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念经人-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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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双眼珠子紧紧盯着回头的驴子眼睛上,眨也不眨,驴眼中一丝人性化的慌乱,没有逃脱他的观察。
老观主留下来的这头坐骑黑毛驴,真的会说话!
一人一驴以这般古怪姿势,小眼瞪大眼,雕像一样暴晒在太阳底下。
有影子,能够在阳光下活动,可以排除鬼物作祟。
那么,这是一头妖驴无疑。
驴子似乎没有料想到身份暴露,竟然是因为心情不爽骂了几句闲话,驴日的,真有人类能够听懂驴语,不知是它的好运还是歹运?
张闻风打横退后几步,“唰”一下拔剑出鞘,剑尖对准黑驴颈部。
他没有解下驴子背上的木轭和轭绊,有木犁牵制,他动手宰了这头成精的妖驴,把握更多几分,即便不敌,他逃脱的机会也大两分。
日怪了,灵气潮涨,什么古怪东西都出现。
“等等,你真能听懂我说话?”
身为一头觉醒开智的吃素妖驴,它真不想动手动脚伤了和气,再次确认问道。
它心中还抱有万一的侥幸,然而迎接它的是反射太阳光芒的剑锋,“唰”一下,直刺它圆滚滚腹部。
真是个阴险人类,瞄准的不是它脖子吗?
与它玩阴的呢。
黑驴身躯往前一矮,脖颈一甩一缩,非常灵活把套在肩头的木轭和轭绊丢脱。
束缚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就看它愿不愿意挣脱。
百忙之中横过来驴屁股,前肢蹄子撑住沉重身躯,后肢起跳,抡起硕大两只驴蹄子,呼呼生风来一式飞踢连环。
“铛铛”两响,张闻风手中碧竹剑荡开。
他吃不住连续两下无影踢巨力冲击,往后速退,一道蹄影擦着他的鼻尖前方过去,他都能嗅到上面的泥土气味,脸上溅了点点泥浆印子。
草率了,小瞧这头看似笨拙实则灵活还狡诈的妖驴。
这家伙潜伏道观成精至少有好几年。
既然吃不了席面和驴肉火烧,张闻风打算往山坡上战术性撤退。
往坡下肯定跑不过四条腿的家伙,他施展轻功都不成。
驴子天生靠跑腿吃饭,先天优势在那摆着,只有往山坡上冲,他反而占了灵活优势,借助树木藤蔓灌木等障碍躲闪绕弯,或许能找到反杀机会。
电光火石间,他便定下一个粗略方案,手中剑锋指向踢腾落地的驴子腹肋,摆出冷静搏杀架势,即使要撤退,也不可能是落荒而逃,而是以攻为退。
待顺利度过这一关,他发誓要好生沉下心来练功练剑,练法术。
别一个什么阿猫阿狗阿驴,都能蹦出来溅他一脸泥点子。
太憋屈了。
道说不争,那是有自保的雷霆手段傍身情况下,才能说出如此牛逼哄哄之言。
一切的风度,都是建立在高度自信和实力基础上。
“等等,等等你这个急性子人类,别打架啊,咱们有话好好说。”
黑驴其实也慌得一批。
它除了本能绝招撂蹄子,剩下的就只有赖驴打滚,用牙咬了。
那么快速的几下腾空连环后蹬踢,都没能打掉那柄让它心头发毛的利剑,它没辙了,口中叫道:
“我前天、大前天还帮过你两次,你这个人类怎么不问青红皂白,恩将仇报?你实不能容我,我离开这里就是,何必兵戎相见?”
张闻风愣了一下,这头驴子的话风很有些江湖气息。
随即想起恶鬼钻进他房间时,驴子确实扯嗓子大叫,他还暗夸黑驴有灵性能感应到脏东西,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趁机往西北缓缓后退,剑锋稍下垂,喝问道:“你帮了我什么忙,我怎么不知道?”
“我那么大声叫,提醒你有恶鬼进宅子,你也听到了,这不算帮忙吗?”
