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第3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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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的行走速度越来越慢,好似身负千斤重担,把脚抬起然后再行放下都是那么艰难,当徐北游悬空着的右脚猛然落地时,宛如登高望远,终于走完最后一步,爬上了山顶,眼前一片开阔。
一步登天。
一抹亮光,势若惊雷。
方寸间一道雷霆,奔向黄晓。
与此同时,黄晓也是一剑直掠而出,一剑一气,一气掠长虹。
两剑相撞,占地足有数十亩的偌大府邸轰然震动,如遭地震。
黄晓手中的长剑寸寸碎裂,甚至他的握剑右手也血肉模糊,不过他乃是果决之人,趁此时机抓住孟随龙,整个人一闪而逝。
好不容易重新聚拢起体内气机的上官秋水也想趁此时机离开此地,却是晚了一步,刚刚起身就被徐北游以诛仙抵住咽喉,再也不敢动分毫。
第八十一章 张三李四当年事
曾经复姓公孙的府邸中一片狼藉,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的庭院,几乎被完全毁去,地陷屋塌,不过对于这里的主人而言,却完全不算什么,不是他们财大气粗,也不是他们心胸宽广,而是因为仅仅付出如此小的代价就能击退强敌,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了。
在九原城中,城东是官府的辖境,城西则是西北老卒们的地盘,只是当孟随龙来到此处后,官府也随之联手那三位已经改换门庭的老卒开始大大肆进入城西,摆明了要将城西也纳入麾下,使这座九原城重新回归到魏王殿下的掌控之中,但是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徐北游这个变数,孟随龙和黄晓从徐北游手中狼狈逃走之后,官府的人手也随之撤回城东,再也不敢踏足城西半步,先前的一切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
徐北游则理所当然地被老卒们奉为座上之宾,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老卒们身上的那股子气,哪怕已经到了如此境地,仍是不曾哭天抢地,只是默默收拾残局,有着相当不错的精气神。此时这栋府邸中热闹不少,多是披坚执锐的青壮男子,也有少部分妇孺,不少身上带伤的男子在暂时安全之后,脱下甲胄开始包扎伤口,而女眷们则是忙着生火熬药,哪怕是几个孩童,也知道抱着木柴填火。
以小见大,当年萧皇能夺得天下,不是没有道理的。
徐北游坐在厅内的主位椅子上,剑匣立于一旁,他以手撑额,若有所思。
不多时后,安排完诸般事宜的张三和李四一起来到厅中,此时张三除了隐藏极好的疲倦之色外,眉宇间还有几分忧色,不过当他面对徐北游时,再没有先前的咄咄逼人,来到徐北游身前不远处,先是恭敬一礼,然后轻声道:“没想到竟是徐公子亲临,先前是张三冒昧唐突了,在此张三既是赔罪,也是谢过徐公子援手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徐北游笑道:“我与这些人本就有些仇怨,出手也是必然之事,你们不必挂怀。”
张三摇头道:“一码归一码,没有因为自家仇敌也是恩人仇敌就可以不去感恩的道理。”
徐北游一笑置之,没有强求。
张三直截了当道:“先前公子说过,想要知道老都督的死因,只是我还有句话要问一问公子,若是有所冒犯,还望公子不要动怒,我想知道公子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么?”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一意拼杀的热血青年了,作为整个西北老卒的当家之人,这么多年来为了这些老兄弟们,不得不做了许多违背自身心意的事情,除了坚韧不拔的意志之外,也少不了许多必不可少的斟酌思量,哪怕是在当下这个危急境地,也仍是如此。
实在是西北老卒们承担不起更多的损失了。
徐北游没有因为张三的谨慎怀疑而动怒,只是笑了笑,“张三爷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羊老都督可能与我的一位长辈有关而已。”
张三面露疑惑之色。
徐北游解释道:“想必各位都有所知晓,家师复姓公孙名仲谋,家师还有一位同胞兄长,名为公孙伯符,他与羊老都督同名不同姓,先前我以为不过是巧合而已,只是与一位前辈萍水相逢时,他曾在言语中透露一二,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所以这才想着来到羊老都督病逝之地探究一二。”
张三神情凝重起来,缓缓说道:“据我所知,逐鹿十年时,公孙宗主尚不足而立之年,而那时候羊老都督就已经是花甲老人,在年龄上却是有些出入。”
徐北游点头道:“正因为如此,我先前才没往这方面想过。”
张三无奈道:“要让公子失望了,我等也不知道其中关联。”
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的徐北游也没有太多失望,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那羊老都督又是如何故去的?难道真如外界传言的那般,是病逝?”
听到此言,原本还算平静的张三瞬间红了眼睛,“我辈修士虽然不敢说百病不侵,但也从未听说过有人因病而亡的,我张三的一身武道修为就是老都督传授,连我都能踏足地仙境界,当年老都督的修为更是只高不低,哪里有因病而亡的道理!?”
徐北游轻声问道:“是被人刺杀的?”
