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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重臣攻略手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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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手轻轻一划,实木长案被划破一道深而细的长痕。
  她满意地端详着划痕,抬起左手,羊脂玉色的手掌边缘凑近薄刃。
  危险的动作倒映在对面两双眼瞳里,两双瞳孔齐齐收缩了一下。
  下一刻,姜鸾满不在乎地收起了短剑,“危急关头,这把剑就用得着了。”
  蛇皮软鞘藏起薄刃剑锋,她把短剑放回暗格,悠然斜躺回去,“督帅现在再看看我的神色,我脸上伤心不伤心?”
  裴显沉默着,把茶碗放回矮几,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几天前夜里过来的景象。
  当时,谢皇后和她对峙,她举着匕首对着自己,胸前衣衫割破一条细缝,血丝渗出。周围人的脸色都难看之极,或紧张,或惶然,或愠怒,倒只有她自己始终是笑着的。
  才十五岁的年纪,如此难以揣测的心思。
  裴显沉沉地看了眼长案上那道深而细的长痕,和对面稚气眉眼不相称的轻松神色,转开了话题,
  “谢舍人家里已经在议亲,不宜尚主。公主中意的驸马人选,据说改成及冠年纪以上的了。其他还有哪些要求,不如具体说说?”
  姜鸾掩口遮住呵欠,一条条地重新开始掰扯,
  “驸马人选么,最好是二十出头年纪,已经入仕的官身。出身世家,气质清贵,性情沉稳,心智过人,文武双全。”
  “要求倒是不少。”裴显啜了口茶,思索了一阵,
  “看来公主对谢舍人的评价颇高。这些条条框框,就算是百万人口的京城高门大族里,条条符合的郎君也不多见。”
  姜鸾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肆意地笑出了声。
  她放下掩面的团扇,侧过身来,转向他的方向。
  柔和漂亮的眼睛愉悦弯成月牙形状,矜贵中带着狡黠,狡黠中又带着放肆。
  “谁说京城里条条符合的郎君不多见?”她含笑半倚着,团扇往前点了点:
  “裴督帅自己,不就是条条符合?”
  裴显一口茶还含在嘴里,听她说话时,唇边还带着惯常会晤时的淡笑。
  就在姜鸾说完最后那句的短短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和旁边竹席上跪坐着的谢澜的表情,重合了。
  寒凉,漠然,面无表情,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的两块冰。
  寂静。
  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了内外殿。
  在场没有人敢出声,就连视线也个个低垂看地,只恨不能把耳朵关起来。
  下个瞬间,裴显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梗在喉咙里的那口温茶被他咽了下去。
  茶盏被放回矮几,嗒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室寂静。
  始终挂在唇边的淡笑消失了。
  狭长内双的凤眼,倏然锋锐起来,极锐利地盯了姜鸾一眼。
  裴显坐在原处,抬高嗓音, “薛夺,进来。”
  砰的一声,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薛夺带刀领兵大步进来,二十余名披甲禁卫站满内殿,齐声喝道,“督帅有何吩咐!”
  “除了公主留在殿里,其他宫人一律带去庭院看管。”
  “是!”
