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7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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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对此并不知情,其实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秦素先一步离开七宝宫,来到李玄都所在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玉碗,此碗是汝瓷官窑的极品,是为开片粉青瓷,如纸一般轻薄,乍看是一片淡淡青色,似乎与寻常青瓷并无不同,可细看取,青里又透出淡淡的粉红,竟是粉青瓷。据说这粉青瓷在汝瓷官窑里也只出过三窑,被誉为神品。玉碗中还放着一把汤匙,虽然与玉碗相较,显得寻常些,却同样不俗,乃是定窑的极品,外釉通体素白,从里面却透出淡淡的晕黄。汤匙放在玉碗之中,便好一轮明月浮在粉青的水中。
不过相较于玉碗,碗中所盛之物却是更为珍贵。乍一看是一碗清水,实则是鼎鼎大名的长生泉,又名不老泉。
在南海慈航宗慧山莲花庵的东侧石壁下有一泉眼,泉名刻于石壁,由一位佛门大德菩华大师题书,刻石上方有千年前时镌刻的佛像一尊。泉水经年不涸,日日渗滴,铿锵作响,水质甘美,饮之可延年益寿,祛病除灾。只是及至近百年来,泉水产量日渐减少,如今一年的产量不过两三碗而已,寻常人求一滴而不可得。当初李玄都炼制“五炁真丹”,曾经用过长生泉,至多就是一倍而已,可今天秦素却直接端来了一碗,几乎是慈航宗一年的产量了。
李玄都诧异道:“你偷的?”
秦素白了他一眼,“又不正经了,你明知道我做不来这等事,非要打趣我不可。这是白姨送给你的,既是恭贺你跻身长生境,也是助你一臂之力,据说这长生泉对你化解体内残存的药力大有益处,白姨和爹爹希望你能在玉虚斗剑之前跻身长生境,如此把握更大,以免出什么意外。”
李玄都接过托盘,放在旁边的摇头笑道:“这次玉虚斗剑,我多半是对上宋政,不说视之如同草芥,也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好大的口气。”秦素轻笑一声,“不愧是去过昆仑洞天的人,见识了一劫地仙、二
劫地仙,便不把寻常地仙放在眼中了。”
李玄都解释道:“道门有五大仙途,分别是天、地、人、神、鬼,只有天仙和地仙被誉为大道。地仙一途不仅与天仙一脉相承,而且还有先天五太的神通,宋政能够重回长生境,走的是鬼仙途径,在五仙之中排名最末,没有先天神通,与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秦素道:“话虽如此,你还是不要大意,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个我晓得。”李玄都一挥袖,把静室的门关上了,然后示意秦素坐下。
静室中就只有一张云床,名虽为床,实则为坐榻。除此之外,就是放着托盘的案几了。秦素犹豫了一下,想着两人已经定亲,本该完婚,只是因为玉虚斗剑等事情而拖延了,也无所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再者说了,平日里李玄都大胆越界的举动还少了么,于是便挨着李玄都坐下了。
李玄都端起托盘上的玉碗,却不饮下,而是递到了秦素的面前。
秦素一怔,“干嘛?”