“那我问你,你既然能察觉有恶鬼进宅,为甚不阻止它害我?还有,那恶鬼第一次来了又离去之后,近五更天时候,你还察觉到有什么古怪?”
张闻风故意胡搅蛮缠,重点在第二个问题上。
他想知道驴子是否察觉到他借尸还阳之事,打又打不过,只能先谈谈。
或者稳住这头似乎不愿离去的驴子。
是借助外力做翻了吃肉,还是留它一命?他必须做出有利决断,他对这头潜伏在仙灵观貌似忠厚实则奸猾的家伙,此时一刻都不敢放松。
吃素的妖怪被揭破了形迹,谁知它能做出何等凶残事情来?
以他的稳妥性子,没有十足把握,他不会冒险与驴子硬撼,就像在鸡鸣山阻挡那个逃窜的枯瘦老贼,他在极短时间做了许多的推敲计划。
他用青铜八卦镜算计老贼,看似轻松得像是碰运气,其实不然。
十余丈山坡距离,他把周围的树林,地面崎岖岩石都考虑在内了,他与老贼差的只是经验、元炁深厚、法术多寡等方面的区别,两人还处在同一个大境界之内,便有算计可能。
加上傅孤静的追杀,他后顾无忧,即使阻挡不成,小心点,性命还是无碍。
所以他表现得很悍勇地干了一票,赢得了傅孤静的好感。
他在这个世上势单力薄,又没有师门长辈依靠,苟在家里都会随时遭遇不测,他必须要借力、借势,尽快了解大形势,再做出后面的选择,步步为营走下去。
寻道长生即是目标。
也是他增强自身实力的一个努力过程。
第25章 落木飞花,从中悟剑术
太阳底下。
驴子突然叹了口气,道:“我一头关在棚厩里的驴,拿什么去驱赶飞在空中的恶鬼?真要是咬断绳子,蹦出来赶鬼,你事后还不收拾我?”
见那个人类背对着太阳光,嘴角挂的一丝不信任的阴笑,它心头发毛。
黑驴赌咒发誓叫道:“我真没骗你啊,我又不能飞,除了踢腾得高点,速度快点,连妖术都不会一门,每天混吃混喝的很没本事。”
张闻风才不信这头古怪驴子的辩解鬼话。
真有本事的都说自个没本事,只有半桶水才喜欢瞎晃荡炫耀。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半响后才迸出三个字:“还有呢?”
“什么还有?”
黑驴没跟上人类的跳跃性思维。
可怜它只是一头驴子,每日里卖卖萌就能草来张口,日子平淡,却过得去。
动脑子的事情……拜托,它需要动脑子费劲干嘛?
是能多骗到一颗青草,还是能拐来一头母驴?道观里就三两个雄性人类,好些年下来它都看厌烦了,平常发呆放空的时候居多。
“装,你就使劲装!”
张闻风把眼前这头有一双黑溜溜水灵灵大眼珠子的长耳朵妖驴,看做了不弱于人类智慧的生灵,见那张驴脸上满是懂不起的茫然,提醒道:“那恶鬼第一次来又离开之后。”
“哦,哦。”
黑驴使劲回想,苦恼回想,绞尽脑汁地想,最后摇头实话实说。
“我感知能力有限,大晚上的睡得正好,恶鬼气息阴寒,把我惊醒方能察觉,恶鬼走后我又睡了,没感觉到什么不妥,那个……是不是道观里又遭贼了?”
又遭贼了?
张闻风从那双驴眼中看出一丝不同,顺着口风追问:“咱们院子闹鬼之前,是不是进来过外面的生人?”
