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8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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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更是一惊,因为能做一位县主靠山之人多半也是宗室之人,而且身份定然不低。
不多时后,一名女子缓缓走进阁楼之中,看上去大概年近不惑的模样,样貌秀美,气度雍容,左眼下方有一点朱红泪痣,眉头微蹙,带出几分忧郁之色,一身女冠打扮。
在其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女和一名宦官,显然不是寻常扈从那么简单,多半兼具了护卫的职能。这些护卫并没有贴身跟随,而是始终保持大致十步左右的间距。
蜀王立时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玄真大长公主。
按照大魏律制,皇帝之女称为“公主”,皇帝姐妹称为“长公主”,皇帝的姑母一辈则称为“大长公主”。如今皇帝是天宝帝,玄真长公主自然就变为玄真大长公主。
在当今世道,一部分显贵女子不愿意嫁人,或是想要更多的自由,便会选择出家为女冠,玄真大长公主在丧夫之后出家奉道。穆宗皇帝赐她道号“玉盈”,又称玉盈法师,是仅次于真人的封号。
穆宗皇帝驾崩之后,太后谢雉为抗衡四大臣开始拉拢宗室,其中就包括这位玄真大长公主。玄真大长公主在朝堂上充当了一个中间人的角色,缓和文官集团与宗室之间的矛盾,试图在宗室与内阁之间谋取平衡。太后谢雉掌权之后,玄真大长公主在庙堂上的地位仍旧举足轻重,可以参与政事,赵良庚入京之事就是由她促成。而她在明面上的身份则是宗人府的右宗正。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昆仑来客
所谓宗人府,最早名为大宗正院,后改称宗人府,掌管皇家宗室事务,包括皇族名册、编撰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婚嫁、谥号、丧葬,也包括记录罪责过失。设三位主官,分别是:宗人令、左宗正、右宗正,均是正一品。
如今宗人令由权势最大的晋王担任,最为年长的燕王担任左宗正,玄真大长公主居于两人之后,担任右宗正。也大致说明了玄真大长公主在宗室中的地位,仅次于晋王、燕王、唐王而已,在名义上还要高于唐王。
其余宗室之人,包括秦王、凉王、蜀王在内,地位都要远逊于玄真大长公主。而且从辈分上来说,蜀王与天宝帝是同辈人,要比与穆宗皇帝同辈的玄真大长公主低上一辈。
见到玄真大长公主之后,蜀王露出恭谨神色,微微躬身相迎。
玄真大长公主对徐十三道:“你们先出去。”
徐十三显然早已与玄真大长公主相识,恭敬领命之后,上前拉过松姑娘,退出了阁楼。
如此一来,阁楼中只剩下了蜀王、褚尊量、纳兰絮、上官莞、玄真大长公主五人。
玄真大长公主望向蜀王,皱眉道:“蜀王,这是怎么回事?”
蜀王此时只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原来松竹馆的幕后老板不是这个栖霞县主,而是玄真大长公主!难怪区区一个县主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原来是仗了玄真大长公主的势,今天这事却要变成他理亏,一个不慎,被玄真大长公主记恨上,却是麻烦。
上官莞也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她之所以要见徐十三,就是要通过徐十三去见玄真大长公主,没想到徐十三直接把玄真大长公主请了过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松竹馆,刚好发生了这档子事,在外人看来,玄真大长公主就是松竹馆的幕后老板。
上官莞不由得更往深处去想,这一切该不会是徐十三有意安排吧?如果不是徐十三早有算计,玄真大长公主不会来得这么及时。
明眼人都能看出徐十三与竹姑娘关系不浅,上官莞不信徐十三不知道蜀王今天会来松竹馆,他故意把日子定在今天,好借着此事将松竹馆与玄真大长公主扯上关系,就算他日后不在帝京城了,松姑娘和竹姑娘还有玄真大长公主做靠山,等闲人不敢招惹。同时,还顺理成章地让她与玄真大长公主搭上了线,在外人看来,似乎栖霞县主早就与玄真大长公主相识,毕竟两人都是宗室,玄真大长公主还是宗人府的右宗正,而且玉牒上徐婉的年龄与玄真大长公主相差不多,早就相识也在情理之中。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你个徐十三!