没想到张三却是摇了摇头,“也不是,当时我是老都督的亲卫,入夜时老都督还安然无恙,可黎明时,就发现老都督已经死于桌案前,没有半分打斗痕迹,似乎就是骤然暴卒。”
徐北游心神一动,轻声道:“据我所知,天下间有一种专门对付地仙修士的奇毒,名为下凡,若是此毒用之得法,也未尝不能让一位地仙修士死得悄然无息,不瞒你说,道门的尘字辈大真人明尘就是死于此毒之下。”
李四神色微变。
张三不是愚笨之人,顿时满心阴霾,神情悲哀地望向这个与自己并肩而立的老弟兄,“是你,当年你我二人同为老都督的亲卫,老都督喜欢你聪明伶俐,一应饮食都由你经手负责,而老都督每晚都会饮一杯雨前茶,雷打不动。”
张三骤然拔高了声音,如同佛门如来正声狮子吼,震得房梁上有灰尘簌簌落下,他大声喝问道:“李四,你为什么要谋害老都督!?”
一袭青衫的老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起嘴唇。
虽然他没有承认,但此举已经相当于默认。
徐北游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苦笑,若不是萧知南和影子曾经用下凡之毒暗算了明尘一手,否则他还真不知道天底下有这等奇毒,他更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言,就将这桩尘封了几十年的悬案给解开大半。
李四没有垂死挣扎或是歇斯底里,只是平静望向张三这个并肩携手了大半辈子的兄弟。
张三竭力压抑着杀机怒气,一字一句道:“老都督将我等兄弟视如己出,从无半点苛责之处,甚至还不遗余力栽培我们,你是狼心狗肺吗?为什么对不起老都督?你忘了什么叫做袍泽,你也忘了什么叫做恩主,但你总该记得一个父子之情吧?老都督曾经说过,魏国事了之后,他便正式收我们为义子,你以子弑父,天理难容!”
李四面无表情,“我一直都很尊敬老都督,一直将他当成父亲看待。”
张三终于按捺不住,狠狠一脚踹在李四的胸口上,将他踢倒在地。
他指着嘴角已经渗出血丝的李四大怒道:“你不配!”
李四根本无视自己的伤势,缓缓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是啊,我不配,我不该为了一个女人就去给老都督下毒,我连畜生都不如……”
第八十二章 父子兄弟和女人
女人二字,声音不大,却如炸雷一般在张三耳边响起,他顿时怒目张须道:“为了一个女人!?”
李四喃喃道:“她答应过我,只要我替她杀一个仇人,她就会跟我好好过日子,然后我们一起远走高飞,离开这些纷争,找一个世外之地,度过此生。”
张三怒极反笑,“那个女人的仇人恰好就是老都督?你是猪脑子?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老都督与那个女人真有什么仇怨,哪里又轮得到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去指手画脚?”
徐北游感慨道:“色令智昏啊,上头和下头,有一头热了,另外一头难免就要凉了。”
张三森然问道:“那个女人现在何处?”
“她啊?”李四仰头大笑,几乎要笑出了眼泪,“她死了,早就死了啊,五十年前,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喝下了那瓶穿肠毒药,然后倒在我的怀里,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死去,先是脸色雪白,然后开始呕血,那血全都吐在了我的胸口上,乌黑乌黑的,我至今都忘不了当时的景象,每每夜半惊醒……”
“够了!”张三怒喝一声打断李四的话语,原本他在李四承认此事之后就要立刻杀掉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过考虑到还要追究此事的幕后之人,所以才特意留他一命,让他把话说个明白,却是没想到此人至今还对那个间接害死了老都督的女人念念不忘,那个记忆中与他一起生死与共的老兄弟,终究是不复存在了,死在了多年之前的尘埃里,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这次没有留手,狠狠一脚踏在李四的胸口上,仅仅差一点就让他魂归西天。
徐北游眼神平静,问道:“那女人是受何人指使?”
躺在地上的李四艰难地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是不愿说,还是不知道。
徐北游又问道:“据我说知,下凡只是让地仙修士暂时丧失气机,而并不会置人于死地,那么又是谁杀了羊老都督?”
李四强提起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道:“是一……一个道人。”
“道人?”徐北游微微皱眉,“什么样的道人?”
