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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重臣攻略手册-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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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里,竟有人大胆窥伺他的行踪,意图往外通风报信。
  他审了几句,不能再问下去,把人推出去斩了。
  今早在政事堂里议事时,右相王懋行借着单独商议的机会,含蓄地和他说了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裴督帅出入多披件衣,京城只怕还有风雨。”
  他谢了王相的好心提点,“风雨无足惧。”
  王相捻须笑叹,“督帅正当盛年,锋芒毕露哪。”
  “快刀斩乱麻,锋锐有锋锐的好处。”他当时如此回应,“裴某向来不喜欢纠缠。”
  裴显思索着,慢慢走过一条夹道,前方就是出宫的侧门。
  月色高挂中天,何先生喟叹,“这是连着第几天了?天天折腾到三更才出宫,明早五更天还得起身上朝。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回头看了眼远处轮廓模糊的临风殿,何先生谨慎地规劝,“不过是个先帝的公主,不宜牵扯太多精力。”
  “现在说已经迟了。”裴显淡淡道,“年纪不大,心眼不少,被她几次拿去当了挡箭牌。为了个小丫头,得罪狠了皇后娘娘。”
  何先生跟随在身后,低声献策,“汉阳公主所求直白,不过是早日出宫开府。”
  “督帅为何不索性加一把助力,助她尽快出宫去。汉阳公主开府自立,督帅从此眼不见为净,至少不必再三更半夜的赶来临风殿了。”
  裴显停步想了想,无声地笑了下,“这招釜底抽薪,倒是简单可行。”
  “至于皇后娘娘那边,虽说是六宫之主,看她行事眼界,倒不足为虑。”何先生又问,“令督帅挂心的,想必不是皇后娘娘,而是皇后背后的谢氏?”
  裴显默认下来。
  “谢氏京城里这些嫡系倒是不打紧,数百人丁只出了个谢澜,尚不成气候。但谢氏外放出去了一位平卢节度使,是皇后娘娘的族兄,此人眼下就驻扎在京城外,手里掌五万兵,不容小觑。”
  “督帅说的是这次起兵勤王的谢征,谢节度?”
  “正是他。”
  平卢节度使谢征,谢氏嫡系出身,镇守的地域在辽东,这次同样收到了勤王令,立刻征发五万勤王军,紧赶慢赶,只比河东玄铁骑迟来了三日。
  一路追击溃兵,在城外扫尾,其实也出了不少力,但就因为晚到了三日,勤王的首功被玄铁骑拿了去。
  裴显追问,“谢节度据说前几天追击溃兵去了?现在人在何处?”
  何先生捋着短髯,回忆起最近收到的各方文书,
  “往东北流窜的溃军已经被剿灭。谢节度回返了京城外的扎营地,这两天或许就会上书朝廷,请求入京觐见圣人。”
  裴显再度停下脚步,思索了一阵。
  “替我安排一下,明日秘密出城,先会会这位谢节度。”
  何先生吃了一惊。
  谢征的兵马扎营在城外半个多月,至今未进京一次。此人对自家主帅,对拿下勤王首功的玄铁骑的立场态度如何,并不明晰。
  何先生谨慎地提议,“深入虎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督帅打算带多少亲兵跟随?”
