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后遗症-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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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稚抬手指向他,又反过来指向自己,然后用拇指在颈前横着划一下。
她很严肃。
谢逢周配合地敛了笑:“那么凶。”
岑稚没搭理他,独自走开。
谢逢周果然没再跟上来。
岑稚走了会儿,回头。
身后再次空无一人。
脚底板被粗糙路面硌得酸疼发烫,岑稚拢起蓬松裙摆不顾形象地在路边坐下,将手里拎着的高跟鞋放到一旁,低头揉了揉酸麻的脚踝。
她没有带手机,也没有钱。
今晚走不到山下,就只能睡马路。
……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啊。
跟只没人要的丧家犬一样。
岑稚觉得有点好笑。
扯扯嘴角,笑不出来,于是沮丧地耷拉下脑袋,一动不动盯着路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声车笛。
紧接着是车门‘砰’的关闭声。
岑稚抬起眼,有些意外。
去而复返的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单膝屈起在她跟前蹲下。
从袋里拿出一双拖鞋。
粉色的。
还挂着吊牌。
谢逢周把拖鞋放到地上,又将袋子里剩余的云南白药创可贴倒出来。
“本来想给你买HelloKitty猫猫头来着。”谢逢周低着头把创可贴撕开,“没找到卖的,你凑合用吧。”
他说着,伸手。
岑稚下意识想要往回缩一下脚。
被人松松地固住脚踝。
男人掌心温热,指腹按在她踝骨上,轻轻地揉了揉,而后把她的脚抬起,将揭开的创可贴贴上脚底擦伤处。
岑稚两手拢着裙摆环住膝盖,一时间忘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谢逢周帮她处理好伤,再拆下吊牌,把拖鞋穿在她脚上。
摆在旁边的高跟鞋收进袋子里。
收拾好一切,他拎着袋子站起来,另只手抄进西裤口袋。
居高临下地垂眼瞧她。
语气很散漫。
“诶。”
他说,“要不和我私奔吧,公主。”
–
岑稚知道青城半山有个超跑俱乐部,原本好像是废弃工厂,后来有人买下来,改成寻欢作乐的销金窝。
但她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过来。
她站在谢逢周那辆超跑旁边,扬起脑袋往上望,巍峨耸立的山峰直冲云霄,入夜后视野看不清晰,顶端模糊成黛色,柏油公路伏着它盘绕开阔。
比赛场地外,远远扎堆聚着群人,躁动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环扫。
岑稚身上还是宴会里那条雾紫色渐变纱抹胸长裙,颈侧系有纱质蝴蝶绑带,衬得肩颈线条纤弱漂亮。
腰部往下三层欧根纱拼接,层层叠叠的裙摆缀着细碎钻石,鱼尾似的铺开,在灯光下亮闪闪,落满星河。
浓密长发也梳成蓬松漂亮的法式少女编发,落下几缕绒绒卷曲的碎发,修饰着巴掌大的瘦圆小脸。
发间扣着精致发饰,整个人就像被人从安徒生童话里拐骗来的公主。
之所以说拐骗。
是因为她看起来乖巧又干净,与这里疯狂炙热的氛围格格不入。
有谁认出她是游轮派对那晚,国王游戏和谢逢周接吻的姑娘,手肘撞撞旁边:“有生之年幸见谢少爷从良啊。”
那人啧一声:“别说他,老子要能泡到这么可爱的妹妹也立马金盆洗手!”
赛道上错落着停了几辆跑车,有人倚着车门抽烟,毫不避讳地打量她。
眼里满是兴味。
岑稚无动于衷地转过脸,谢逢周和他朋友说完什么,拎着个头盔过来。
她以为他要戴,结果他走近后,直接抬手把头盔套到她脑袋上。
“你怎么不戴啊?”
