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后遗症-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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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稚连忙合上故事书:“对、对、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谢逢周不理解,“谁都有不认识的字啊。”
“我。”岑稚不经常和人交流,发个音节就匆匆止住,伸手在两人中间比划一下,“吵、吵到,你了。”
谢逢周哦了声:“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有睡着。”
这是两个小孩住进同间病房后的第一次交流,好奇地互相打量。
谢逢周觉得她长得很可爱,像明绛最喜欢的那个棉花做的布偶娃娃。
瞳仁乌溜圆润,脸也圆而小。
坐在玻璃窗格透进来的阳光里,头发长长软软地散落着。除开脸颊带点婴儿肥,全身上下看着没有二两肉。
被他盯太久,岑稚很不自在,罕见地想要主动找个话题,顺便检验住院这两个星期的练习成果。
“你,为什么,白天,睡觉?晚上,不会,睡、睡不着吗?”
她如果不结巴,就只能断句。
听的人需要有耐心。
她开口的时候有些紧张,担心谢逢周不愿意跟她说话。
但他似乎很好相处。
“有没有可能。”
他学她慢吞吞的语速,“我是因为晚上睡不着,所以才白天睡觉。”
“啊?”
她惊讶,“是,做噩梦,吗?”
谢逢周没答。
他不知道如何把这种情况告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小结巴。
虽然他看这个小结巴挺顺眼。
他还真没看谁这么顺眼过。
小结巴见他沉默,以为哪里说错话,有些局促地用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故事书封皮,跟着安静片刻,找补:“我、我晚上,也会,做噩梦。”
“如果,你,害怕。”她停下来歇了歇,继续道,“可以叫、叫醒我。”
谢逢周没懂:“叫你干嘛?”
“我……”她像是被问到了,卡壳半晌,讷讷地道,“给你,讲故事。”
谢逢周:“……”
谢谢你。
但听你读完一篇天都亮了吧。
他没把小结巴的话放心上,哄人的话他从小就听大人讲,听得多了。
等到晚上真的失眠,他才知道,小结巴是认真的。
“你想,听,哪篇?”岑稚揉揉困倦的眼睛,爬起来把灯打开,将童话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顺着目录仔细地看,“小、小意达,的花,可以吗?”
浓稠的黑暗把他包裹进窒息的真空中,那种压抑感还未完全褪去。眼皮上落着明亮光线,他抬手挡在眼前,胸腔在重石积压下艰难地跳动。
他一点都不想搭理她。
他将自己重新锁进保险柜里。
过了许久,终于缓过劲,他把保险柜门推开,以为又剩他一个人。
他转过头。
小结巴跪坐在旁边的床上,抱着那本《安徒生童话》很担心地看着他。
和他对上视线后,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想,听这个。”
“我,换成,美人鱼。”
谢逢周没说话,瞧她一会儿,侧躺着朝向她,卷卷被子,带点鼻音道。
“都可以。”
小结巴肯定不会知道,他沉默的那一分钟里,毫无理由地任性地想。
如果她当时也在外面就好了。
同住几天院,想来探望的人被谢亭陆陆续续拦住,说不要打扰他养病。
他肯见的只有谢亭和庄兰。
连谢怀榆都不愿意见。
他和小结巴慢慢熟悉起来,成为可以正常交流的病友,大多时候都是闭眼装睡,听她磕磕绊绊练普通话。
小结巴好像没有亲人,她住那么久,来看她的只有她哥哥。
说是哥哥,长得却一点也不像。
但小结巴很喜欢他。
当时谢逢周还不知道兄控这个词,他只觉得,每次她哥哥要来时,她的状态都和平时不一样,按捺着开心。
让他想起《小王子》里的狐狸:你说你五点来,我从三点开始期待。
她哥还没有人家王子那么讲信用,经常会失约。
谢逢周就看着她等得午觉也不睡,下午困得不行,还要接着等。
“你睡吧。”他从她手里拿走那本破破烂烂的书,“你哥来了我叫你。”
小结巴睡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程凇有没有来。
“嗯。”谢逢周撒谎,“你哥说让你多睡会儿,又走了。”
她脸上的失落很明显。
谢逢周头一次烦起一个陌生人。
干嘛让妹妹这么等。
那个cheng sōng到底会不会当哥哥。
次日小结巴就出院了。
他难得一觉睡到天亮,旁边病床空荡荡,被子叠的整齐,床上没人。
护士说今早被妈妈接走了。
原来她有家人。
谢逢周点头,没吭声,感觉上次心里这么不舒服,还是乌龟被养死。
后来他也出院,走之前从护士长手里买走那本《安徒生童话》。
和一堆机器人手办摆进书架。
再后来。
小学毕业,初中毕业。
顺利升入汀宜重点高中。
这件事被谢家所有人选择性遗忘,包括他自己。他和靳楠的关系却有了裂痕,不如小时候那般亲近。
他变回锋芒毕露的谢逢周,篮球游戏数据模型,在哪里都混得风生水起。
他以为再也不会遇见小结巴。
直到一五年夏天,高一开学不久的周末,他约了群朋友在西河篮球场打球,结束之后路过一家小卖铺。
他站在对街那棵老香樟树底下,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在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路面投下厚重荫凉,蝉鸣在头顶不要命地叫唤,他一眼看见她。
穿着条白色棉布裙,长发扎成蓬松丸子,绒绒碎发衬着圆瘦小脸,低头在写试卷,露出一截白瘦的后颈。
干干净净的漂亮。
不怪谢逢周记性好,她的五官完全等比例放大,一点变化也没有。
还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把手机收进运动服口袋,怀着自己都摸不透的心思,进小卖部买东西。
进门时她抬头看了眼,很快又把脑袋低下去了。
她根本没有认出他。
……可以理解。
谢逢周背对着收银台,装模作样地挑着酸奶和软糖,心里给她找借口。
肯定是他比小时候帅太多。
认不出来也正常。
但还是不太爽。
碍于莫名的比较心理,他没有主动搭话,结账时替她赶走那个企图占便宜的猥琐男,听她声音很甜地说谢谢。
不是吧。
离这么近你都没认出来?
