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判官-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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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官道:“人有灵智,自与畜生不同,而且要看为何杀人,滥杀无辜自然是重罪,替天行道,杀贼除害,非但不是罪业,还是功绩,要去赏善司领赏!”
赏善司又是什么地方?
趁着徐志穹还在懵逼中,那“黑狗”抓紧机会为自己申辩,指着徐志穹道:“这人什么都不懂,您可千万别听他一面之词,我当时被天性所困,又受了主人家的胁迫,犯下的罪业都不是我本意!”
女推官看着黑狗:“你本魂是个人,而且还留着记忆,就算投胎成了畜生,灵智也是有的,一共吃了四个人,都是受人胁迫?”
“黑狗”道:“我没有灵智了,我变了狗之后,虽然还有人的记忆,但只能按着狗的天性活着,狗爱吃肉,我也克制不住,况且我要是不吃人,主人往死里打我,蝼蚁尚且偷生,我所作所为都是迫于无奈!”
什么情况,这黑狗要翻案?单凭几句话就想翻案?
他狡辩的依据只有两个:
一是他变成了狗,失去了人的天性,行为不受控制。
二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了主人的胁迫。
总之他犯下的罪过,都不是出于本意。
这件事好像不难验证。
徐志穹看了看孽镜台:“是不是出自他本意,拿镜子一照就知道。”
女推官摇头道:“孽镜台只能照出罪业,照不出前因后果。”
“黑狗”赶紧喊冤:“大人,我委实冤枉,我固然有错,但绝非罪不可恕,来世愿意再做畜生赎罪,但不能再去阴司受苦了!推官大人明鉴!”
推官的职责就是给有罪的亡魂定罪的。
如果确系这条黑狗无罪,徐志穹这趟就算白跑,半点功勋也拿不到。
女推官道:“我且问你,你吃了那婢女却为何故?”
“那婢女生的俊美,勾引了我家老爷,我家夫人命令我杀了她。”
“吃了乞丐又作何解释?”
“那乞丐拦路乞讨,弄脏了我家夫人的衣服,是夫人命我咬死他的!”
“你偷袭家仆又为何故?”她指的是家仆吕三。
黑狗解释道:“那家仆垂涎我家夫人美色,屡有轻薄之举,我家夫人怀恨在心,因此命我杀了他,可惜他有修为,我不是他对手!”
女推官笑道:“好个忠犬,你到底是狗,还是刺客?你家夫人要杀人,怎么总是命令你动手?”
黑狗一脸诚恳道:“我家夫人确实信得过我!”
女推官轻敲桌面道:“你既是不肯说实话,我便从严判了,有罪业在此,我相信我判不错,纵使判错了,也只是少了五颗功勋!”
五颗功勋?
她也有功勋?
徐志穹正在思考盘管体系的运作机制,却被“黑狗”的喊声打断了:
“冤枉啊,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
话没说完,女推官手指一挥,黑狗的两片嘴唇像粘了胶一样,立刻合住,再也发不出声音。
女推官研好了墨,提笔写下判词,封在信筒之内,上好了封漆,交给了徐志穹。
徐志穹一愣,这就判了?
当场就判了?
推官的效率好高啊!
女推官看着徐志穹道:“你还等什么?”
徐志穹拿着信筒道:“那我可就去领赏了!”
“领什么赏?罪囚送去了吗?”
“送哪去?”
“送阴司啊!这还用我教你?”
去阴司?这不太好吧?那地方是不是太晦气了?
徐志穹舔舔嘴唇道:“我不认识去阴司的路。”
“你想让我帮你送去?”女推官笑道,“好说,把罪业和亡魂都交给我,功勋也让给我,我就帮你送。”
把功勋给你?
那我跑这一路岂不白忙活?
不去阴司拿不到功勋,没有功勋就无法晋升,徐志穹可不想当一辈子九品。
去就去吧,可去之前得问清楚后续流程,这女人总是把话说一半。
“去了阴司就能领赏吗?”