  禁卫们立刻散开包围,言语倒是客气,行动绝不客气,把内殿伺候的五六名贴身宫人全部往殿外驱赶。
  苑嬷嬷和今天值夜的白露冲过来就要拦在姜鸾面前,姜鸾拍了拍她们的手,安抚道,
  “放心,我无事的。督帅只是不喜我的玩笑,要单独和我说几句话罢了。你们出去外头等。”
  苑嬷嬷和白露将信将疑地随其他宫人一同出去了。
  裴显从胡床起身,背手站在窗边,注视着宫人远离主殿,渐渐聚集在庭院中。
  “玩笑?”他重复了一遍。
  “今夜的玩笑,真是担当不起。公主别忘了,裴某是太后娘娘的堂弟。太后娘娘是先帝发妻,公主的嫡母,认真论起辈分来,公主要喊裴某一声舅舅。”
  他站在窗边,回望过来的眼神如刀锋,言语虽平静,神色却如浓云聚集,山雨欲来。
  “公主挑驸马,挑到自家舅舅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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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姜鸾摇了摇团扇; 假装没听到那句 ‘舅舅’,
  “深夜困倦,口无遮拦; 说了句玩笑话。督帅不喜的话,我不说便是了。倒也不必时时刻刻摆出长辈身份训话。”
  裴显的视线依旧盯着夜色庭院; 被驱赶出去的五六名宫人被集中看管,挤挤挨挨站在庭院中央。
  他盯着那几道高矮不一的背影; 声线低沉;
  “公主的玩笑话; 还好只在内殿里说,只有身边伺候的那几人听到。若公主能约束住她们; 今夜之事没有一个字传出去,臣倒也可以放过一马; 不必全部格杀——”
  姜鸾抬手把案上搁着的越瓷青茶盏砸在地上。
  砰的清脆声响起; 碎瓷散落满地; 茶水泼湿了亮石地面。
  “早和你说过了,别把军里喊打喊杀的那套带进我的临风殿。杀鸡儆猴的招式用多了没意思; 心里有火气直接冲着我来。”
  裴显站在原地,右手已经按住剑鞘,拇指在木质剑鞘上缓慢摩挲。
  杀意已起,戾气没那么容易消解。
  他的拇指在剑鞘处缓缓摩挲片刻; 思忖着; 点点头。
  “好,那就按公主的意思。”
  “皇后娘娘亲自过来临风殿的那夜之后,裴某找来了宗法律令; 通读过一遍。宗室女做错了事; 虽然祖宗规矩; ‘刑责不上公主’,不允许动家法、打板子之类见血的责罚,但可以罚戒尺。”
  姜鸾嗤地笑了。
  她靠着罗汉床头,好笑地摊开柔白的右手,直接往对面递过去,
  “看得出是真恼火了。行,实在恼我的话,回禀了圣人,从宗正寺请来戒尺亲自罚我吧。罚一遍戒尺,手打肿了,我也不必再早晚两遍地抄佛经。你出气,我省事。”
  她兴致勃勃地坐直了身,迭声催促,“快去快去。我等不及要被罚戒尺了。”
  裴显:“……”
  他思忖着,拇指缓缓松开剑柄,背手回身后。
  “区区小事,倒不必惊扰圣听。”
  他淡笑了声,“只是公主挑选驸马如同儿戏,一次两次的玩笑开到自家亲戚身上。兴许是公主的身份太过贵重,在宫里横行惯了,作弄起臣下来毫无忌惮。”
  他做出了决断,抬手一指对面竹席,
  “如今殿里没有外人,只剩臣和谢舍人两个,还请当面把称呼正一正。以后再见面了,彼此都是清清楚楚的亲戚身份,公主再挑选驸马时,不妨往外头的高门世家去选。”
  姜鸾顺他抬手的方向,望向斜对面。
  刚才一声令下,内殿里随侍的宫人都被驱赶出去,只有被裴显带进来的谢澜无人惊动,绯色官袍穿戴整齐,脊背笔直地跪坐在原处,连衣摆在竹席的位置都没有动一下。
  “跪坐这么久,你不累么,谢舍人。”姜鸾看着都替他膝盖疼。
  谢澜毫无反应,既无动作,也不应声,仿佛殿里发生的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身侧某道寒凉的目光又在盯她了。
  姜鸾瞄了一眼,估摸着对方神情,今夜不能再招惹下去了。
  她趿着鞋下了罗汉床,走到红木翘首长案边,摆出贵女从小教导的端正礼仪姿态,直身跪坐在长案后,对着谢澜方向微微倾身,论起外戚亲缘关系,称呼了一句,
  “谢五表兄万福。”
  谢澜的衣摆终于动了。
  他也微微往前倾身,双手交握,在竹席上行跪坐揖礼,“三娘万福。”
  姜鸾听得牙酸。
  “自从先帝宾天,宫里再没人这么称呼我。通常都称呼‘公主’,身边人私下里叫‘阿鸾。’”
  她语气轻松地笑说了句,“谢五表兄路上见面喊一句‘三娘’,我可不见得会应。”
  歪头想了想,“既然裴督帅非要论亲戚……谢五表兄叫我阿鸾吧。”
  谢澜视线低垂,平静无波地唤了声,“阿鸾万福。”
  身侧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裴显的随身长剑好好地系回腰间,步履从容走回最初坐的胡床边,撩袍坐下,视线犀利地盯过来。
  姜鸾知道他在等什么,保持着端正跪坐的礼仪姿势,转向胡床方向,再度微微倾身,不冷不热换了个称呼,
  “裴小舅万福。”
  裴显一挑眉。
  他在家族中行十二,是父亲的老来子,同辈里最小的兄弟,姜鸾这么称呼倒也不错。
  “阿鸾万福。”他颔首道。
  骨节分明的指掌抬起,在腰间系着的犀皮金钩带摸索片刻,解下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区区薄礼,阿鸾收下吧。”
  姜鸾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位是自认了长辈,按照亲戚见面的规矩,给小辈见面礼呢?