什么眼神啊。
他无语地付完钱就要走,被她看见拇指上打球的擦伤。
还送给他一条创口贴。
谢逢周发誓,他不想接的。
可谁能拒绝HelloKitty的创口贴呢。
他当场就被哄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尽量一章给周周暗恋视角写完。
——
第54章 后遗症
到底要站在什么地方。
才能让她不回头也看得见。
——《周周日记》
/
等到实验班开始正式上课; 谢逢周发现他和程凇一个班。
老邓点名时只觉得名字耳熟,后来岑稚经常下课过来找程凇吃饭,他才慢半拍地回忆起程凇到底是谁。
她看程凇的眼神很明亮; 还是和小时候那样,像独角兽望着太阳。
谢逢周从她旁边路过,她毫无察觉,余光里都装不下别人。
拐弯下楼时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同学,他们是不是亲兄妹。
“不是,长得也不像。”同学跟他分享听来的消息; “听说是程家收养的; 比起兄妹更像青梅竹马吧。”
谢逢周踩着台阶不再接茬。
青梅竹马?
切。
但青梅竹马也不带这样的吧。
岑稚不仅来班里找程凇,放学还会去篮球场看程凇打球。
谢逢周和程凇同班级同校队; 隔三差五撞见她坐在看台上等程凇。打联赛时训练量大; 等到六七点是常事。
校队其他人起哄开玩笑。
程凇语气松散地说那是我妹妹。
谢逢周从篮球架下捡起校服外套,旋开矿泉水瓶盖; 不禁拧眉。
妹妹就能天天让她这么等?
你这哥哥从小到大都挺不称职。
转念一想。
他家住太平洋吗。
人家早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还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地多管闲事。
没劲。
–
谢逢周有意避开程凇打球的时间,放学也挑个离他们很远的球场,除开校队训练,几乎碰不到面。
他很识趣。
别人不记得他; 就少往人跟前凑。
相安无事小半年,高一上学期填分科统计表那天又撞见了。
她闷头往楼下panpan跑时像只小狗; 他莫名起了捉弄心思; 拦她两次路。
后来她抬头望过来,眼圈红红。
他愣了下。
她擦肩离开。
他不明所以; 进班听见后排女生说程凇谈恋爱了; 顿时明白过来。
就这?
能不能有点出息。
结果他比岑稚更没出息; 打游戏打的半夜没睡,五连胜之后承认。
他不但住在太平洋,他还准备在海边买连栋别墅。
周三校队照常训练,分组练习时他压根没让程凇碰球。被他拎着来回打几次,程凇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我招惹你了?”
砰!
球入篮筐。
“没。”谢逢周站在三分线外,懒懒散散地拧了两下手腕,“对不住啊,这手不争气,见到球就想抢。”
他有两个星期没再看见岑稚出现在二班后门口,以为小结巴总算迷途知返回头是岸了,下周又在峡谷撞上。
鲁班死得实在离谱。
谢逢周不耐烦地想这是哪块小饼干,菜成这样都敢出战。
一开语音,他就把她认了出来,还跟着开麦把怼她的人怼了。
谁没个新手期。
就不能有点包容心吗。
谢逢周带岑稚收割完人头,窝在电竞椅里琢磨怎么自然而然地加她好友,韩信先冲了,被她拒绝掉。
她说想找同样水平的。
谢逢周沉默半晌,给明绛发消息:【你那个号还用不用?不用给我。】
绛绛:【你不是嫌我菜?】
要的就是这青铜烂铁的等级。
他给游戏号重新换头像改ID,在峡谷里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刷新。
我这不叫蹲点。
他想,这应该叫造福峡谷。
这么个小菜狗,谁碰上她跟她组队不得被坑惨了。
还是先调。教好再放出去吧。
新手村里那么多人,谢逢周没抱太大希望,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孽缘。
真让他蹲到了。
蠢萌蠢萌的兔子头像。
ID叫爱吃螃蟹。
他拿出毕生演技去演一个最容易被人举报的天坑队友,得到岑稚的深厚信任,游戏结束就发来好友申请。
她起初把他当网友,后来估计觉得他俩菜的心有灵犀,开始分享一些生活趣事,最多还是交流数学题目。
谢逢周问她怎么开始打游戏。
她毫无防备心地诚实回答:'想和一个人找共同兴趣。'
这个人是谁。
不用猜都知道。
谢逢周把手机扔到桌面上,面无表情地想,爱坑谁坑谁。
这个峡谷让别人拯救吧。
青春期的少年们凑在一起,无非讨论三件事:游戏、篮球和美女。
论坛里校花竞选的俗套帖子一路加热,后排男生扎堆讨论艺术班的小百灵和楼下六班的班花谁更好看。
谢逢周没参与,戴着耳机靠墙坐着刷NBA季后赛,有人扯掉他一边耳机线:“你肯定也选小百灵对吧?”