  交谈间两人已经出了宫城门。
  宫门外等候的亲兵递上缰绳,裴显踩着马镫利落上马,揉了揉爱马的鬃毛,
  “和谢节度初次会面,跟去的人越多,谈得拢的可能越小。带两三人即可。”
  ————
  【四月十五,晴。圣人紫宸殿称病,不见外臣。】
  气候逐渐入了夏,下雨时节减少,天气一天天地明媚起来。
  姜鸾早上困倦的情况也好了许多,一大早起了身,在临风殿的庭院里抄佛经。
  这些天,皇宫里的数千宫人挨个筛过一遍,有问题的被肃清得七七八八,薛夺得了空,临风殿这边早晚换防时就来得勤了。
  姜鸾见了他就烦。
  原因无他,薛夺得了他家主帅的谕令,看祖宗似的看守她。
  前几日薛夺不常来时,临风殿里值守的只有文镜。她闲来无聊,还能逗逗文镜说话,看他一张脸慢慢涨红,告退的时候夺门而出,像是林子里逃窜的兔子。
  薛夺一来,就剥夺了她在临风殿里剩下的寥寥无几的乐趣。
  “哎,薛二将军。何苦盯得这么紧呢。佛曰:众生皆苦。放过本宫,也放过你自己。”
  今日天气晴好,早早放出了香案和玉佛,佛前点起线香。
  姜鸾一大早便站在庭院里,笔锋蘸满抄写佛经专用的掺了金箔粉的泥金墨,专心运笔,在抄经常用的黄皮硬纸上落笔,抄写今天第一遍的《楞严经》。
  阳光下,点点金沙显露在墨水字迹里,煞是好看。
  别人抄经屏息静气,偏她抄经的时候喜欢说话,
  “谕令是死的,人是活的。督帅随口吩咐一句,莫要文小将军和本宫交谈,薛二将军就硬生生把人逼成了哑巴?太过了吧。人哪能整日不说话呢。”
  薛夺双手抱胸,殿里没有外人,他又吊儿郎当地靠在墙边,斜睨着庭院里的天家贵女抄经一笔一划的动作,
  “督帅令出如山,巡值时不说话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倒是公主你,专心抄经就抄着,一边说话一边抄经也不怕写错字了?”
  “写错字了,本宫有什么好怕的。”姜鸾抄满了一张黄纸,放下紫毫,把纸张拿给薛夺查验,
  “你家督帅令出如山,本宫一步也不能出临风殿。和椒房殿交接的是薛二将军和文小将军,出事了挨罚的也是两位将军。记得验看仔细些啊,若连累你们挨罚,怪不好意思的。”
  薛夺气得直翻白眼。
  然而仔细查阅了半晌,一手端丽行楷,字迹灵动飘逸,风骨自成,一沓字纸没有半点疏漏处。
  姜鸾换了张新纸,拿铜镇纸镇着,蘸足了泥金墨,又开始慢悠悠接着抄写第二张佛经。
  一队全副披挂的巡值禁军便在这时走过庭院。
  姜鸾悬腕抄经,目光盯着笔尖,边写边打招呼,
  “文小将军这是巡值了第几轮了?当真勤勉。”
  文镜一声不吭,率领巡值队伍停下行礼,一挥手,继续沿着庭院廊下往前走。
  自从薛夺复述了裴显‘不许和公主交谈’的谕令后,文镜当值时对着自己的羽林卫将士都不说话了,硬生生把自己当成了哑巴。
  但他自己不说话,奈何别人总要对他说话。
  姜鸾眼皮都不抬,随口吩咐下来,
  “天气开始热了,树上的知了叫得吵死个人,本宫心思烦乱,无心抄经。劳烦文小将军拿个粘杆把知了都粘下来。”
  文镜从巡值列队里走出几步,木着脸去寻粘杆。
  薛夺在旁边冷眼旁观,心里差不多确定了,文镜必定是哪里得罪了这位性情顽劣的小公主,才会被她整日里作弄来去。
  刚出了一会儿神,又被姜鸾叫住说话。
  “说起来,你们督帅有六七天没过来了。”姜鸾手里熟练地抄写着经书,嘴里和薛夺闲聊。
  “临风殿封了,好久没见外头的活人,怪想念的。圣人最近还是病着?”
  薛夺最近也是闲得无聊透顶,漏了一句,
  “圣人还病着,不过应该快露面了。各处流窜的叛军被剿灭得差不离了,其他几路勤王军都在等圣人病好召见,少不了各家封赏,加官进爵。——不过勤王首功自然是我们玄铁骑的,谁也争不过。”
  姜鸾若有所思地停了笔,“圣人准备召见其他几路勤王军,那你家督帅呢。他这几日忙什么呢。”
  薛夺嗤了声,“督帅前阵子忙得陀螺似的,就不能歇一歇?朝廷赐下了城东长亭街的兵马元帅府,好容易拾掇好了,督帅得空时当然回府邸,难不成要他整日待在禁中,和公主来个抬头不见低头见?”