“去了阴司,等阴差核验,核验无误,拿了凭票,再回罚恶司,去赏勋楼领赏。”
这手续还真是复杂,还得再回来一次。
“去阴司的路该怎么走?”
“沿着门前这条路,一路向北走到院墙,有三道大门,左边第一道大门通往赏善司,这是奖赏鬼魂,消除罪业的地方,不要轻易去,中间一道大门通往冢宰府,这里更不敢去,右边一道大门就是去阴司的,
出了大门一路直走,遇到任何事情都别转弯,也别和路上搭话,走不多远就能看到阴司,阴司里的差人都很和善,绝不会为难你,放心去吧,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记得这份情谊,下次再有罪囚,还送到我这来!”。
错怪这位推官了,这是个善良的人。
女推官端茶送客,徐志穹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北在哪边?”
女推官忍着咳嗽,咽下茶水,指了指身后:“这就是北!”
徐志穹连连道谢,带着鬼魂离开了判事阁。
一路向北,一直走到院墙,果真看见了三道大门,鬼魂指着最左边的大门,提醒一句道:“走这,走这就对了。”
走这失去赏善司,给他消罪的,真以为徐志穹记性不好?
右边的大门才是去阴司的。
出了大门,一条小路向远方延伸,小路两旁被雾气笼罩,能见度几乎为零。
鬼魂坐在地上,连哭带喊不肯动。
徐志穹攥着犄角只管往前走,鬼魂在身后跌跌撞撞跟着爬。
灵魂不能摆脱罪业,只要攥住了犄角,这鬼魂就得跟着。
走不多时,徐志穹耳边传来了一名男子的声音:“朋友,给指条路,我在这困了几十年,我想去阴司。”
声音从左边传来,“黑狗”也听见了:“帮他一把吧,都是孤魂野鬼,你帮他一把也算积德。”
徐志穹没作理会,女推官提醒过他,别转弯,别和路人搭话。
又走没多远,一个女子的声音来到了耳畔:“爷,求您扶我一把,我腿摔断了,动弹不得,误了时辰,却要在阴司受罚。”
“黑狗”道:“你就帮她一把吧,当真误了时辰,她恐怕就没法投胎了。”
徐志穹还是不理会,又走了许久,路边隐约出现了一对大红灯笼,灯下站着一名女子,雾蒙蒙,看不清脸庞。
那女子对徐志穹笑道:“判官大人,一路辛苦了,且来我茶坊喝口茶。”
徐志穹看了看黑狗:“这地方能去么?”
“黑狗”看了看徐志穹:“这是花茶坊。”
花茶坊,不是泡花茶的地方,是喝花茶的地方。
所谓的喝花茶,与喝花酒有些相似。
大宣的茶艺精致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各色茶坊不胜枚举,像检阅茶坊是适合吟诗作对的地方,蹴球茶坊适合探讨蹴鞠赛事,清乐茶坊适合文艺青年学习乐器、搞搞音乐创作,花茶坊,是给落寞男子圆梦的地方。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不是每个男子都有那么好的运气,找到一位志趣相投的红颜知己。
但在花茶坊,这个梦想可以实现。
茶炉上的水刚刚沸腾,娇美的佳人为你将团茶(茶饼)捣成小块,用茶碾研成粉末,再用罗合筛过,便可以冲茶了。
先加少量开水把茶沫调成膏状,再加大量开水与茶膏交融,冲茶的过程中,甚至能在茶杯里形成花鸟鱼虫的图案,这就是大宣高超的点茶和分茶技艺。
一杯香浓的茶汤,佳人与你一口一口对饮,浓郁的茶香徘徊你和佳人的唇齿之间。
吟一首诗,作一首赋,诗文或许未必工整,词句可能也粗糙了些,但佳人不会介意,她懂你的情怀。
她懂你。
温文尔雅的浪漫之后,还有疾风骤雨的交融,疾风骤雨的部分,大家都懂。
有谁不想圆这个梦呢?
