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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太平客栈-第8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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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种情况下,秦素甚至怀疑澹台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她为什么会做出一个这样不可理喻的选择?
  秦素实在是想不通,可惜李玄都正在疗伤,否则两人倒是可以讨论一下。
  这也怪不得秦素,许多事情最怕临时起意和感情用事,根本无从预料。
  横岗城,启运书院。
  书院中有一座小池子,里面种了荷花,借此寓意“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读书人风骨。不过时值秋日,又是寒冷的辽东,所以此时的池中只剩下些许枯黄残荷
  。
  澹台云坐在水池的岸边,左腿盘起,右腿弓起,左手撑着左膝,右手搭在右膝上。
  古木罕和伊克顿站在澹台云身后,等待这位圣君的训示。
  澹台云没有转身,始终背对着两人,缓缓说道:“李玄都真是舍得,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了自己的小媳妇。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根基太浅,需要一个可靠之人帮做副手,秦素是最好的人选。”
  伊克顿不说话。古木罕接话道:“这位秦大小姐手中有一件仙物。”
  “我知道。”澹台云道,“这件仙物的来头可是不小,先是在‘玄都紫府’的陆吾神手中,后来陆吾神被众地仙围攻,又落入了地师徐无鬼的手中,徐无鬼飞升之后,李道虚得了此物,是李道虚送给秦素的。”
  古木罕这才知道其中缘由,脸上表情复杂,不知是妒是羡。
  伊克顿想要开口。
  澹台云挥了挥手,“我已经知道了,都是意料之事,两位辛苦了,你们先去歇息吧。”
  伊克顿把刚要出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依言退下。
  两人离开后,澹台云站起身来,说道:“出来吧。”
  在水池不远处有一棵上了岁数大树,足有两人合抱之粗。话音落下,一名白衣公子从树后转了出来,身材挺拔,面如冠玉,十分英武,正是皇甫毓秀。
  澹台云望着皇甫毓秀,轻声说道:“宋政死了。”
  皇甫毓秀一震,神情复杂。
  李玄都只是向部分人公布了宋政的死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位“魔刀”只是在大真人府之一战后再次不见了踪影,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蛰伏潜藏起来,一切都是猜测。
  皇甫毓秀也有过猜测,不过不能肯定,此时听澹台云如此说,终于印证了他的猜测。
  在这一刻,皇甫毓秀的心情极为复杂,又喜又悲。
  皇甫毓秀是澹台云的弟子,可之所以能成为澹台云的弟子,又绕不开宋政。
  皇甫毓秀不像李玄都那般少年成名之后又大起大落,虽然他的年纪要比李玄都要大,但在早年时候,他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卒子,原本也不叫皇甫毓秀,而是名叫皇甫承。在他还是少年时,曾经与宋政有过一面之缘,宋政对皇甫毓秀的观感极佳,言道:“此地山川秀美,凝聚天地灵气,才孕育出你这样一个人物,‘毓’是养育,‘秀’是优秀之人,你若运气好些,便当得起‘毓秀’二字。”
  宋政由此动了收徒之念,不过当时他有要事在身,只能在临走之前留下了一部“重阳玄功”,供其修炼,然后打算过几年再来收徒,却不曾想日后又有了玉虚斗剑之事,他本人败于李道虚之手,此事也就无疾而终。
  虽然皇甫承未能一飞冲天,但由此定下了与宋政的缘分。后来在他家中遭逢大难,他被家中忠心老仆拼死送出,孤身一人流落江湖,机缘巧合之下,竟是拜入无道宗门下。
  起先时候,他因为性情高傲之故,被几位师兄师妹所疏远,又因为顶撞师父,师父亦是不喜欢他,只传授
  他最基础的入门功法,却不传授高深法门。如此过了半年之后,皇甫承在无道宗每半年一次的大考之中,因为没有学得高深功法,而被同门师兄所伤,情急之下他用出宋政传他“重阳玄功”,将师兄打成重伤。
  皇甫承自知闯下大祸,立即逃出校武场,慌不择路之下竟是进了澹台云平日闭关修炼的无墟宫。皇甫承误入此地,无道宗弟子不敢再追,也料想皇甫承擅入禁地,定是必死无疑,便由此散去。
  皇甫承惊动了正在闭关的澹台云,澹台云本想随手取他性命,却发现这少年竟然身怀“重阳玄功”,一番询问之下,方才知道了皇甫承与宋政的缘分,此时宋政已经失踪,澹台云感念故人情谊,便收皇甫承为弟子,并将他改名为皇甫毓秀。
  皇甫毓秀成为澹台云的弟子之后,一路青云直上,最终成为道种宗的宗主,不逊于颜飞卿、苏云媗等人。
  可以说没有宋政,便没有今日的皇甫毓秀,从这一点上来说,宋政是皇甫毓秀的恩人,这也是皇甫毓秀感到悲伤的缘由。
  可在这些年中,皇甫毓秀逐渐对自己的师父澹台云生出几分歧念,由敬生爱,那么他最大的敌人便是宋政。这是他生出几分欢喜的缘由所在。
  两者截然不同的情感交织在皇甫毓秀的胸中,让他久久无言。同时他又几分解脱的感觉,过去多年,他一直将那份爱慕藏在心底深处,不敢表露半分,而他又无法遏制这种爱慕的日渐增长,于是只能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心态中备受煎熬。
  现在,他终于解脱了,宋政死了,没有人会阻挡他了,他可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皇甫毓秀嘴唇动了一下,“是谁?”
