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9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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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嬬早已做好了大阵开启前的各种准备,现在就等她一声令下而已。
于是胡嬬一声令下之后,大阵缓缓开启,青丘山洞天就好似一只含珠大蚌缓缓闭合。
天地隔绝之后,身在洞天之人自然生出感应。
普通狐族人皆是茫然震惊不知所措。
先前的节日气氛一扫而空。
苏蓊缓缓走出大殿,站在大殿前的大坪之上。
在她身后是以苏熙为首的众多苏家之人,苏韶和苏灵也在其中。
苏熙脸色沉重道:“胡家人果然动手了。”
话音落下,吴奉城已经出现在青丘山洞天的最高处,手中长袖一卷,多出一支毛笔。
接着他大笔一挥,带出一蓬蒙蒙赤气,如朝阳一般,落笔之处却又金光璀璨。
大笔卷空,带起无数变化,不过这些变化,却不是什么招数,而是一个个笔画,在空中组合成一个又一个的大字。
不同于道门符箓的“鬼画符”,吴奉城写出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到了极点,方方正正,中规中矩,没有半分的逾越。而且个个犹若实质,通体浩然气流转,悬挂于天幕之上,凝而不散。
吴奉城书写不停:“……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先贤造字鬼神惊,道门的符也是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儒门的字便是符,文章也可以视作是结符成阵。
这篇文章
出自圣人之口,由吴奉城亲自执笔,字也好,意也好。
转眼之间,一篇圣人文章由吴奉城一挥而就。
一篇金色文字组成的文章高挂当空,滚滚赤气照亮了大半个天幕。
所谓儒门正道,便如此。大势所趋,不容对手有丝毫喘息余地。
此时有无数朗朗读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皆是诵读圣人之言,响彻震动此方天地,让人不由生出畏惧惭愧之心,再也不敢出手,同时又感觉自己仿佛被世间孤立,万人不容,又似是千夫所指,那一声声斥责,仿佛是指戳脊梁骨,直透心扉,若是心志不够坚定之人,很快就会崩溃,反思自身罪过,跪地不起。
便在这时,苏蓊身上的幻术缓缓散去,显露出本来真容。
只见得一身白衣,青丝如瀑,肤白胜雪,好似集千般妩媚和万种风情于一身,一双如水双瞳盈盈生波,动人心魄。让人不知不觉间便要陷于其中,不能自已。
苏韶长大了嘴巴,如何也没想到这位夫人竟是真人不露相。苏韶虽然是女儿身,此时也被这个身影所迷住,目光再也拔不开了。她只觉得天地之间再无其他,万籁俱寂,只剩下眼中的这么一个女子。
苏韶身后生出九条巨大的雪白狐尾,依次撑开,将苏家众人庇护于“羽翼”之下,使其不受那些圣人之言的影响。
许多如苏韶一般不知内情的苏家人见此情景,不由大为惊骇,眼前这一幕,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九尾天狐!
难道真是祖宗显灵?
不过许多知晓内情的苏家之人便反应过来,记起了那个传说。
不是祖宗显灵,而是那位传说被镇压在锁妖塔中的老祖宗脱困而出了。
众多苏家之人或者苏家之狐不由大喜过望。
有老祖宗坐镇,再大的变数也不足为虑。
吴奉城自然也看到了极为醒目的九尾天狐,心中大为震惊。
作为深耕青丘山洞天多年之人,他早已将两大狐族的底细摸了个透彻,自然也知道当年青丘山主人被大天师诛杀以及苏蓊被镇压于锁妖塔之事,因为岁月久远,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难道是他猜错了?
苏家的底气来源不是清微宗,而是来自于这只脱困而出的九尾天狐?
若是想得再深一些,是不是道门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放出这只九尾天狐来阻挠他成事?甚至清微宗也是因此来到青丘山洞天?