他相信了驴子应该是没有发现他借尸还阳之事。
这货站着睡觉,瞌睡浅,真发现了会闹腾叫唤。
“是有进过外面的人,就在闹鬼前两天的下午,不是生人,是你那个五师兄。驼背带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待多久就离开,后来过了约刻钟,我又看到五师兄在后院晃了一眼,只他一个人,鬼鬼祟祟的。”
黑驴对五师兄印象很深,那个人类见人笑眯眯的彬彬有礼,很有风度,背地里却经常露出另外一幅嘴脸。
它作为驴子,人类不防备。
它不喜欢那个虚伪的人类。
那个人类被老观主劝退下山前一天,牵它下山去喝水吃草。
它听那个人类咬牙切齿低声诅骂“老不死的,老子总有一天要回来”之类,还踢了它几脚泄愤。
它是不与计较,要不一jio怼那个人类胯下,能让那讨厌的家伙上天。
张闻风微微点头,他早就察觉驼背爱贪小便宜的毛病,偶尔把地里的菜往自个家里搬,只是念着老观主的面子,和同是老张家的亲戚情分。
以前的他脸皮子薄,便一直没有揭穿把驼子辞退,结果反倒把命给害了。
斜放下举着剑器的手臂,张闻风见驴子绷紧的皮肤,在阳光下出现明显放松,突然觉察这货似乎比他还紧张。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灵智?”
目前为止,他没从黑驴身上感受到任何暴虐、杀意等负面东西。
施展了灵眼术的他,此时感知要强大许多,能察觉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
只是奇怪得很,打量了这么长时间,他愣是没看到驴子身上的妖气波动。
掩饰藏匿得这么好的吗?
黑驴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给了个萌萌笑脸范,说:
“大约是在四年多前的一个夏日,老观主还能远游,我像做了一场长梦,突然就从浑浑噩噩中清醒,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有力了,耳朵好使了,能够听懂人话,老观主夸我变得灵性,天地像变了个样。”
听驴子这样一说,张闻风从记忆中寻到那个片段,两相一结合,是有这么回事。
他那年十八岁,刚刚通过道录分院的考核,正式取得道士度牒。
“据我所知,开启灵智十年内的小妖,应该听不懂人话?”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从小就在道观长大,老观主那时候不给我束绳,任由我在道殿前面自在活动,我喜欢听你们早晚念经,那时候听不懂,只觉着好听,飘飘然的舒服,开启灵智后,我才想明白过来。”
黑驴眼中露出回味陶醉神色。
阳光洒它皮毛上,绸缎一样泛着光泽。
张闻风心头隐约有什么触动,却怎么都抓不住,下意识问道:“想明白什么?”
“是听你们念经,应该是听了某一篇道经,突然就开窍了。”
黑驴见张闻风脸上露出奇怪神色,还以为他不信,强调道:“一定是这样的。听得道经多了,受道门熏陶影响,得了天地造化。”
它大言不惭往自个驴脸上贴金,连“得天地造化”都搬了出来。
张闻风跳起脚提剑往山坡上跑去,急得像是遭了狗子撵。
黑驴吓了一跳,随即发现不是要对它不利,也不知那个人类抽什么疯,忙叫道:“喂喂,张……那个观主,我能留下来吗?你给个准信啊。”
好不容易有个能唠嗑的人类,它真不想过流离颠沛的日子。
以它贫乏的阅历都能知道,外面的生活充满危险。
它这么大一坨肉独自在外面行走,落不到什么好,惦记它的人类不知多少。
钻去渺无人迹的深山大泽,它没那个胆量。
还是在道观呆着舒服,观主念经又好听,它不用费心寻吃食清水,这才是驴过的日子。
除了这几日观主遭了鬼,有点丢三纳四,把它饿得嗷嗷叫。
它不想离开道观独自去流浪,除非它能学会几样妖术。
“可!”