谢逢周指尖给她按上暗格里的卡扣,才道:“我又不害怕。”
岑稚隔着层眼罩玻璃看他,声音从头盔传出来,闷声闷气:“我也不怕。”
谢逢周系完,屈指弹一下头盔,咚咚闷响,瞥她一眼:“我怕。”
岑稚扶着头盔,没听清他刚说了什么,正要再问一遍,谢逢周打开副驾驶让她进去,自己从另侧上了主驾。
怕她闷得慌,谢逢周打开空调,随口问:“以前飚过车吗?”
岑稚摇头。
余光里有人掐表计时。
耳边沉重的油门声此起彼伏,轰鸣在山谷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却能清晰听见谢逢周的声音。
“送你个生日礼物吧,岑同学。”
他折了两折衬衫袖口,一手控住方向盘,另只手娴熟地挂挡,下颌往上抬起,示意一下,道,“山顶那面旗看到没?今晚换上你名字。”
话音刚落。
哑光黑跑车犹如离弦弓箭般冲出去,仿佛一只黑夜里蓄势待发的猎豹在风中疯狂疾驰追逐猎物,风声呼啸着刮过车顶,周遭景色迅速倒退成线!
岑稚完全没有防备,跑车发动的一瞬间她被惯性狠狠甩向柔软椅背。
发动机轰到脚底发麻,心脏在如此不断加速的冲刺里提到嗓子眼,鼓噪震动,后颈被刺激地竖起细密汗毛。
神经拧成极细的一根,窗外是深不见底的乱石悬谷,前方是风声咆哮暗卷的丛林,岑稚甚至不敢闭眼,死死捏着安全带,灵魂似乎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和所有情绪一起被瞬间冲散!
后视镜里有人紧咬着不放,岑稚能感觉到谢逢周一直在加速。
仪表盘疯狂运转。
很快那些人又被甩开,直到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刺着岑稚耳膜,柯尼塞格冲过终点线,原地漂移半圈停下。
紧绷的神经猛地松散下来,岑稚脱力般靠上椅背,手心一层薄汗。
谢逢周不紧不慢地熄了火,和岑稚比起来,他完全没受任何影响。转头瞧她,笑着问:“感觉怎么样?”
岑稚第一次体验如此刺激的项目,浑身毛孔似乎都张开了。
抬起发软的手,冲他比个拇指。
挺爽的。
说实话。
她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么多有钱人喜欢泡在这里飙车了。
好解压。
谢逢周探身过去,帮她解开安全带,又拿下头盔,发现她额发都被冷汗浸湿,扑哧笑出声:“真没出息。”
“……”
你才没出息。
两腿发软的小岑同学在心里反驳一句。
今天天气不算很好,谢逢周打开天窗,云雾缭绕,星星稀疏散落。
从山顶倒能俯瞰灯火通明的汀宜。
岑稚仰头往天上望,想找找司机师傅说的月亮,余光里旁边人抱着胳膊靠上椅背问她:“今天许愿没?”
“没有。”
是真的看不见月亮,岑稚遗憾地收回目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到她眼前,清瘦指间捏着个打火机。
“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别浪费啊。”指尖划开打火机,两簇幽蓝火苗微微闪动着印入谢逢周澄黑干净的瞳孔上,像两弯朦胧漂亮的月牙。
他玩笑道,“许个愿吧,公主。”
有那么一瞬间。
岑稚觉得她好像找到了。
下山的车速比来时慢上许多,山脚人散了一半,岑稚一眼看见程凇。
他靠在车前,有人在和他讲话。
眺见谢逢周的车,程凇直起身,走过来,没有先看向岑稚,目光定格在主驾那位身上。
谢逢周手搭在方向盘上,抬眼回视。
谁也没开口。
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在流动。
岑稚觉得气氛凝固下来,看看谢逢周,又看看程凇,想说什么。
程凇先道:“回家。”
岑稚抱着头盔没吭声,过一会儿伸手去按车门,发现车落了锁。
她转头去看谢逢周。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逢周没和她对视。
解了锁。
他态度比方才冷淡了些,岑稚又在副驾驶上停留片刻,下了车。
谢逢周升上车窗,余光都没再往她身上落,径直驱车离开。
剩下的两人之间有一会儿沉默,半晌,程凇把浅蓝信封拿出来,递到岑稚跟前:“照片让她删了。”
岑稚没吭声,也没接情书,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右耳。
这人向来金枝玉叶的矜贵,耳背那里却有道细长的浅褐色疤痕。
见她不动,程凇以为她还没消气:“今晚叶家也在场,和她闹对你没有任何利处,下次别再这么冲动……”
“程凇。”
岑稚忽然开口。
被喊的人停下来。
岑稚问:“那道疤还疼吗?”