“不认识。”
谢逢周扯过耳机重新戴上,懒洋洋地曲着腿,语调漫不经心,“西楼实验班那个文科第一,我投她吧。”
“文科第一?”同学很快反应过来,“哦哦,周哥你说岑稚啊?”
立刻有人附和:“操,我刚刚就想提她了,你知道初恋脸吗?我对岑稚那种女孩子真的毫无抵抗力。”
“人也很可爱。但就是成绩太好,文科大佬,配不上配不上。”
话题转而跑偏,变成性感和可爱到底哪个更胜一筹。
“我也投甜妹。”拽谢逢周耳机的男生挤眉弄眼道,“就岑稚那样的,不用亲就知道肯定又软又甜。”
话音刚落。
连人带椅子被踹到廊道上。
“我靠。”男生吓一跳,委屈地回头,“周哥你干嘛踹我?”
谢逢周耷拉着眼皮子,伸直腿,淡淡道:“腿麻了,抻一抻。”
话题又扯到新出的游戏,谢逢周懒得再听,盖着校服趴桌上补觉。
外套隔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他把额头抵上桌沿,打开手机登录游戏。
岑稚不在线。
聊天框里还停留在昨天她发的那句。
他没回,她没再发。
我不找你你就不知道主动找我是吧。
谢逢周按灭手机扔桌洞里,一把扯起校服蒙住脑袋。
春末夏初天气多变,晚自习结束轰隆隆下起阵雨,噼里啪啦敲打玻璃。
谢逢周去图书馆还书,隔著书与书中间空开的缝隙瞧见书架对面的岑稚,心想怎么就躲不开你了。
她应该在找书,从书架背面绕到正面,即将碰上时,谢逢周假眉三道地随手抽出一本,低头装作在读。
脚步停到他身侧。
她站在他旁边不动了。
谢逢周有点装不下去,从书里抬头,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这才发现她淋了雨,白色校服衬衫微微湿漉,长发也潮湿,水珠从发尾滚落到百褶裙上,泅出深色痕迹。
笔直纤细的小腿包裹在白色棉袜里,分不清和皮肤相比哪个更白。
脚踝细得仿若一折就断。
呼吸间都是她靠近时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清甜香味,还有雨水的湿意。
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速,两人不躲不避地对视几秒,谢逢周听见她问。
“你手里这本书,看完能给我吗?”
这本书是他随便拿的,根本不看。
“行。”他面不改色地顺势挑个空位置坐下,把书摊开在桌面上,一副看得正专注的样子,头也不抬道,“那你多等一会儿。”
图书馆十点闭馆,时间还早。
岑稚在他对面位置坐下,坐姿很乖地两手放上桌面等了片刻,又把书包里的英语卷子拿出来,开始刷题。
隔壁桌有两人在争执一道题的解题思路,慢慢就面红耳赤地吵起来。
岑稚抬头看了眼,坐她对面的谢逢周递过来一只蓝牙耳机。
她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谢谢。”
谢逢周耳机里的歌单是随机播放,都是些躁动的摇滚乐和朋克风,不太适合女孩子听,他随手拉开热搜点开榜单第一,周杰伦的《晴天》。
一首歌听完,争吵的人离开。岑稚把耳机还给他,他把书也给她。
外面雨还没停,也许是氛围太好,谢逢周指节挂着一把透明折叠伞的伞绳,和她并肩站在图书馆屋檐下,抄着兜想问,用不用送你回家。
话没说出口。
他就知道不用。
程凇撑着伞站在台阶底下,她从他余光里冲向雨幕,钻进程凇伞里。
她下台阶时潮湿的发尾扫过他手背,像只蝴蝶,不做停留。
轻飘飘地又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白天的闲聊影响,晚上做了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像是图书馆,又像空教室。
雨珠细密地敲打着玻璃,房间里没开灯,光线昏沉,空气沾满水意。
他坐在椅子上,借着昏昧的光亮微仰起头,望着坐在桌沿上的岑稚。
她两手撑着桌面,俯身压向他,柔软的唇瓣覆上来,很生涩的吻。
湿漉漉的裙摆在桌面上花瓣似的铺展开,裙下那截大腿纤白细腻。散落的长发有一缕掉进她颈窝,黑白分明。
有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