在望安河畔,七郎茶坊就是最著名的花茶坊,潘水寒就是七郎茶坊的第一姝丽。
花茶坊是个好地方啊!
眼前也有一座花茶坊,这让徐志穹回想起了潘水寒身上独有的香气。
“黑狗”在旁问道:“你想进去喝茶么?要不少银子的,你要是没银子,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激将法?
看不起我么?
徐志穹冷笑一声,扯着“黑狗”接着赶路。
就算有银子,我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我不是那样的人!
大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徐志穹擦了擦汗水,看见了一座城门。
前方是一座城,雾气笼罩之下,徐志穹不知道这座城有多大,可看这城门的尺寸,却比京城的城门还要大出不少。
城门之上刻着两个字:酆都!
第23章 酆都城
酆都,又名酆都鬼城,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这是徐志穹在书院学过的常识。
徐志穹吞了吞唾沫,一颗心险些跳出了胸腔。
虽然知道这是一个超凡的世界,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身份来到阴间。
城门洞里吹来一阵寒风,带着森森的腥气,徐志穹壮着胆子带着鬼魂进了城门,一名守城卒来到徐志穹面前,一脸笑容问道:“您是判官?”
这名守城卒眉目非常和善,脸上的血色也很饱满,看样子不像是个鬼魂。
徐志穹赶紧回应道:“我是来押解鬼魂的,初来乍到,还不认识路。”
守城卒指着城里道;“沿着大路向北走,走不多远有条岔路,左边一条岔路通向奈何桥,您可千万别上桥,上去就回不来了,右边一条岔路通往阎罗殿,那是您该去的地方。”
徐志穹赶紧道谢,女推官说的没错,阴司的差人还真是和善。
徐志穹沿着大路向北走,酆都城里景象可和外面大不相同。
雾气没那么浓了,徐志穹能看到街边的楼宇和房舍,还能看到过往的行人。
和想象中的不同,这座鬼城很繁华,道路两旁,酒肆、茶馆、青楼络绎不绝,路边有流莺招揽生意,偶尔还能看见武人耍把式卖艺。
岔路边上好像有一片瓦市,叫好之声连绵不绝,应该是勾栏里正上演着精彩的戏码,一个黑脸大汉走到面前,冲着徐志穹抱拳道:“大爷,进来看看,六十文一位,想看什么都有!”
也是六十文,都是良心价!
这是给勾栏招揽生意的,徐志穹连连摆手道:“判官赶路,耽误不得。”
说话间,徐志穹看了看这黑大汉的脸。
他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还是竖着长的。
淡定,淡定,这是阴间,偶尔看见一点特殊的人物,不必大惊小怪。
“劳烦您借过!”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但见一个伙计端着餐盘进了瓦市。
这是送餐的伙计,大一点的酒楼都有送餐的伙计,经常在瓦市干活,在大宣京城也很常见,和外面小哥的职能差不太多。
他这盘里装的什么东西?
圆咕隆咚的。
徐志穹集意于双目,看清了盘子里的东西。
里面装着一颗人头,天灵盖被揭开了,脑子露在了外面。
淡定,淡定,这是阴间,偶尔看见一点特殊的食材,不必大惊小怪。
过了路口,徐志穹往右边的路走,没多久便到了阎罗殿。
好气派的一座宫殿,前殿就有四层,左右看不到尽头。
殿门大开,徐志穹带着鬼魂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一名鬼差迎上前来,笑嘻嘻道:“这位兄台是判官?”
徐志穹连连点头。
鬼差指了指“黑狗”道:“这是罪囚?”
徐志穹再点头。
“里边请!”