程凇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听她继续问:“你还记得你当时对我说的话吗?”
程凇沉默地看着她。
不答。
他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岑稚从捉迷藏那次之后,就把他当哥哥,小尾巴一样跟着他,程凇去哪儿她就去哪儿,直到他玩够和她回家。
每个欺负她的人都会被程凇教训。
十岁那年有男生笑话她没爸妈,程凇听见,揍掉那个男生一颗牙,自己的耳骨上也留下一道细长的疤。
后来变成浅褐色。
程越江和男生父亲生意上有合作,怒不可竭地压着程凇去男生家里道歉,程凇一声不吭不愿意,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不耐地望向旁边。
回来后程越江罚他去庭院罚站,八月烈日底下,能热到人中暑,程越江不许任何一个人给他送水送东西。
岑稚趁裴芹和程越江午睡,偷偷溜出去给他举着小风扇,喂冰西瓜。
努力踮起脚把手遮住他眉骨上,帮他挡太阳,看见他耳朵上没好的伤疤,嘴角瘪了瘪,眼圈就红了。
程凇不理解:“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岑稚小声说:“对不起。”
程凇倒觉得没所谓:“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干嘛道歉。”
“再说了我是哥哥,别人欺负你我肯定得揍回去。”他按住她的绒绒发顶,把她踮起的脚尖给压回去,“有我在,谁也管不着你,所以你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后来岑稚回忆了下,她大概从那时起,喜欢就埋下苗头。
因为程凇帮她粗糙地抹了眼泪之后,她望着他的眼睛想,只要他不嫌她烦,她可以一直一直跟着他。
……
程凇像是也想起来,喉结顶着脖颈缓慢地往下滚动一下,似乎要说什么。
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目光在灯影里晦暗不明。
岑稚把情书从他手里拿过来,按着浅蓝信封,从中间撕开。
次啦一声轻响。
程凇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一动,淡漠地看着岑稚将撕成两半的情书攥在手心,再慢慢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程凇。”
岑稚又叫他一声,弯起嘴角轻声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跟着你了。”
“我们就这样吧。”
–
谢逢周回到半山俱乐部,没心情把车好好停进车位,直接横在路上。
拔了钥匙甩上车门。
露天场地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踩上去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谢逢周穿过群魔乱舞的人群,有人端着酒杯跟他打招呼,他没搭理。
见他情绪不佳,剩余人识趣地避开。
谢逢周虽然平时懒懒散散百无禁忌,玩的很开的样子,但他冷下脸不说话,也没人敢在他面前开玩笑。
他本就是那帮二代圈里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有什么,被供着的祖宗,骨子里从来都是少爷脾气。
看着随和爱笑,挺好接近。
其实也就是看着而已。
曲晟翘着二郎腿坐在吧台前,见他回来,歪头往他身后看:“小公主呢?”
谢逢周隔空把车钥匙扔给他,点一杯柠檬水:“我哪儿知道。”
“不是你把人家带来的吗?”曲晟接住钥匙,明知故问,“平时都不见你飙车,今天怎么回事儿?”