上官莞想明白这一点后,心中暗骂徐十三狡诈,这些齐王门客就没一个省油的灯,竟然把自己也算计了进去,他还装得若无其事,日后定要找个机会讨还回来。
不过上官莞也分得清轻重,不会在这个时候点破徐十三,分明是第一次见到玄真大长公主,还是摆出早就认识的姿态,向后退出几步,落后玄真大长公主半个身位。
蜀王见此情景,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不敢再对这个徐婉发难,主动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是侄儿与栖霞县主因为误会起了点小冲突。”
玄真大长公主望向褚尊量和纳兰絮,轻声说道:“因为你的私事,请动两位供奉,这是滥用公器,仅凭这一点,我便可向宗人令上报,给你记上一笔。”
刚刚是蜀王给上官莞扣大帽子,现在被玄真大长公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蜀王有苦难言,只得说道:“侄儿冤枉,万不敢为了自己的私事请两位供奉出手,只是侄儿在此地宴请褚供奉,与栖霞县主起了冲突,纳兰供奉刚好就在附近,这才赶过来解围,绝无滥用公器之事,请大长公主明鉴。”
玄真大长公主不置一词,只是望着蜀王。
蜀王深吸一口气,低头说道:“两位供奉可以为我作证。”
纳兰絮不曾开口,褚尊量开口道:“大长公主,老朽可以作证,的确如蜀王所言,只是些许误会罢了。”
玄真大长公主沉默了片刻,说道:“谅你也不敢胡作非为。”
蜀王松了一口气,又对上官莞说道:“方才一场误会,是我的不对,改日我设宴向县主赔罪,还望县主不吝赏光。”
上官莞没有说话,而是望向玄真大长公主,俨然是唯玄真大长公主马首是瞻。
玄真大长公主道:“改日的事情改日再说。”
蜀王立时听明白了话外之音,“侄儿先行告退。”
玄真大长公主点了点头。
蜀王带着供奉褚尊量狼狈离去,纳兰絮也不多言,原路退回,乘舟而去。这些天人境大宗师虽然归顺了朝廷,但仍旧是地位超然,不拘于俗礼。
上官莞先是看了眼蜀王离去的方向,又望向纳兰絮的背影,心中暗忖:“若有机会,倒是要好好交手一回,看看你有什么资格这般傲气,这般不把旁人放在眼中。”
待到纳兰絮连同她的小船彻底不见了踪影之后,玄真大长公主轻声道:“你们行事太大胆了。”
听到“你们”二字,上官莞立时明白这位玄真大长公主也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心中有些庆幸,未来的盟友是位很可靠的聪明人,不过还是解释道:“我也被那厮算计了。”
玄真大长公主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说道:“看来是徐十三自作主张了。”
上官莞道:“我会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他。”
玄真大长公主沉默了片刻,说道:“有些事情,我没有与徐十三深谈。”
上官莞接口道:“大长公主可以与我深谈。”
玄真大长公主说道:“我很好奇,‘清平乐’派了谁来?”
上官莞心中一动,这是点明了清平会,而徐十三并非清平会的成员,不过上官莞作为一宗之主,还是有资格列席清平会的,直接说道:“虞美人。”
玄真大长公主沉默了片刻,“你就是三位新成员之一,原来如此,那么自我介绍一下,撼庭秋。”
上官莞立刻有了印象,心中暗暗惊讶李玄都的手段通天,清平会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成员大多身份不俗。同时她有有些好奇,玄真大长公主为什么要加入清平会?难道她不满足于一个公主身份?李玄都又给她许诺了什么好处?
不过初次见面,彼此还不熟悉,上官莞也不好相问。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还是玄真大长公主开口道:“以后你不要称我大长公主,可以叫我玉盈。”
上官莞道:“我叫徐婉,也可以叫我上官莞。”
玉盈一怔,露出惊讶神情,“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上官姑娘,没想到你也投效在清平先生的麾下,那么宋政败亡的传闻与你也大有关系了?”
上官莞没有否认,权作默认。
玉盈感慨道:“清平先生当真是手段通天,正邪两道,庙堂江湖,都有他的人。他本人未至帝京,已经让偌大一个朝廷风声鹤唳。”
玉盈的感慨刚好是上官莞心中所想,不由接口道:“若是他本人亲临帝京,岂不是要天翻地覆?”
两女相视一眼,竟是有了几分知己之感。
上官莞道:“请问,那些所谓的供奉是?”
玉盈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道:“是朝廷招揽的高手,他们自称来自昆仑山,难道这江湖中多了一个昆仑宗?”
玉盈此言完全印证了上官莞的猜测,她叹息一声,“不是昆仑山,而是‘玄都紫府’。”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老兄弟
李玄都去了终南山之后,一时半刻之间竟然脱不得身。委实是要见他的人络绎不绝,一波刚走,一波又至,没个停歇。
李玄都送走了玉清宁之后,又来了一位老相识,准确来说,是老兄弟。
胡良。
都说患难见真情,李玄都风光的时候,天下无人不识君,可在他落魄的时候,真正站出来拉他一把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二师兄张海石,另一个就是胡良了。
正因为如此,两人之间的感情很是不同寻常。
胡良来的时候,李玄都亲自下山相迎,让终南山上的一众道门弟子纷纷猜测,来人到底是何等身份,竟然能让清平先生亲自出迎?难道是大剑仙驾临?亦或是“天刀”来了?