张闻风人去如风,空中留下一个字。
黑驴喜得一蹦丈许高,连蹦带跳,欢喜得在地里扯嗓子撒驴癫疯,无法形容它此时的高兴心情,能与观主交流了。
美好日子,有盼头的日子在向它招手。
张闻风受驴子“道经”一语点破,脑子里像是劈进一道闪电。
他默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也不去看脚下坎坷障碍,和身前阻碍,如有神助,片叶不沾身,飞奔着上山闯进没有落锁的后院,反手关门落闩。
他打着赤脚,卷着裤腿管,袖子挽到手肘处,满脸的泥点印子。
拔剑在空地上纵跃腾挪,练起他从师父手中学来的木行剑术《落木飞花剑》。
这套以繁复、灵敏见长的三十六式剑术,他早就练得娴熟。
此刻沉浸在那一丝渺渺道境中,使出剑法,是另外一番不同往常的玄妙炫目,剑气森寒,淡青光芒四下里倾泻,宛如千万道剑影,在两边茅屋中间的通道来去纵横,肆意飘洒。
夕阳斜移,直到金色阳光自树干空隙穿过,铺满山顶。
剑气寒光乍收。
张闻风收剑卓立,气度俨然。
两边茅屋的屋檐下方卷起一层灰尘和落叶碎末,波浪般堆积,他落脚两三丈内,青砖地面干干净净,像是被冲洗过几遍,一丝微笑自他嘴角绽放。
他自己觉得剑术经过此番演练,大幅度提升了一步。
与以往掌握的剑法相比,多了一种随心所欲的挥洒,力量和速度截然不同。
他还从三十六式剑术中,领悟出一招脱胎换骨的剑法。
他把那招取名“飞花式”,结合元炁施展,轻灵耀眼,绚烂中蕴含一击必杀。
此刻,他体内元炁几乎空空如也,前方两丈外青砖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浅坑,坑内有一道至少五尺多深的斜着剑痕。
便是他施展“飞花式”的威力所在。
第26章 我家驴子与众不同
从院墙角落撬来几块青砖,埋了一些泥土,将练剑弄出的坑洼恢复整平。
张闻风打开院门,腰间佩剑,赤着脚往山坡下去,他看到犁了个半拉子的地里一片踩践的狼藉,黑驴不知所踪。
“黑驴,跑哪儿去了?还不回来。”
张闻风吆喝一声,自从听说驴子是听念经开窍,他便不担心驴子会离家出走。
自家的妖怪,他当然不会打杀。
“啊呃……啊……呃……”
矮山西北边的溪水上游传来驴叫,紧着黑驴浑身湿哒哒从林子里蹿出。
“去远点抖水,别搞我一身。既然我好心收留你,也得与你约法三章,道观规矩你不能触犯,若有违背,休怪我赶你离开。”
张闻风把死皮赖脸的驴子推开,别人家养猫养狗,他这儿倒好,养了一匹会卖萌的八百斤驴子,他沉下脸严肃地与驴子立规矩。
黑驴咧嘴呲牙像极了笑,连连点头做保证,“观主放心,我绝对不会违背道义良心,道观规矩我都懂得起。”
说得很有江湖草莽气,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驴子接着又一转话头,道:“观主,我刚才看到老瘸子、二师兄和驼子他们到山弯了。”
张闻风“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一事,加紧问道:“你这样子,不会被其他修士看破妖物身份吗?”
昨天傅孤静和云秋禾来过,特别是傅孤静还在后院住了一宿,都见过黑驴。
两人似乎没有瞧出驴子的不妥?
张闻风用灵眼术看不出黑驴身上有妖气波动,不知是何缘故?
难道听多了念经,驴子开窍变得与其它妖物不同了?
“不知呢,我昨天还与他们搭讪,他们末做理会,哎,下次不能乱说话,万一碰到一个懂驴话的就糟糕。对了,观主,你怎么能突然听懂我说话,以前骂你……”
这是一头孤独许久、非常有表现欲的与众不同驴子。
所谓言多必失,驴子也不例外,它马上住口。
张闻风瞥了一眼讪讪的驴子,先在小本本上记着账,暂时不与它计较,道:“人前不许乱说话。你个驴木脑袋都能开窍,我突然懂驴话有什么奇怪的?今天晚上我揣摩下传音术,以后与你讲话方便。”
他也觉着奇怪,昨天他与傅孤静、云秋禾走一起,好像没听到驴子说话?
这种独特的稀有语言天赋,他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对对,以后保证不乱说。”
“还有一事,你身为妖驴,才耕了这么点地,就叫苦喊累发驴脾气,你吃那么多草料,力气都跑哪去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