李玄都笑道:“喝了它。”
“这是给你的。”秦素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不能喝。”
李玄都柔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乖,喝了。”
秦素听到李玄都这种好似哄小孩子的语气,好气又好笑,摇头道:“要是让爹爹和白姨知道了,要说我不知道轻重了。”
“你就说我强逼你喝的。”李玄都玩笑道,“实在不行,我与他们分说就是。”
秦素还是摇头,李玄都便一直端着玉碗。
秦素拗不过他,只好告饶,可李玄都不为所动,反而是用汤匙舀了一勺,送到秦素的唇边。
秦素抿了抿嘴,轻轻张口,让李玄都喂了一口长生泉。
长生泉的药力甚猛,李玄都当然可以一气饮尽,秦素修为不足,仅仅是喝了一口,额头和鼻尖上便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脸颊微红。
李玄都让秦素靠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气机引导她的气机,帮她化解药力,两人同是修炼“太平青领经”和“逍遥六虚劫”,气机同出一源,只要稍微接触,便可畅通无阻。与此同时,李玄都又舀了一勺长生泉送到秦素的唇边。
秦素紧紧闭嘴,不肯张口,又告饶地望向李玄都。
李玄都加重了语气,“听话。”
秦素无可奈何,只能说道:“那我自己喝。”
李玄都正色道:“我要帮你引导气机,所以我得掌握其中分寸,还是我喂你吧。”
秦素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小声道:“登徒子。”
李玄都只当做没有听见,举着汤匙,慢慢地送到秦素的口中。
秦素也不是第一次被李玄都“欺负”了,在初时的小小抗拒之后,便“认命”了,不再反抗,被李玄都一口一口地喂着长生泉。
好不容易一碗长生泉喂完,秦素只觉得体内经脉和丹田仿佛要被撑破一般,不过有李玄都帮她化解药力,
也仅仅是感觉而已。在众多天材地宝之中,能带有“长生”二字的,都不是俗物,慈航宗的长生泉自然也是如此,只是长生泉的作用有些尴尬,只能锦上添花,难以雪中送炭。换而言之,能化解长生泉药力之人,多半用不上长生泉,需要长生泉提升修为之人,多半无法大量饮用长生泉。所以白绣裳不会通过饮用长生泉提升修为,如果不是玉虚斗剑在即,她也不会送出整整一碗长生泉来帮李玄都省却那几个月的时间。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李玄都和秦素所学功法如出一辙,李玄都可以算是天底下最不藏私的老师了,只要是秦素能学会的,全都传授给了秦素,再加上“太平青领经”本就有化用万法的妙用,两人好似一体,李玄都可以轻易帮秦素化解药力,所以他只是略微斟酌,便决定把长生泉让给秦素。
如果没有李玄都从旁护法,秦素独自饮下这碗长生泉,五脏六腑和丹田经脉都要被长生泉消融一空,不说修为大进,只怕是由性命之忧。
李玄都喂完长生泉后,将玉碗和汤匙放在一旁,以手掌按在秦素的后背上,引导她体内的药力,使其不至于沉积一处。
这时候秦素只觉得手足僵硬,就好似瓶中水满之后成为死水,动弹不得,只能软软地靠在李玄都胸前。
李玄都轻声道:“素素,你好好修炼,吸收了这长生泉的药力,跻身天人无量境应是不难。”
既然是两人独处,秦素便有些不讲道理了,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说道:“都怪你,我说不喝,你非要我喝,这会儿可难受了。”
李玄都柔声道:“我这是为你好。”
秦素轻哼道:“你这口吻,和我爹是一模一样,在我小的时候,爹爹就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约束我。”
李玄都笑问道:“那你会不会怪我?”
“嗯……”秦素想了想,“看你表现,看你以后还会不会‘欺负’我。”
李玄都轻轻挠了下她的腋下,“欺负你又怎样?”