如果他的猜测都是实情,这一切都是道门有意为之,那么李玄都未免也太可怕了,简直是料敌先机,多智而近妖,当年地师也不过如此了。
与此同时,苏韶因为早就与苏蓊接触过的原因,想得比吴奉城更透彻一些,既然这位夫人深藏不露,是自家老祖,那么那个自称出身清微宗的李姓年轻人又是谁?恐怕不是一个清微宗堂主能够解释过去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家老祖对待这
位年轻人的态度也是让人玩味,起初以为他们是夫妻二人,那是妻子对丈夫的尊重,可仔细想来,不应是尊重,而是慎重才对,就像对待一个敌友不明却又奈何不得之人的态度,不得不慎重对待。
苏韶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常常在人间行走,知晓许多人间之事。
姓李,清微宗出身,有一位同样姓李且天赋绝伦的师弟,能让一位九尾天狐忌惮,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
清平先生李玄都。
唯有此人,方能让那个自家老祖苏蓊忌惮非常。
毕竟有传言说,李玄都正面击败了自己的师父李道虚,这才夺得清微宗的宗主之位。虽然此传言的重点在于李玄都大逆不道,未必是实情,但也侧面说明了李玄都的境界修为是何等可怖,最起码要有与李道虚一战的资格,才能谈得上胜出。换而言之,李玄都最起码要有取胜的可能,哪怕只有一成两成,才能取信于人,若是连半成也没有,如何取信于人?就好比说陆雁冰胜了师父李道虚,任凭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也是没人相信的。
此时许愿水池周围已经没有狐族男女还有闲情逸致去投币许愿,于是仍旧端坐池畔的李玄都和李太一就变得有些显眼。
李太一抬头望向那篇高悬于天幕之上的圣人之言,并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又是儒门。”
这是李太一与李元婴最大的不同,两人同样反对李玄都,李元婴对于儒门并无偏见,若不是谢雉和谷玉笙的缘故,李元婴甚至可以与儒门联手,可李太一却对儒门抱有不小的偏见,他出身于道门只是原因之一,更多是因为儒门弟子的不济事,圣人的道理是好的,先贤的理解是对的,可后世的儒门弟子只停留在嘴上,而不能身体力行,自然为人所不齿。再有就是,李太一是个不喜欢被各种礼教规矩约束的人,而儒门与讲究逍遥的道门几乎是背道而驰。
李玄都语气平静地说道:“如今天下,佛门势力衰微,要么依附于道门,要么分布于西域婆娑周凤鳞州等地,也就是说天下间唯有儒道两家而已,能有如此手笔的,要么是儒门,要么是道门。两者相较,我更希望是儒门。”
李太一疑惑道:“师兄何出此言?”
李玄都道:“对外人出手总比对自己人出手更容易些,如果是道门做的,意味着我们道门又出了意见不合之人,又要祸起萧墙。如果是儒门做的,那就没什么可说的,这就像两军对垒,无论出什么招数都在情理之中。”
李太一并不像陆雁冰那般小心翼翼,直言道:“说到对内出手,师兄可是从来没有手软过。”
李玄都不以为忤,淡笑道:“不容易出手不等同不能出手,而且有些人如张静沉之流,的确是欺人太甚。”
李太一又问道:“那么现在呢?”
李玄都站起身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能让儒门成事,看来我要遂了苏蓊的心意。”
第九十四章 一剑
苏蓊的九条雪白狐尾越来越大,每条尾巴都超过了她本人的大小,仿佛参天树冠,又好似九根天柱,支撑起一方净土。
任凭头顶上的圣人之言如何璀璨夺目,始终奈何不得九条狐尾分毫。
只是不知什么缘故,苏蓊迟迟没有出手反击,以她长生境的修为,击溃那篇高悬于洞天上方的圣人之言应该不难才是。
苏蓊也有自己的考量,她若是久留世间,自然无所顾忌,大不了封闭青丘山洞天,她从此亲自坐镇洞天之中,任凭儒门何等势大, 只要没有圣人在世,便不足为虑。
关键是她与李玄都提前定好的承诺是李玄都归还“青雘珠”,她则要飞升离世。在这种情况下,她就算杀了眼前之人,在她飞升离世之后,也躲不过儒门的报复。退一步来说,就算她仅仅是驱逐了此人,那么她飞升离世之后,儒门也可以卷土重来,
所以她迟迟不曾出手反击,而她思来想去只有三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她设法留在人间,不过希望渺茫,她多半不是李玄都的对手;第二个办法是与儒门达成和解,让儒门转而支持苏家,不过希望不大,儒门在胡家经营多年,与胡家的牵扯更深,一时之间很难切割,儒门可能假意答应,待到苏蓊飞升之后再行反悔,那时苏蓊无法保证儒门能够履行诺言,而且此举还会触怒以李玄都为首的道门,苏家很有可能处在里外不是人的尴尬境地之中,遗患更大。
如此一来,真正可行的就是第三个办法,既然胡家选择了站队,那么苏家也寻找靠山,这个靠山要足够势大,且与儒门处于敌对状态,能够保证苏家事后不怕儒门的报复或者卷土重来。而这个靠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以李玄都为首的道门势力。
苏蓊要做的就是引着李玄都亲自下场,然后顺势提出自己的条件,有了足够的保证之后,苏蓊就能放开手脚,解决青丘山的诸多内患了。
所以苏蓊还在等,等待李玄都现身。
虽然她与李玄都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她相信李玄都的为人一定会选择出手,不太会趁火打劫坐地起价。
虽然人善被人欺,好人总是会遭受各种不必要的诘难委屈,但有得有失,在有些时候,其他人也更愿意相信一个好人的品行。这就像信誉,当初慕容画提出趁机背刺儒门,被李玄都断然否决,背刺儒门固然能一时得利,可从长远来看,是弊大于利的。
李玄都能有今日,可谓离不开一个“信”字,他承诺不追究过往,无论是上官莞柳玉霜,还是陆雁冰李太一,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并且用人不疑。这便是许多人愿意转投李玄都麾下的缘故,只要得了承诺,便不再有其他顾虑,哪怕是李元婴,也并非不相信李玄都,而不是不同意李玄都提出的各种条件。若是李玄都自己坏了信誉,以后再想用一个承诺便取信于人,便是不可能之事。
果不其然,苏蓊没有等待多久,两道身影便出现在她的身旁,一大一
小,正是李玄都和李太一师兄弟二人。
还是一袭青布棉衣秀才模样的李玄都望向显出真容的苏蓊,问道:“夫人是在等我吗?”