  澹台云回答道:“还能是谁,李玄都。”
  皇甫毓秀脸色微变,“是他。”
  澹台云道:“是他,是他杀了宋政,这个消息也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皇甫毓秀是极为了解澹台云的,他已经察觉到了几分不对,迟疑道:“他……他怎么敢?”
  “是啊,他怎么敢?”澹台云的语气十分和缓,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片祥和。
  皇甫毓秀沉默了。
  澹台云开始来回走动,小幅度地挥舞拳头,“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杀了宋政?他,怎么敢亲口来跟我说这个消息?”
  澹台云的声音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开始微微起伏,继而生出波涛,“他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怎样的愤怒,可我还要压下自己的怒意,故作淡然。宋政,他说杀就杀了,杀人之前不问我的意见,杀人之后再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他……”
  整个书院为之一静,风住云停,让人窒息,让人压抑。
  下一刻,整个水池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漫天水花四散激射,撞击在地面上、树木上、房屋上,竟是打出无数坑洼孔洞。
  皇甫毓秀站着未动,任由水珠撞击在自己的身上,脸色微微发白。
  澹台云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海面,只剩下惊涛骇浪,“他以为他是谁?”


第一百九十七章 报复
  澹台云在短暂的发泄之后,又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可那句“他以为他是谁”却还在皇甫毓秀的耳边环绕。
  皇甫毓秀终于不想再沉默下去,缓缓说道:“此人一向胆大包天……”
  澹台云轻哼一声,“我知道,他是个不怕死的,当年他还没跻身长生境,就不怕李道虚、徐无鬼,如今他已经跻身长生境,更不可能怕我。可我要让他知道,我澹台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想向我示威,迫使我加入那个什么道门,我还要让他功亏一篑呢。”
  皇甫毓秀道:“可如今看来,圣君再想挑战秦清已经不太现实。”
  澹台云道:“挑战秦清只是我临时起意,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我根本不会来辽东,可李玄都欺人太甚,我又改变了计划,非要来辽东走一趟不可,若是能杀了秦清,我会当面告知李玄都这个消息。就算杀不了秦清,那也无妨,我能拿回一座大荒北宫,我就一把火将这宫殿烧了,就当是给宋政上香了。”
  皇甫毓秀心中生出几分悲凉,他发现虽然澹台云平日里恨不得生啖宋政之肉,但当宋政真正死了以后,澹台云还是难以释怀的,而且随着宋政身死,澹台云会渐渐淡忘她和宋政之间的种种不愉快经历,最后只剩下美好的记忆。
  澹台云凝视着皇甫毓秀,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皇甫毓秀一怔,说道:“我觉得此举太过操切,恐怕会让你置身于险境之中。”
  这一次,皇甫毓秀没有用敬称,而是用了一个更为平等的“你”字。
  澹台云似笑非笑,“当年那个孩子,终于是长大了。”
  皇甫毓秀不敢面对澹台云的目光,低下头去。
  澹台云并非不暗情事的懵懂少女,皇甫毓秀的心思也瞒不过她。起初时候,她只是觉得有趣,不曾放在心上,后来她便只能装作不知了。
  至于宋政,澹台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了。
  宋政活着的时候,澹台云只觉得他厌烦,不想多看他一眼,也不想与他说话,只盼着他离自己远远的,别来烦她。
  可真正当宋政死了以后,澹台云发现自己并未解脱,也并未轻松。起初从李玄都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可随着时日推移,坐卧之间,总是回想起两人过去的种种,仿若昨日一般。
  两人没能共富贵是真,两人曾经共患难也是真。
  许多她认为早已经遗忘的事情,又从水底浮了上来。
  在她的妆盒里放着一支簪子,不是玉的,不是金的,不是银的,甚至不是铜的,而是木头的,做工什么也不值一提,都说荆钗布裙,差不多就是如此了。可那是宋政送给她的,就在集市的路边摊子上买的,二十文。这根木簪一戴就是二十年,哪怕两人决裂,澹台云也没舍得扔掉,仍是收在了妆盒中。
  从终南山回来的那天,澹台云就坐在妆台前,找出了那根木簪,几次想要将其掰断,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澹台云有些失神。
  那一年,宋政因为练功出了岔子,生了一场大病,她带着他到处寻医问药,终于找到了一位名医,为宋政开了药方,可诊金不菲,让当时还一文不名的两人几乎是倾家荡产,再想买药,已经力不从心。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安顿好宋政之后,四处采药。那时候的她可不会飞,攀爬峭壁,稍有不慎就要摔得粉身碎骨,可她就是去了,不是不怕,而是忘了害怕,脑子里全部被其他东西填满了,甚至忘了自己的安危。