李四又是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说话,整个厅堂间只听见他那粗重嘶哑的喘息声,就像铁匠铺里拉动的破旧风箱。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见惯了生死之后,徐北游本不该有太多感触,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竟是有些感慨,不由轻轻叹息一声,也不知是叹息羊伯符死得冤枉,还是叹息李四的糊涂。
李四死不瞑目,但终究还是被留了一个全尸,徐北游瞥了眼尸体,起身道:“张三爷,这里就要劳烦你来收拾残局了。”
张三沉沉嗯了一声。
徐北游将剑匣留在此地,独自一人迈步离去。
出了此处厅堂,徐北游穿过一条长长廊道,来到另外一座不起眼的小别院中。
在这里,关押着那位刚刚做了阶下之囚的上官氏娇女,上官秋水,如今她被徐北游在体内打入八道剑气,虽然行动无碍,但想要逃走却是力不从心。
当徐北游跨过门槛的时候,上官秋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带寒霜,见到徐北游进来之后,她不但坐着动也不动,而且还赌气似的低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这让徐北游略微感到新奇,按照真实年纪来算,上官秋水虽然与自己同辈,但却只比师父师母小了十来岁的样子,如今也是个披着年轻外貌的老人,只是不知为何,在她身上还残留着一股年轻女子的娇憨之气,不像师母她们那般被岁月洗练出一股子迟暮之气。
她知道徐北游之所以不曾杀她,必然是有所图谋,或是想要从她的嘴里知道什么,或是想要用她来换取什么,甚至只是单纯地羞辱她,不过就目前看来,这位剑宗少主应该没有如此下作,那就是前两者之间的差别。
徐北游率先开口道:“上官……姑娘,徐某有一事相问。”
上官秋水装聋作哑,默不作声。
徐北游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不杀你的理由,若是你不给我这个理由,那就是逼着我动手了。”
原本低垂着眼帘的上官秋水脸色微变,徐北游话语中的意思很明白,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若是你让我觉得无用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其实说白了就是以死相要挟,天底下不怕死的人不在少数,可惜上官秋水不在其列。
徐北游稍稍加重了语气,“上官姑娘?”
上官秋水抬起头来望着他,“别玩那些你不会杀我却换成别人来杀我的文字游戏,只要你能保全我的性命,那么我知道的都能告诉你。”
徐北游略微思量之后,点了点头。
上官秋水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徐北游直截了当问道:“九原城,羊伯符。”
上官秋水顿时恍然道:“你想知道羊伯符怎么死的?事到如今,都是些陈年旧事,就算翻出来了也无关紧要,无非是萧瑾觉得羊伯符碍眼,两人之间又事事意见相左,于是萧瑾便略施手段除掉了羊伯符。”
徐北游眯起眼睛,“略施手段?”
上官秋水被他视线一扫,蓦地感到一股寒意,轻声道:“我不清楚萧瑾怎么杀了羊伯符,但我知道另外一件事情,也许你会感兴趣。”
徐北游问道:“什么事情?”
上官秋水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真正的羊伯符早在几十年就死了。”
徐北游心底震撼,面上却是不显分毫,“继续说下去。”
上官秋水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当年羊伯符卷入大郑太子谋反案中,被神宗皇帝下旨捉拿审问,有传言说他其实是藏身于帝都之中,躲过了暗卫府的追捕,直到萧煜入主东都才表明身份主动投奔麾下,可你想过没有,从太子谋反案到萧煜入主东都,中间相隔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物是人非,如何在二十年后证明这个羊伯符就是当年的羊伯符?”
徐北游轻声道:“你的意思是说羊伯符在中间的二十年中已经换人了。”
上官秋水欲言又止。
徐北游说道:“但讲无妨。”
上官秋水莫名其妙说道:“我们卫国五大世家的谋略之深,远非你可以想象。”
徐北游疑问道:“怎么说?”
上官秋水反问道:“公孙仲谋和张雪瑶就没有给你透过口风?”
徐北游微微骤起眉头,“师父走的太过仓促,只是交代了剑宗的事情,关于公孙氏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只言片语,至于师母那边,这些年来对于当年张氏也一直是讳莫如深,从不曾主动提起什么。”
上官秋水顿时洞悉玄机,恍然大悟道:“原来他们夫妻二人已是反悔了。”
第八十三章 五家秘辛又密谋
徐北游开门见山问道:“我师父和师母到底反悔什么了?”
上官秋水笑道:“徐公子不妨猜猜看?”
徐北游不置一词,若有所思。
上官秋水讨了个没趣,啧啧道:“这毕竟是我们五家自己的事情,你徐北游是徐家之人,不应该掺合进来,而且张氏和公孙氏已经覆灭,那也就是出局之人,他们反悔了也在情理之中。”
魏国五大世家,传承千年,甚至比起多次主动入世的道门更为超然世外,任凭你天下大乱,他们也能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悠哉游哉,正是闲坐庭前,静看花开花谢。
豪阀世家,讲究国可亡,家不能亡。国亡了不算什么,若是家亡了,那才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在他们的眼中,此即是亡天下。正是秉承着此等理念,卫国五家传承千年之久,只是到了大郑末年时,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上官氏出了一个不能以常理揣度的怪胎上官仙尘,他不但做了剑宗宗主,而且使卫国变成剑宗的附庸,一直超然于外的五大世家也被强行捆绑在剑宗这艘大船之上。随着剑宗一朝倾覆,五大世家只能各自逃命,水性好的挣扎着爬上岸去,运气不好的就只能随着剑宗这艘大船一起沉到水底。
张氏和公孙氏就是那两个不幸之人。
剩余的三家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