鬼差带着徐志穹进了前殿,绕过殿堂,进了一座偏厅。
偏厅里灯火昏暗,一名鬼差等在了书案旁,对徐志穹道:“劳驾让我看看罪业和判词。”
徐志穹赶紧拿出了犄角和信筒,想要交给鬼差。
鬼差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这位兄台是刚刚入品吧?咱们之间有些规矩必须要说清楚,裁决修者和冥道修者不能手递手的传接物品,这是忌讳,请先放在书案上。”
徐志穹赶紧把犄角和信筒放在了书案上,心里想着这鬼差竟然是冥道的修者。
就他一个是冥道的修者,还是所有鬼差都是冥道修者?
在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没有找到关于冥道的描述。
“伤四条人命,收押三十二年,每日凌迟四百刀。”
这是那女推官判的?
收押三十二年,听起来不算太长,按照前世看过的一些文献,十八层地狱,每个地狱都有上万年的刑期。
差点忘了,十八层地狱是佛教的概念,大宣是由道家力量主宰的帝国,这里的阴司可能和凡间的执法机构更加相似。
相对于这“黑狗”的罪业,二十年的刑期不算长,但这刑罚可是够狠,每天凌迟一次,每次四百刀,光是听到这两句,徐志穹似乎能感受到刀锋划过皮肉的疼痛。
鬼差正在阅读判词,徐志穹正在思考问题。
犄角就放在书案上,黑狗决定殊死一搏。
他冲上去,抓住犄角,撒腿就跑!
徐志穹一惊,正要去追,却见鬼差头也不抬,对着“黑狗”的背影画了个圈,口中念道:“罪加一等。”
黑狗的魂魄不动了,好像被鬼差在空气中画的圈子给束缚住了。
鬼差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就这样轻松困住了“黑狗”的灵魂。
连碰都没碰到就能把对方困住!
这鬼差是几品?玄武冥道怎么会如此强大?
“判的有点狠呐!”鬼差读完了判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抬起头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徐志穹没法回答,在罚恶司不能说出姓名,到了阴司就更不敢乱说。
鬼差好像发现了徐志穹的难处:“我们不问本家的名字,只问判官之名。”
判官之名?判官还有特殊名字吗?
徐志穹干笑一声:“我刚入品,还没有判官之名。”
“这却有些麻烦,”鬼差一皱眉,起身道:“兄台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说完,鬼差一挥手,把“黑狗”的灵魂招了过来,黑狗像被挤在玻璃里边,身形和面容都极度扭曲,悬浮在半空中,跟着鬼差一起去了后堂。
不多时,鬼差独自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块丝绢。
“凭票收好,罪业三寸二分,功勋三十二粒!”鬼差把丝绢放在了桌上。
这就是凭票!
徐志穹拿起丝绢,仔细看了看,丝绢上印着复杂的花纹,上面绣着七个大字:除恶赏勋三十二粒。
大字旁边还有三行小字:
第一行,无名九品判官亲手诛杀罪囚。
第二行,罚恶司推官夏琥判定。
第三行,阴司典狱施程复核。
无名九品判官指的自然是徐志穹。
罚恶司推官夏琥,就是那位女推官,她的名字叫夏琥。
夏琥……夏妮,徐志穹联想到了一个人。
阴司典狱施程正是眼前这位鬼差,徐志穹赶紧施礼:“原来是施大人。”
施程赶紧还礼道:“岂敢,岂敢!凭票拿好,路上小心。”
一听说路上小心,徐志穹多问了一句:“我在城外见到一对大红灯笼,灯下站着一位美娘子,说是做生意的,这生意是真是假?”
“城外?红灯?”施程想了想,转而笑道,“你说的是江燕君,江二娘子,她家的茶坊是上等的花茶坊,姑娘上等,价格公道,五两银子足够一晚消遣,但你千万加着小心,来往的判官经常去她那里,你可看紧了凭票,票上没你的名字,要是丢了,这份功勋可就亏了。”
五两银子,折算下来是两千五百元,这还敢说公道?
徐志穹家住在望安河边,比这公道的地方有的是,更何况徐志穹身上也只有几个大钱。
不过有一点信息非常重要,徐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