这可不得了。
不过让道门弟子失望的是,来人不是大剑仙,也不是“天刀”,更不是秦大小姐,而是一个满面虬髯的中年汉子。
只是这汉子面对清平先生时毫不拘束,反而是给了清平先生当胸一拳,清平先生也不着恼,由此可见这位客人身份相当不俗。一众道门弟子自然不敢怠慢,毕恭毕敬。
李玄都上次见胡良还是在他和秦素定亲的时候,其后他便再没去过辽东,自然没机会见到胡良,没想到胡良会从辽东跑到秦州来。
两人并肩走在刚刚修缮完毕的山路上,胡良环顾四周,感慨道:“这终南山我有好些年没来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跟随辟公行军路过此地,来了一次,但见处处破败,不说与大真人府所在的云锦山相比,便是较之后起之秀的太和山也远远不如,哪里有今日这般道门圣地的气象。”
李玄都道:“这多亏了老天师,不过如今也只是修缮了一小部分,想要彻底修缮完毕,还要数年的时间。”
胡良道:“那我们就到处走走?正好也看下风景。”
“好。”李玄都点头道,同时向身后跟着的徐九挥了下手。徐九会意,止步不前,只剩下李玄都和胡良继续前行。
李玄都问道:“天良,你也一把年纪了,该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胡良道:“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也配说我?你和师妹的婚期一拖再拖,眼看着就要拖到明年了,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李玄都笑道:“说到素素,你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若早知道你要过来,就回剑秀山等你。终南山再好,也不是我的,剑秀山算是我和素素的居处。”
胡良不在意道:“那还不是早晚的事情?等喝你们喜酒的时候,再去也不迟。”
两人来到一座亭台,两人坐在亭子的美人靠上,胡良摸了摸下巴,问道:“老李,有酒吗?”
李玄都道:“没有。若不是招待客人,我一般不喝酒。”
“怎么,我不算客人?”胡良斜眼看着李玄都,“这就是清平先生的待客之道?还是清平先生发达了,看不上老兄弟了?”
“你算哪门子的客人,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李玄
都笑骂一声。
“什么阴阳怪气?这分明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胡良倒打一耙,“都是跟你学的。”
然后他又望向亭外的风景,文绉绉道:“如此美景,不能佐酒真是可惜。”
李玄都道:“美景?还佐酒?这都是跟谁学的?要我说,就是条臭水沟,你都能喝得不亦乐乎。”
胡良哈哈一笑,“罢了,那就暂且记下,等你成亲的时候再好好喝个够,那时候你总不能推脱了吧。”
李玄都道:“只要你过得了素素那一关,想喝多少都成。”
“我把她给忘了。”胡良一拍额头,“不过话说回来,老李你不是一家之主吗?还能让这小丫头管住?这是什么?这是夫纲不振,老李你得支棱起来啊。”
李玄都摆手道:“一般来说,我们两个不存在谁管谁的说法, 谁有道理就听谁的。”
胡良道:“我知道了。小事听她的,大事听你的,你只关心天下大势,这种小事就听师妹的安排了,是吧?”
李玄都笑道:“剑秀山中的确有些好酒,下次咱们喝个痛快就是,素素敢废话半句,我就……”
“你就怎么着?”胡良来了兴趣。
李玄都故作正经道:“那我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老李家的规矩。”
胡良挑起大拇指,“老李,是条汉子。”
李玄都接着说道:“要是素素一怒之下回了娘家,我就说是你挑拨的。”
胡良笑骂道:“去你大爷的,你们俩和好了,我成了恶人呗。”
李玄都笑道:“好兄弟就得两肋插刀。”
李玄都嘴上说着不喝酒,最后还是与胡良去了太平观,让人送了两坛酒上来,两人对坐对饮,一直喝到了深夜。
以李玄都的境界修为,想醉便醉,不想醉便不醉。今天李玄都很高兴,于是便醉了。
喝醉之后,两人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许多心里话。
一开始,两人先是追忆往昔,从西北夺刀到帝京之变。那时候的两人虽然小有名气,但算不得什么大人物,在江湖中浮浮沉沉,快意恩仇,与这个大侠相交,与那个恶霸厮杀,至今李玄都仍旧觉得那段时光才是真正的江湖,一个写给成年人的故事。后来的江湖,与庙堂又有什么不同呢?
接着,两人跳过了帝京之变,李玄都说起自己天宝二年到天宝六年的经历。
李玄都主要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那些江湖上的大人物们,庙堂上的权贵们,他们高高在上,却对脚下的苍生没有半点悲悯,他们指点江山,他们纵横天下,他们高谈阔论,他们以天地为棋局,以万物为棋子,相互博弈,要逆天而行,要胜天半子,这便是所谓的“大道”么?
为此,李玄都翻阅了很多经典,其中最多的就是道祖的五千言,他发现道祖从不屑于什么神通法术,而是一直在阐述对天道规律的理解和治国之道。
他再看这些人,就明白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把脚下的人看作是人,是蝼蚁,也不把自己看作是人,是仙人。所以几十上百万的性命,他们可以说舍弃就舍弃,事后他们毫无愧疚之情。
他们继续对弈落子,他们指点江山,他们轻描淡写,他们无动于衷,他们神情自若,他们谈笑风生,他们微微一笑,他们相视一笑,他们一声善哉。
他们说戚戚焉,他们说大局先,他们说无可奈何,他们说也有苦衷,他们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说苦一苦百姓,他们说利在千秋,他们说全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们让李玄都生出一种想要杀了他们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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