秦素扭了下身子,嗔道:“登徒子,坏东西,自从认识你以来,你就会欺负我,偏偏在外人面前,还装作害怕我的样子,真是坏死了。”
李玄都笑道:“这哪里是欺负。”
秦素又轻轻哼了一声,轻转了个方向,让自己靠得更加舒服了些,小声道:“不要动,就这样,让我睡一会儿。”
李玄都轻轻“嗯”了一声,规规矩矩,没有丝毫出格举动,只是让秦素靠在自己身上。
秦素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素缓缓醒来,发觉自己体内的药力已经吸收了半数,不必多说,这全是李玄都的功劳了,然后就听李玄都说道:“素素,你陪我去剑秀山一趟吧。”
秦素微微一怔,“去剑秀山做什……”
她话未说完就恍然想起,张白月便葬在剑秀山上,剑秀山的主人正是地师。
果不其然,就听李玄都说道:“与两位故人有关。”
第一百八十九章 剑秀山中
剑秀山位于中州的中部位置,因为罕有人至,所以没有宽阔山路,只有羊肠小道蜿蜒,两旁峭壁耸立,如是被利剑劈砍凿出,两方崖壁与一线小径形成了一线天的景观,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使得山道之上晦暗莫名,甚至有些地方昏暗如黑夜。
历来文人名士探幽访仙,最是偏爱此种地方。此地之所以访客了了,缘于此地早有主人,为私人所有,闲杂人等不可擅入,就算是那些有钱也有闲的风流名士,也只能望而兴叹。
对于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秀山主人,有过诸多揣测,有说是朝廷权贵,有说是江湖名宿,众说纷纭,只是始终没人见过这位剑秀山主人的真面目。
此时便有两人并肩行走在去往剑秀山主峰忘剑峰的小径上,却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身着玄黑鹤氅,女子身着白色鹤氅。古时的鹤氅乃是道袍样式,没有袖子,故名为“氅”,时至今日,名字未变,已经演变成广袖的对襟长外衣样式,名中有“鹤”,却也早已不以鹤羽为材,故而秋冬之际,无论男女,都可穿着,甚是飘逸潇洒。待到冬日严寒,再在外面加穿带有兜帽的大皮毛斗篷。男女两人相貌气度俱是不俗,行走在山路之间,衣袂飘飘,恍然似神仙中人。
两人正是李玄都和秦素,李玄都不太喜欢率领众人出行,更喜欢孤身或是一二人出行,如今就更是如此,所以他只带了秦素一人,与秦清和白绣裳告辞之后,离开普陀岛,从海上返回陆地,然后只用了小半天的时间,便到了中州境内的剑秀山。这便是地仙的厉害了,被誉为“朝游北海暮苍梧”。
便在此时,忽听闻有人吹笛,笛声缥缈,悠扬悦耳,与空旷幽静的剑秀山十分相称。
秦素是喜好音律之人,听闻笛声,来了兴趣,拉着李玄都往笛声传来之处行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山涧,就见不远处有一块大石,石上坐着一人。
此人正闭目吹笛,待到一曲终了,他缓缓睁开双眼,忽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男女,气态不俗,再观其衣着,不是寻常人家出身,简单来说,鹤氅美则美矣,不利于行,无论是长期奔波于外之人,还是要做工做活之人,都不会穿着此类衣裳。再有就是价格昂贵了,便是寻常书生,也购置不起。
吹笛之人心中认定,这两人应该是出游的权贵子弟,似是一对年轻夫妻,不过不见仆从,却是有些奇怪。他略显恭谨地拱手一礼,“在下江阴府梅有勉,有礼了。不知两位是?”
李玄都道:“我姓秦,双名玄策,祖籍北海府,如今迁居于怀南府,这是内子,方才内子听闻梅兄吹笛,大为佩服,便要来见识一番。”
“不敢,不敢。”梅有勉却是恪守礼数,不敢直视秦素。自从理学圣人之后,礼教森严,尤其是男女大防,在他看来,这位秦兄让自家夫人在外抛头露面,已经是有些不合礼数
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此地远离人烟,人迹罕至,多半这位秦兄也不曾想到会遇见旁人。
有人是窝里横,在相识之人的面前谈天说地,到了外人面前就讷讷难言。秦素却是刚好反了过来,她在熟悉之人的面前,害羞又腼腆,可遇到生疏之人,还是会伪装自己的,倒像是个性情淡漠的大家闺秀了,偶尔还颇有威严。
秦素便与他谈了些关于音律的事情,梅有勉应答如流,只是谨守着礼数,回答得十分小心,不肯逾越半步。秦素便觉得有些无趣,不再开口,变为李玄都与梅有勉攀谈。
面对李玄都这个男子,梅有勉就要自然许多,说起了自身。早年时,梅有勉也是满腹书生气,曾向往出阁入相,匡扶天下,名垂史册,可等他真正考取了功名,却发现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去了翰林院,看上去风光,实则只能用“苦熬”二字来形容,翰林院的翰林们其实就是熬资历,到了日子,就外放为官,平日里十分清苦,穷酸气十足。而且翰林众多,若是没有关系门路,不乏一辈子都待在翰林院的。如今朝廷,要么依附于帝党,要么依附于后党,亦或是晋王一党,这都是梅有勉所看不上的,于是他便找了个由头,辞官不做,返回家乡,开始寄情于山水之间,甚至还写了一本游记。
说到这儿,梅有勉喟然道:“久闻剑秀山之名,慕名而至,却不曾想此山有主,竟是不得入,惜哉。”
然后他又对李玄都说道:“秦兄也是登山的吗?我劝秦兄一句,就不要去碰壁了,此处的守山人脾气很坏。”
李玄都淡淡一笑,“此山的主人乃是一位地仙,那位地仙曾是天潢贵胄,地位尊崇,后来弃王位求仙道,此山是他的隐居清修之地,自然不容外人踏足。”
“地仙!”梅有勉吃了一惊,“这世上当真有仙人吗?”
