,呼吸隐约还带着上辈子喘不过气的感觉,指尖缓缓按摩着太阳穴,
“他还算是守诺。对了,除了金丸,我从二兄那边讨来的木盒子呢?二兄给我压箱底的私房钱,昨天他见面分走一半,应该还我一半。今天有没有一起送过来。”
“对,也送来一个方木盒子,沉甸甸的铺满了长金铤。应该就是公主说的晋王府拿来的私房钱了。晋王殿下对公主真好。”
“那就对了。”姜鸾躺回了床里,“头疼,让我再睡一会儿——”
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惊坐起身,“等等,把木盒子称一称。里面的金铤还剩下多少。”
夏至喜滋滋道,“不劳公主吩咐,早称过了。整整六十斤足金哩!”
姜鸾:“……”
“怎么了?”夏至看她神色不对,惊慌起来,“裴督帅下手太黑,昧去的金铤太多了?”
“不是,正相反,他拿少了。”姜鸾越想越觉得难以相信,
“不对劲。他手下要养兵,缺钱缺的厉害。送到眼皮子底下的金锭不拿,不像他做事的路子。除非……他自己找到更好的路子了?”
夏至愕然问,“什么更好的路子?”
“不知道。”姜鸾怀疑地喃喃自语,“该不会是把中旨调走的十之其四,都拦下了吧。”
夏至听得不明不白的,春蛰这时从门外面传话, “公主。宗正寺的人来了,正在外头候着见公主。”
姜鸾一怔,软衾被从里面掀开,“怎么说。”
“宗正卿家里的姜三郎君来了。把下个月开公主府的用度开销列了明细单子,往咱们这边送来一份,说是已经开始加紧置办,开府前必定办妥。”
“姜三郎求公主高抬贵手,跟裴督帅说个情,把大清早围住宗正寺的八百铁甲兵给撤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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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姜鸾听明白了; 笑了好一会儿。
“果然又是这招。虽然名声难听了点,但实在是好用。”
她笑够了,穿戴起一身随意的小袖纱罗对襟襦; 配夏天新制的金绣牡丹石榴裙,不紧不慢起身去了前头正殿。
“叫三郎进来吧。”
宗正卿一把年纪了; 又是未出五服的宗室叔伯,被八百铁甲兵大清早地围了宗正寺衙门; 拉不下老脸进宫求见刚及笄的先帝幺公主。
这次替宗正卿送明细单子过来的; 是宗正卿自己的嫡长子姜鸣镝; 在宗室小一辈里排行第三。
宗室大排行和皇家嫡脉是分开排的。宗室里行三的姜鸣镝年纪可不小,二十浪荡年岁; 也不急着娶亲,一个月倒有半个月宿在平康坊的青楼楚馆; 是个京城出了名的风流纨绔郎。
宗正卿是未出五服的叔伯没错; 但论到姜鸣镝这辈; 已经出了五服了。
亲戚血脉隔得远,姜鸾以前宫宴时见过几面; 心情好时叫一声三堂兄,心情不好不冷不热叫一声姜三郎,姜鸣镝捏着鼻子也得应。
见了姜鸾,姜鸣镝不敢马虎; 笑吟吟过去行了个长揖到地的揖礼; 当面把单子掏出来,摊在明堂长案上,自己跪坐在对面坐席上; 一一详细解释完毕。
开府事务繁杂; 明细单子列满了几百条。头一条就是:
‘公主府披甲卫士三百人; 开支用度八十金’。
姜鸾有点意外,指尖轻触着第一条,满意颔首,
“八十斤足金,合计一千两百八十两金'1'。五十两一长条的金铤一摞摞地叠起,可以装满整个长木盒子,不算少了。宗正寺费心了。却不知是每个月的用度还是每半年的用度?”