  姜鸾慢悠悠地添了墨,紫毫探进泥金墨里,笔尖沾染的金箔粉映照在阳光下,煞是好看,
  “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你家督帅受不了。”
  薛夺气得又仰天翻了个白眼。
  长亭街……
  这名字听来有点耳熟,姜鸾回忆了一会儿,“似乎离皇宫不远,是个好地段。”
  “那是。长亭街在永乐坊内,那可是京城最好的几坊之一,达官贵人比邻而居。晋王府也不远,只差了两坊地界。”
  姜鸾“哦”了声, “我知道。二兄开府的那年,我出宫祝贺时,马车路过永乐坊门,似乎是很气派的。”
  头顶树梢漏下来的阳光映在她脸上,少女雪白肌肤上毛茸茸的细毛在阳光下都映得分明,她提着笔,露出点向往的神色,
  “不知道我的公主府会开在哪处坊里。”
  薛夺看出她眼底明明白白的向往,不知怎么的,原本满心满眼的警惕,不知不觉如落潮的潮水般消褪了七八分。
  “会有的。”他难得安慰了一句。“公主府邸,自然开在好地段。”
  “当然会有的。”姜鸾回过神来,继续低头往下抄写,“你家督帅可是当面应下的。除非他食言而肥。”
  薛夺不乐意了,叼着草茎,从鼻孔里冷哼,“督帅令出必行,从不食言。”
  姜鸾:“呸,你们这些愣头青。他骗人的时候难道还少么。”
  一支竹竿子从天而降。
  文镜从树上跳下,木着脸过来复命,手掌上下交握覆盖着,细微的蝉鸣声从空隙里钻出来。
  姜鸾从打开的手掌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暗憧憧地看不清楚,抓到的似乎有三四只新蝉,身子都不大,垂着柔嫩的新生的翅膀。
  “真是快入夏了,今年的新蝉都上树了。”她心满意足地看完了,吩咐,“全放生了吧。”
  文镜的脸黑了。
  他站在庭院里,手捧着那几只好不容易从树冠高处粘下来的知了,拒绝挪步子,直勾勾瞪视过来,眼睛里快冒出火星。
  幸好裴显下令他不许说话,姜鸾怀疑他一开口就要喷火。
  “倒不是故意为难文小将军。”姜鸾放缓语气,好声好气地解释,
  “只是才想到,这么一只新蝉,在地底下挣扎三五年,上了树享受短短几日的阳光雨露,蝉就要死了。叫声虽然吵闹,何必和它们过不去呢。放了吧。”
  文镜听了她的解释,神色缓和许多,摊开了手掌。
  刚捕的新蝉展开薄翼,四处飞走了。
  初夏早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透下来,姜鸾抬笔蘸墨,又继续开始抄经,悠然接着说完下半句,
  “本宫当然不会和几只小知了过不去。文小将军看不出么,本宫只是和你过不去啊。”
  文镜:“……”
  眼看文镜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呼吸气息都乱了,薛夺赶紧抢上几步拦在中间,连哄带劝叫文镜的亲兵把他拉走。
  “叫你们将军去宫门外头绕着宫墙巡值,别再进门了。反正我今天无事,他早些换防回去休息。”
  皇后娘娘遣来的人,就在这时叫门求见。
  为首的来人是个熟人。
  三十多岁年纪,相貌寡淡,礼节完备,顶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正是上次作为教导姑姑被派过来,企图强留在临风殿监视,结果半夜被轰走的扶辛姑姑。
  扶辛姑姑第二次奉命上门,一张拉长的脸色比刚出门的文镜还要难看三分。
  “奉我家皇后娘娘的口谕,”扶辛姑姑勉强行了个万福礼,“汉阳公主已经过了十五生辰,及笄礼是该准备起来了。不知定在五月中旬,端午节过后的吉日,公主觉得如何?”
  “咦。”姜鸾有点意外。“竟然这么快就要操办了。你们皇后娘娘不拖着我了?”