谢逢周仰头喝一口冰水,喉间含上几秒,咽下去,喉结红痕跟着滚动。
“还能怎么回事。”
他自嘲,“上赶着倒贴。”
作者有话说:
超额完成任务。
我以后老老实实日三四吧(躺平)(脑袋空空哒)
——
第22章 种香菜
生日会结束后的两个星期里; 裴芹一改偏袒叶辛楚逼岑稚当场道歉的强势,对岑稚的态度又好起来。
说嘘寒问暖也不为过。
岑稚想起她从玉兰郊回来的那天晚上,方子奈担心地发消息问她状况; 和她说了办这次生日宴的原因。
程越江参与了汀宜市政工程园林景观项目的竞标,四月份就开始准备资料,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谢家,之前完全没风声,心血来潮一样,砸了不少钱疏通不少关系; 像是非拿下不可。
和亿嘉集团比较; 程家胜算减少一半,于是想和同样有意愿的冯家联姻; 恰好两家这些年一直有合作往来。
冯家太子爷提出以岑稚为条件。
茨恩岑:【冯诸?】
奈奈:【对啊; 就半个月前办游轮生日派对的,还记得吧?】
岑稚没想到她还招了这朵烂桃花。
游轮派对那晚她和冯诸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而且她当时还过敏了。
说是看上她的脸也不能够吧。
有了方子奈的消息做心理预期,裴芹把她叫到柏府江南吃饭,餐桌上拐着弯和她提起这件事,让她和冯诸见面时,岑稚反应很平淡地答应了。
约好见面时间地点; 岑稚出门,发现程凇的车泊在外面庭院; 人正大步往里进; 面色不太好看。
见到岑稚他停下来,盯着她。
程凇很少回柏府江南这边; 岑稚挺意外; 抬手打招呼:“哥哥。”
自青城半山赛道那晚不欢而散; 两人关系陷入停滞期,半月未联系。
现在碰上面,她看起来却丝毫不受影响,仿佛撕掉情书的人不是她。
也没有半点隔阂。
这两个字让程凇顿了顿,他没应,只问:“你要去见冯诸?”
岑稚不惊讶他知道,点头。
程凇:“推掉。”
岑稚温和道:“我已经答应了。”
程凇像是有点不耐:“所以让你推掉。”
冯诸这人沾上就甩不开,程凇和他见过几次无比清楚他是什么货色。
比他还混。
岑稚没说话,绕开他要走。
程凇一把扣住她手腕:“岑稚。”
语气稍显冷硬。
意识到态度不好,他停顿一下,放软声线,“听话。”
岑稚抽了抽手腕,他箍得紧,没抽出来,扬起脸看向他,眼神平静。
“我要迟到了,哥。”
她第二次用这个称呼。
程凇心里迟钝地感觉到烦闷,被他握住的那人挣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
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岑稚老远就看见门口停的那辆红色法拉利,车牌号骚包又嚣张。
工作人员训练有素,询问完岑稚房间号后,温柔和煦地带她上二楼。
这家酒店主营中餐,一路上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看得岑稚眼花缭乱。
岑稚进了‘竹里间’,冯诸还没点菜,正坐在茶台前看人斟茶。
听见门口动静,他抬起头,不遮不掩地把岑稚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女孩子长发浓密地散在肩上,皮肤白嫩,奶豆腐般软滑的触感。瞳仁润黑,唇瓣泛着自然的胭脂红。
在高级餐厅的灯光映衬下,有种明透纯粹又甜净的美。
漂亮是真漂亮。
眼睛干净得像玻璃珠似的。
但冯诸见过的绝色多了,岑稚这种纯甜妹妹类型,根本不是他的菜。
他以岑稚为条件提出联姻,单纯是男人的恶趣味作祟,想尝尝能让谢逢周和程凇都护着的人是什么味道。
所以冯诸把竹简丢给岑稚,让她点完想吃的菜后,开门见山地问:“程家安排这次见面,岑小姐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岑稚拆着餐巾,嗯一声。
“知道就行。”冯诸把玩着青花瓷小杯,态度敷衍不走心,“我对你没意见,婚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