姜鸣镝拿了帕子出来擦汗,“每半年的用度……”
姜鸾:“哦!每半年八十斤金。有点少了。披甲卫士开支很大的。”
姜鸣镝尴尬地笑,“不是八十斤金。是每半年……八十两金。”
姜鸾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面无表情摇了摇团扇, “下一条。”
姜鸣镝擦着汗继续念,“公主府每人每日口粮二两米面。”
姜鸾摇团扇的动作也停了,“二两米面?你们喂鸟呢?本宫听丁翦说,胃口大的将士一顿就能吃一斤米。”
姜鸣镝尴尬笑着,指回第一条,“正是因为米面份额略有不足,因此才有八十两金的用度补贴。”
姜鸾把团扇往案上一搁,躺回竹榻,“行了,姜三郎,我明白你父亲宗正卿的诚意了。宗正寺那边的八百兵继续围着吧。”
“别啊!”姜鸣镝大声叫屈, “公主府的开支用度惯例就是如此,汉阳公主府发放的开支份额,已经是五十年来记载的第一等的公主府待遇了。不信公主自己亲看。”
跟随来的书吏抱来鼓鼓囊囊的牛皮袋。
姜鸾不信邪,当真一页页地翻看起宗正寺的陈年卷宗,越看越疑惑。
“往年这些公主府,开府蓄养的人口都上千了吧。怎么靠这点宗正寺拨款立足的?”
姜鸣镝唉声叹气,说了实话,
“公主府可不比王府。一百个公主里头,能开府的不超过十个。能开公主府的,哪个不是天家捧在手里宠爱的娇儿?惯例都是圣人开内库,逢年过节手指缝里贴补一点,再封上三五百户的食邑,什么都有了。哪个公主府需得靠宗正寺这点份额过活呢。”
姜鸾听明白了,团扇摇了摇,
“如此说来,我倒是个例外了。耶耶去的早,圣人不肯给我食邑。除了宗正寺这点拨款份额,还真找不到其他处的进项。姜三郎,你说说看,难不成开府以后,公主府全府上下的人每天就靠二两米面那点鸟食吊着命?”
姜鸣镝无话可说,把手边放冷的煎茶咕噜噜饮了个干净,咬着牙拍胸脯,
“臣做主,回去和父亲说,把每人每日的米面份额提到半斤。”
姜鸾不冷不热回应:“聊胜于无,至少饿不死了,能活着撑到半年后宗正寺再拨款。”
姜鸣镝擦着额头的汗尴尬地笑。
他以为后面还有的掰扯,没想到姜鸾居然轻易放过了他,从竹榻坐起身,示意苑嬷嬷收起那沓厚厚的明细单子,
“行了三堂兄。彼此都是姜姓血亲,一口一个臣的,听着不舒坦。当面叫阿鸾吧。许久没见三堂兄了。”
姜鸣镝心里大为感动,回忆了一会,“是有三五个月没见阿鸾了。上次见面还是上元宫宴那次。”
姜鸾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她记忆里的上次见面,比三五个月可久远多了。
前世连续几场叛乱,姜姓宗室血脉凋零,剩下的见势不对,各个自请离京,远离是非之地。
最后倒只有姜鸣镝这位出了五服的远房堂兄,偶尔还会进进宫,陪她说说话,是她前世那一生里不多见的手足温情亮色。
想到这里,姜鸾抿嘴笑了一下。
“你父亲宗正卿这回做事不地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他掌着宗正寺,受了先帝不少恩惠,却偏向旁人为难我。但既然三堂兄亲自来了,我不为难你。明细单子收下了,三堂兄回去吧。督帅那边我托人和他说,把那八百兵给撤了。”
姜鸣镝喜出望外,感激地连声道谢不止。
临走前顺便卖了个好。
“宗正寺这几日正在和钦天监那边商议公主府开府的吉日。已经挑定了几个上上大吉的好日子,过两天就会送进临风殿过目了。”
姜鸾把长案上的纸笔推给他,姜鸣镝提笔写下几个日期。
最近的是六月二十。下一个吉日就得进了七月了。
“六月二十,宜破土动工,宜迁居,是个上上大吉的好日子。”姜鸣镝指着头一个大吉日,
“唯一不好的是正好撞上大暑。京城热得慌。阿鸾若是怕热的话,不妨避过六月,往七八月里挑日子。”
姜鸾吩咐把人送出殿外:“具体的开府日子,容我再想想。”
目送姜三郎出了宫门,姜鸾收回视线,苑嬷嬷陪伴在身侧,全程听得清楚,又开始犯愁。
“三郎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