  心里的腹诽从外面看不出,她保持端正跪坐的姿势,双手接过玉牌。
  上好的羊脂玉,极好的雕工,四角刻莲花如意纹,中间刻了一副含苞欲放的兰花,触手温润,显然是日常随身,经常拿在手里把玩的爱物。
  倒是件难得的贵重礼。
  按头叙完了亲戚辈分,裴显满意了,掸了掸衣袍浮灰,从胡床起身。
  “还望阿鸾约束宫人,今夜之事就当做从未发生。以后谨言慎行,须知祸从口出。”走去墙边开了窗,扬声对庭院里道,“人放回来。”
  姜鸾把玩着新得的玉牌,纤白的指尖和玉牌的色泽仿佛,拿在手里几乎分不清玉色边缘。
  指尖沿着精工雕刻的那朵盛开的兰花,缓缓勾画玉牌边缘,她翘着唇角,似笑非笑,“其实,我心里最中意的还是谢舍人。”
  跪坐在对面竹席的谢澜表情一片空白,仿佛隆冬季节寒冰雕刻的冰人。
  裴显在窗边听得分明,极寒凉地笑了声。
  赶在他发作之前,姜鸾趿着鞋起身,几步走到窗边,透过敞开的木窗,对着夜色笼罩的庭院吩咐下去,
  “白露,你去看看廊下养的兰花,有没有开得正好的,拿一盆过来。”
  裴显站在身侧,视线扫过她手里的兰花玉牌,若有所思。
  “倒是个观察细致的。猜出我喜爱兰草,拿花来堵我的嘴?”
  “裴小舅多心了。”姜鸾随手拨弄着刚到手的玉佩,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平日无事时种了些花花草草,这两天雨水阳光都适宜,正好廊下有几盆兰花盛开,借花献佛,做个回礼而已。”
  说话间,白露已经和夏至两个抬了盆兰花进殿来,是一盆长势极好的四季兰。
  裴显走近几步,俯身查看,动作极轻柔地摸了摸碧绿纤长的枝叶。
  兰草在庭院里养得极好,叶片纤长碧绿,生气勃勃,他爱不释手,又抬手摸了摸枝头结出的两支小小花苞。
  “拿人手软,今夜不好再计较。罢了。”
  当着众人的面,裴显换回了平日里的敬称, “谢公主的兰花,臣告退。”
  姜鸾在苑嬷嬷的坚持下穿好鞋,借着头顶那点浅淡月色,把人送出庭院。
  知道两人只怕要私下里谈事,宫人都识趣避开,就连谢澜都避开几丈,远远地缀着。
  姜鸾看看左右清静,出声询问,
  “督帅最近有见到圣人当面么?听说圣人一直在紫宸殿抱病。”
  裴显略显意外,瞥过来一眼,“怎么,公主想要觐见圣人?臣还以为公主避之不及。”
  “倒不是我想觐见圣人……”姜鸾背着手,不去走庭院中央青石板铺的大道,专门沿着碎砖石铺的小径往前蹦蹦跳跳地走,
  “圣人的脾性,我从小在宫里长大,多少知道几分。之前在两仪殿闹腾了一场,王相、李相等重臣们在殿外群谏,二兄和我都安然脱身,没有遂了圣人的意,圣人不是忍让的脾气,必然要发作在其他人身上的。”
  “督帅你呢,是河东节度使出身。封疆大吏的位子坐久了,做起事来独断得很,在京城里也不怎么忍让。”
  说到这里,视线瞥过周围明火执仗的禁卫,姜鸾抿着嘴笑了笑。
  “和圣人只怕少不了争执。敢问一句,最近可有见到圣人当面?圣人对督帅的态度如何?”