  当回忆涌来,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如今的她感觉十分不可思议,那时候的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宋政大病痊愈之后,总说要好好感谢她,看中了一支玉簪,是清微宗的买卖,明码标价二百两银子。宋政没钱,便动了歪心思,因为兔子不吃窝边草的缘故,他徒步跑了二百里,去府城的府库偷银子,结果被人家发现了,一路穷追猛打,又跑了三百多里才甩脱了追兵,累个半死。回来的时候,不好意思见她,便用身上剩下的几十文钱,买了一支木簪子,又顺手从人家摊子上拿了块手帕,用手帕包好了,送到她的手里,把这木簪子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几乎堪比“人间世”了,她也不戳破他,一直戴着那支簪子,手帕后来给他包扎伤口了,没能留下来。
  宋政也有些不好意思,又许诺以后要送她最好的与簪子,少于一万两银子的连看都不看。她信了,不过她还是觉得木簪和玉簪没什么两样,心意到了就好。
  后来宋政的确送过她玉簪,价值不菲,可那时候两人已经貌合神离,再贵重的玉簪也不如这支木簪了。
  两人就这么互相扶持,在泥泞里摸爬滚打。
  那时候宋政什么也没有,能给澹台云的只有一些豪言壮语。
  两人在独处时,宋政总会说些豪言壮语,盗银失败后,宋政说他要做大侠客、大宗师,人人敬仰,腰缠万贯,然后他就建造一个山庄,做庄主,让她做庄主夫人,她想要什么样的宅子,就造什么样的宅子。
  那时候的她,总是笑。
  后来,两人离开了养病的地方,继续闯荡江湖,遇到了一个公子哥,看上了她,要动手抢人。宋政豁出性命挡住那些人,让她快跑,然后他差点被活活打死。
  事后,她大哭了一场,谁也想象不到,堂堂圣君竟然会哭,哭得那般无助。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宋政还反过来安慰她,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这是天将降大任于他,必先苦一苦他的心志。
  那时候宋政什么也没有,能给她的只有一些豪言壮语。
  两人在独处时,宋政总会与她畅想两人的未来,说他要做所向无敌的天下第一人,也要做虎视天下的一方之主,让正一清微束手,让大魏徐氏丧胆。到那时候,她就跟在他后面好了,看着他是如何同时登顶庙堂和江湖,要做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
  她相信他可以做到,也相信两人可以离开泥塘,所以每当他豪言壮语
  的时候,她总是微笑倾听,偶尔说一些自己以后的畅想。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嘲笑她的格局太小,难成大事。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她这一辈子中笑得最多的时候。
  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两人没有后来的际遇,不曾成为什么“魔刀”和圣君,也许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跌跌撞撞,相互扶持,直到某一天,有一个人提前离开,只剩下另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可她从没想过,宋政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了她,真是让她孤零零一人了。
  无论她多么厌恶后来的宋政,她从未想过让宋政去死,至多就是教训他,让他吃足苦头,可她在心底还是隐隐盼望着宋政会有幡然悔悟的那一天,两人还能回到从前。
  她很明白,这件事不怪李玄都,不是李玄都的错,是宋政几次招惹李玄都在先,李玄都这才杀了宋政,放在江湖上,再寻常不过。可她就是无法释怀,总会想起那个与自己风雨同舟的男人,于是她更改了自己的计划,既然伊里汗说辽东是杀害老汗的凶手,那她便借着此事的由头让四大也先那颜等人随同自己一起来到辽东,四位也先那颜立誓为老汗报仇,自然不能拒绝澹台云,只能暂时成为澹台云的属下。
  别人都不明白澹台云为何会做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决定,只有澹台云她自己明白,她之所以如此,其实就是在感情用事,就是要报复李玄都。
  既然你杀了宋政,那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知道你不怕死,你最看重的东西是你的理想,那我就让你功败垂成,我若杀了秦清,我看你还拿什么去逐鹿天下。
  虽然澹台云是感情用事,临时起意改变了自己的计划,但她也不是一味莽撞。她借着为老汗报仇的名头,使得四大也先那颜以及策凌都要听从她的调遣,如果不是李玄都恰好出现在辽东,她此时已经带领一众高手围攻大荒北宫,秦清孤身一人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此事成了,那么她就可以成功分割金帐,像儒门七隐士操纵朝廷那样藏于幕后操纵金帐局势,并不损失什么。
  所以李玄都拦路的时候,她只是击退李玄都,还是以秦清为目标。
  现在看来,李玄都是不肯罢休了。
  这样也好,她上次与李玄都交手没能分出生死,只是打了李玄都一拳,这次直接与李玄都分出生死。不是有个说法叫作“顺心意”吗,她现在心意不顺,想来只要打死打残李玄都,便顺了心意。
  皇甫毓秀发现澹台云久久无言,悄然抬起头来,轻声道:“圣君?”
  澹台云回过神来,平静道:“一天之后,我会去大荒北宫,无论对手是秦清也好,还是李玄都也罢,做个了断。”
  皇甫毓秀低声道:“如果李玄都和秦清联手……”
  澹台云道:“孛老浑的伤势差不多好了,四大也先那颜联手,可以挡住其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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