  扶辛姑姑的脸色更难看了。
  “公主说得是什么话。公主虽然在临风殿里闭关祈福,但毕竟人在皇宫里,我们娘娘时时刻刻须得照应着。”
  “就是这个话。”姜鸾满意了,“替本宫去跟皇后娘娘说一声,多谢娘娘的好意。笄礼之后,开府之前,本宫会安分守己地待在临风殿里,不找谢舍人麻烦,不叫皇后娘娘为难。”
  扶辛姑姑终于听到一句想听到的,脸色和缓下来,赞赏地点点头。“奴婢会把公主的原话带给娘娘。”
  说完仿佛躲避洪水猛兽般,毫不停歇,立刻便告辞疾步离开。
  目送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苑嬷嬷低声感慨,
  “皇后娘娘终于想通了。如今太后娘娘远在离宫养病,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拖着不办公主的笄礼,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姜鸾也点头赞同。
  “拖着笄礼不办,强留我在宫里修行祈福,我想起她痛苦,她想起我也痛苦,又被两队北衙禁卫在中间拦着,她对我什么也做不了。不如索性早点把我放出去开府,从此眼不见为净,她也舒服,我也舒服。”
  笔尖重新蘸了墨,她站在微风吹拂的长案边,继续抄写佛经,
  “佛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皇后娘娘悟了呀。”
  ——————
  傍晚时分,裴显遣身边的亲兵传了一句话过来。
  “我们督帅跟公主说,椒房殿主动退了一步,实属难得,望公主珍惜这次机会。再弄砸了,神仙也难救了。”
  姜鸾刚抄完了今天晚上的一遍佛经,斜靠在庭院里搁着的贵妃榻,闭目听着传话,头顶的梨花树在风里簌簌落下雪白花瓣来。
  春蛰捧来银盆,轻手轻脚地在温水里替她洗净手上的墨迹,又用了润泽肌肤的香膏,按摩被笔杆磨红的柔嫩指腹和食指关节。
  清淡缭绕的沉水香气里,姜鸾睁开了眼,浅浅一笑,
  “你家督帅呀,到底有多不放心我。”
  她不笑时眉眼显得稚气,笑起来却如漫山春花明媚盛开,对面的亲兵心神一震,急忙低下头去。
  “劳烦转达回去,本宫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请他放宽心。”
  薛夺抱臂靠在墙边,监听着庭院里的应答动静,听到姜鸾这句,叼着草茎的动作一顿,递来一个充满怀疑的眼神。
  姜鸾装作没看见,言笑晏晏地和传令亲兵闲话了几句家常,亲兵是个嘴巴牢靠的,追问了许久,最后也只说了句,
  “督帅白天在政事堂议事,传下这句话给公主,之后便出宫了。”
  “这么早便出宫了?白日里回府休息?”姜鸾抬头看看亮堂的天色,若有所思。
  “你家督帅该不会是前一阵天天忙到三更半夜的,缺觉缺得厉害,累垮了身子,人不行了吧。”
  亲兵怒道,“我家督帅身子顶好的!哪需要白日里休息!督帅回去给他新得的宝贝兰花浇水!”
  姜鸾噗嗤笑出了声,摆摆手让他回去,
  “你回去复命吧。跟你家督帅说,四季兰虽然是兰花里易养活的,浇多了水还是容易烂根。”
  亲兵惦记着回去传话的正事,说了几句便匆匆告退。走出临风殿的宫门外,围墙长檐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披甲佩刀的少年将领,迎面挡住去路,正是文镜。
  文镜拦住传话亲兵,开口说了今天当值后的第一句话,
  “我随你一起去见督帅。”
  ——
  裴显今日确实提前出了宫,在城东永乐坊长亭街的兵马元帅府。
  裴氏是河东大族,在京城里有处五进的大宅子,位置也在城东,京城里的几房族人在大宅里聚居。
  裴显嫌那处大宅子人多吵闹,轻易不去。起先住在外皇城的值房里,后来朝廷赐下了长亭街的官邸,上旬简单修缮好了,他便搬过来住。
  新刷了漆的外院大书房里,看着宽敞气派,细看布置却简简单单,匾额楹联是赐下府邸时便挂着的,依旧原样挂着。
  书房墙上除了正中一副名家山水画,新刷的四面粉墙只一边挂着长剑和硬弓,另两面墙空着。
  一个顶天立地的榉木大书架作为隔断,摆在书房中间。
  黑漆长案上搁着一盆枝头含苞的兰花,绿意葱茏,是书房里唯一鲜亮的颜色。
  文镜敲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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