  她说到一半时,前方的裴显便已经停了脚步。
  高大身影站在垂花门边的春藤架下,整个人几乎陷进春藤阴影里。
  视线锋锐地盯过来,带着近乎冷酷的审视意味,面前尚未及笄的天家贵女,在他眼里已经被破开了层层表面,一眼看进骨髓里去。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还是波澜不兴的。“心里又想做什么?”
  “不是督帅想的那样。京城的局面不稳当,挑拨督帅和圣人的情分,对我没有半分好处。”
  姜鸾的小指勾着刚拿到手的玉牌,在极浅淡的月色下晃了晃,玉牌周围一圈温润晕光。她不经意地改了称呼。
  “拿了裴小舅极贵重的见面礼。除了那盆回赠的兰花,再多说几句话,投桃报李罢了。”
  她无视了对面眼神里的估量探究,笑吟吟地追问,
  “还没回答我呢,圣人多久没有召见督帅说话了?”
  ——
  裴显走出临风殿外时,沉重宫门在身后关闭,他转回身,凝视着夜色下的鎏金兽首铜环。
  薛夺送走了谢澜,大步走过来问,“临风殿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裴显吩咐下去,“叫文镜明日回来。你和他的羽林、龙武两队禁卫,共同看守临风殿。不到出宫开府之日,汉阳公主一步不得出殿外。把人盯紧了。”
  “末将尊令!”
  “你额外看顾着文镜,莫要他和公主交谈。”裴显想起刚才浅淡月下的简短几句对话,沉沉地道,
  “汉阳公主的性情过于狡黠多变,文镜今年只有十九岁,和她多说几句,只怕要被带到沟里去。”
  “……是。”薛夺愕然应下。
  远处响起了三更初刻的梆子响。
  宫道两边每隔十步,便有一处石座宫灯点亮,裴显在黯淡的宫道里漫步前行。穿过几道宫门,走到外皇城范围时,幕僚何先生从前方岔道现出身形,跟随在他身后。
  何先生是河东裴氏家臣,跟随多年的老人了。因为外臣身份不便入后宫,便在外皇城等候。
  见了主帅难得凝重的神色,轻声问,“督帅有烦心之事。”
  裴显摇摇头,“小事。”沿着宫道往前漫行。
  临风殿里那位年方十五的惹事精,招惹麻烦的本事一等一,看人的眼光却也是极准的。
  圣人性情自大,且多疑。
  这次被叛军俘虏的惨痛经历,更加深了圣人性情里的多疑。
  前几日,裴显下令整顿大内宫禁,追查这次京城危机时,意图叛国私逃的宫人。
  威风八面的御前八大宦,向来被圣人信重倚靠,这次居然被揪出来一半不干净。
  半夜带着金银细软坐车逃跑、被守军将士赶回来的;秘密写信通敌、寻找退路的;趁圣人不在京中、和宫妃通奸的……
  丑态百出,涉及众多见不得人的阴私,裴显一个都没移送刑部,下令就地行刑,直接在内廷杀了。
  剩下那四个御前大宦,给吓成了见面就哆嗦的鹌鹑,也不知其中有几个跑去圣人面前哭诉。没过两天,他发现侍奉起居的宫人里,竟有人大胆窥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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