自从苏蓊与李玄都相识以来,因为自己过往经历的缘故,一直很是正经,从未像普通狐妖那般言语调笑,可此时却破例玩笑道:“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被外人欺负,夫君可要替妾身出头才是。”
李玄都摇了摇头:“不敢乱说。”
苏熙见到好似凭空出现的李玄都,有些惊疑不定。苏韶和苏灵却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李玄都,苏韶立时想起了自己的猜测。
下一刻,就见李玄都也挥散了身上的幻术,显露真容,不再是青布棉袍,而是一袭黑色鹤氅,腰间佩剑自然也不是普通长剑,哪怕没有出鞘,也好似日月光华悉数汇聚剑首剑柄剑锷之上,引人夺目。
李玄都伸手按住剑柄,整个人气态为之一变,剑气冲霄而起。
诚如苏蓊所言,李玄都不屑在这种事情耍弄小心思,不想等到苏家山穷水尽时再去出手,而是选择直接出手。
苏蓊很“识趣”地收起了九条巨大雪白狐尾,任由李玄都施展。
而在剑气出现的瞬间,吴奉城便已经生出感应,不由脸色大变。
只是不等吴奉城有何补救措施,一道剑气已经呈现一条直线之势冲天而起,好似将整个天幕从中裁成了两半。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天幕上的一个个金色大字。
纸张上的字迹如何能挡住裁刀的锋利?
没有任何意外,这篇气势好大的圣人之言被从中一分为二,烟消云散。
李太一猛地闭上双眼,仔细回忆先前所见的一幕。
事实上从李玄都握住“叩天门”剑柄的一瞬间,李太一便闭上了双眼。
睁眼去看,闭眼感受。
这是清微宗弟子独有的学剑手段,外人不知其中真意。
剑道一途,有“驭”和“御”的区分,剑道大成之后,以气驭剑不如以意御剑。自李道虚飞升之后,无论李太一如何心高气傲,也不得不承认,李玄都就是当今天下剑道成就最高之人,他若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这一点可谓是举世公认,而李玄都方才的一剑便是以意御剑的巅峰,若是睁眼观看,难免“五色令人目盲”,被外在表象遮蔽了其中真意,所以要闭上双眼仔细感受。
故而此门手段也被称作“心眼”。
方才李太一所“见”,李玄都在刹那之间拔出了一剑,可“叩天门”又不曾出鞘,就好似神剑也有魂魄一说,李玄都只是拔出了一把虚幻的剑魂,本体仍旧停留剑鞘之中,好似出窍神游,实在是玄妙无比。
当然,在一众苏家狐族的眼中,就没有如此玄妙可言了,她们甚至没有看到李玄都有拔剑的动作,只是看到李玄都按住剑柄复又松开,可就是如此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那篇看起来神威无量的圣人之言烟消云散,
再加上自家老祖宗先前只守不攻的缘故,不由对李玄都生出莫大的敬畏。
吴奉城自然也看到了显出真容的李玄都,再见识了这一剑的风采,哪里还猜不出李玄都的身份,不由浑身发冷,想要转身逃离此地,可青丘山洞天已经封闭,他原本打算关门打狗,不放走一个苏家之人,如今却变成了作茧自缚。
不过吴奉城还谈不上绝望就是。
李玄都轻声道:“我本想晚点出手,因为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所以才要等等看看,可夫人似乎有些急不可耐了。”
苏蓊问道:“怎么说?”
李玄都道:“社稷学宫大祭酒吴奉城不过不惑的年纪,如何能成为青丘山的客卿?那么甲子之前成为青丘山客卿的吴先生又是何人?”
李太一缓缓睁开双眼:“我猜到一人。”
“谁?”李玄都直接问道。
李太一道:“吴奉城的父亲,也是在他之前的上一任社稷学宫大祭酒,吴振岳。”
李玄都轻声道:“是他。”
李太一补充道:“我听师父说起过,吴振岳与社稷学宫的另外一位大祭酒孟正是同辈之人,年纪还在孟正之上,与我们道门的万寿真人藏老人极天王相差不多,吴奉城是他在甲子年纪才生下的儿子,以他的年纪和境界修为来说,十分难得,甚至可以算是老天开恩。”
儒门中人老夫少妻并非稀奇事,就是八十岁的年纪娶十八岁的小妾也是有的,有诗云:“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据说这位大儒死时八十八岁,小妾刚刚二十六岁,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由此来看,吴家父子从年纪上也说得过去。
李玄都道:“此时只有吴奉城出面,如果吴振岳还在人间,那么他会在何处?”
李太一没来由生出几分戾气:“不管他在何处,只要他敢露面,当一剑斩之。”
李玄都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此时的李太一倒是有些像当年的他了,总想着一剑是了尽天下事,若是不够,就再来一剑。可只有自己亲身体会了才会发现,世事怎么会如此简单?杀人容易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