李玄都道:“自然是有的,云锦山的大天师,还有剑秀山的这位隐士,都是仙人。”
“早就听闻云锦山大天师元阳妙一真人的大名,可惜无缘得见。”梅有勉寄情于山水之间,自然也有寻仙访道的想法,“难道秦兄是来寻仙访道的?”
李玄都摇了摇头,“只是拜访故人罢了。”
梅有勉道:“如此说来,秦兄是修道之人了,不知秦兄能否为我讲解金液大还丹之道?”
李玄都摇头笑道:“成就金丹大道,已然是长生之人,我非长生之人,如何讲金丹之道?而且仙人未必超脱世俗之外,梅兄问道可以,寻仙就不必了。”
梅有勉却是不甚赞同,“若不超脱世俗之外,何以称之为仙人?”
李玄都道:“仙人、圣人、真人、神人,归根究底还是人,难逃人性窠臼,不能小觑,却也不必想象得太高。”
不等梅有勉开口,李玄都道:“今日缘尽于此,若是有缘,我们来日再会。”
言
毕,李玄都携着秦素直接消失不见。
梅有勉大吃一惊,向四周望去,却只见山泉汩汩,清风过林,哪还有半个人影。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今日遇到了高人,莫不是传说中的仙翁点化传法,再想去请教仙缘却是来不及了,不由得懊恼顿足。
李玄都与秦素沿着山路继续前行,前方天光乍泄,豁然开朗,两边青翠一片,脚下道路逐渐平缓开阔,四周除了高大树木之外,寂寂无声,偶尔传来几声轻微鸟叫虫鸣,让人心旷神怡。
拾阶而上,青木夹道,冷风习习,李玄都和秦素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山腰位置,这里竟是有一方静湖,湖面平滑如明镜,只是在轻风拂过的时候,才会略起微澜,似是美人蹙眉。
整个湖畔竟是不见半点人迹,不曾临湖筑庐,也不曾修筑码头停泊小舟。秦素还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不由得临湖驻足,道:“地师好雅兴,不在此处做任何修饰,反而能显现天然之美。”
说话间,李玄都恍然发现这座湖竟然不是死水,而是有一条自山上而来的小河相连,河水静如不流,倒碧凝云,若将此山比作美人,这河水便是女子发髻上吹落下来的一条晶莹发带。
两人沿着河水逆流而上,别有洞天。
只见原本笔直的峭壁上,忽然凹陷出一个巨大弧度,形成了一个开口极大、纵深极浅、似洞非洞的存在,占地大约一亩左右。
李玄都指着此处说道:“此地夏秋之际洞水溢出,汇流成溪,在日光照耀之下,谷中涌起山岚雾蔼,朦胧飘渺,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此地三面环山,唯有一面面向悬崖峭壁,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