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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太平客栈-第6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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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玉点了点头,“我明白。”
  李玄都问道:“温仁想要知道什么?”
  裴玉恭恭敬敬道:“他想知道先生下一步的动向。”
  李玄都沉吟了片刻,道:“这个可以告诉他,不过不能一次性地全都告诉他。”
  裴玉一怔,“请先生指教。”
  李玄都道:“温仁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傻子,如果你轻而易举地就从我这里套取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他会生出疑心,要么怀疑你的身份,要么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继而怀疑你是否被我反向利用了。无论是怀疑你的身份,还是怀疑你被我利用,结果是一样的,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你要一点一点地从我这里取得情报,今日一分,明日一分,有些时候还会一无所获,消息也是由浅入深,随着相处时间变长,我对你的信任增加,你能获得的情报逐渐深入,如此一来,温仁就会相信这是你努力的结果,而不是我故意透露给你。”
  裴玉脸色一肃,道:“我明白了。”
  “另外,我们不知道儒门知道多少情报,所以温仁很有可能会用他已经掌握的消息来诈你,你要小心。”李玄都沉吟着说道,“你在见温仁的时候,要用儒门弟子这个身份去回话,并且彻底忘掉你的另外一个身份,凡事都要站在儒门的立场上来思考,尤其是你的反应,也要特别注意,比如说,一些在别人眼中你不知道但事实上你已经知道的事情,在听到的时候要露出适当的惊讶,这些你该明白才是。”
  “是。”裴玉认真点了点头。
  李玄都又想了想,起身道:“你随我来。”
  裴玉赶忙起身跟在李玄都的身后。
  两人来到书房,李玄都示意裴玉请坐,然后说
  道:“如果温仁问起你此行的收获,你就说你随我进了我的书房,无意中看到我的书案上放着关于西域的书。如果他还继续深问下去,你就故作沉思回忆,说似乎与昆仑有关。”
  裴玉点头表示记下,又问道:“仅此就够了吗?”
  李玄都解释道:“这关系到道门和儒门的一桩约定,是儒门的隐士们提出来的,你暂时不必知道隐士们是哪些人,你只要知道隐士们与大祭酒的身份相差无多,却不是一路人,是两个派系。而在事前,大祭酒们对隐士们突然提出的约定并不知情。”
  裴玉眼神一亮,“我懂了,这是要引导大祭酒们和隐士们互相猜忌。”
  “差不多是个意思。”李玄都点头表示认可,“我料定另外两位大祭酒一定会把经过告知温仁,温仁在得到你的消息之后,也一定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于是他就会去询问隐士关于西域昆仑的事情,如果隐士给了他一个明确答复,那没什么好说的,只当我们走了一招闲棋。可如果隐士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答复,那我们就可以做些文章。”
  裴玉全都记了下来,隐隐察觉到儒门的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不过道门这边的高层人物显然对此十分了解。
  李玄都坐在书案后,向后靠在椅背上,变得放松,“还有其他事情吗?我们现在可以说些无关的话,毕竟你在名义上是来拜访我的,不可能来去匆匆,若是有修炼途径上的疑难,我应该可以解答。”
  “这个……”裴玉有些脸红,“我最近在万象学宫中认识了一位苏祭酒,听说苏祭酒与先生和师母是故交。”
  李玄都一怔,没想到裴玉会突然提到苏怜蓉,回答道:“的确是有些交情。”
  裴玉迟疑着说道:“我……我喜欢她。”
  在裴玉提到苏怜蓉的那一刻,李玄都就已经猜测到了这个可能,所以等他亲口说出的时候,李玄都并不如何惊讶,而是打趣道:“你不是爱慕淑宁吗?”
  裴玉的脸更红了,“那时候的我从未见过周姑娘,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再者说了,如今周姑娘和沈兄弟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君子不夺人所好。”
  李玄都笑道:“可是苏大家大你许多。”
  裴玉摇头道:“这不算什么,她又没有嫁人。”
  “她的出身呢?”李玄都又问道,“她不是世家小姐,也没有什么依靠,而且还曾被晋王收为外室,你可以不在意,但是裴家不会不在意。”
  这的确是诛心一问,裴玉的苦恼也在这儿,否则他今日便不会为此开口。
  裴玉露出懊丧之色,“是啊。”
  李玄都又道:“少年心性,不能持久,你今日喜欢她,未必明日还喜欢她。所以你不要说什么为了她可以放弃家族的话,她这种有阅历的女子不会相信,也不会支持。而且与家族决裂是一件大事,你可以为了理念、志向去决裂,因为那是无法调和的,可是在男女情事上,我不认为非要这样不可,这种事情是可以调和的,也是有转圜余地,关键在于你的决心,还有
  你的能力。如果你是裴家的家主,你大可随便怎么做。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裴家子弟,那你就要遵守家族的规矩。”
  裴玉若有所思道:“就像先生这样,先生是大人物,那么先生就可以娶秦大小姐,没有人会不识趣地说什么正邪之辨。”
  “虽然我并不想承认,但有些时候事实就是如此。”李玄都徐徐说道,“我们脚下的龙门府在女帝的时代,名为神都。那位女帝曾经是太宗皇帝的妃子,可高宗皇帝又把她立为皇后,高宗死后,她自己登基称帝。一个女人,嫁给了父亲和儿子,名正吗?名不正。言顺吗?言顺。为何?因为皇帝之尊,权柄之大,无人可比,所有反对的声音都会被压下。”
  裴玉沉默了许久,点头道:“有劳先生教诲,我明白了。”
  李玄都说道:“对于男女之事,我也不比你懂得更多。如果坐在这儿的是宋政,也许他能给出不错的建议。”
  裴玉苦笑了一声,他当然听说过宋政的鼎鼎大名,风流是真风流,只是羡慕不来,更学不来。
  李玄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从书架上捧下了一匣书共十二卷,是太平宗编撰、印刷、出版的《太平广记》,能被摆在宗主的书房里,自然十分不俗。
  李玄都说道:“既然你带了礼物,那我自是要给你回礼,就送你这部晋版的《太平广记》吧,价值几何还在其次,关键是传世不多,世第书香人家,权当是充实藏书吧。”
  裴玉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
  这份礼物很符合两人现在表面上的身份关系,毕竟裴玉是以儒门弟子的身份来拜访恩公,李玄都不可能回礼太贵重的物品。
  李玄都把裴玉送出书房,招手唤过一位在清平园中负责管事的太平宗弟子,吩咐道:“替我送裴公子。”
  太平宗弟子应道:“是。”
  在裴玉离去之后,秦素过来了,对李玄都轻声说道:“苏大家刚刚来信说……裴玉是儒门的暗探,让你小心。”
  李玄都失笑道:“裴玉这个小子,居心不良,被苏大家看出了破绽。不过没有暴露他的真实身份,还算知道轻重。”
  秦素听出李玄都是话里有话,问道:“怎么了?”
  “裴玉这小子喜欢上苏大家了。”李玄都并没有隐瞒,“不过我已经提醒他了,你不要太过担心。”
  秦素有些惊讶和意外,“裴玉?苏大家?他才多大的年纪?”
  “多大的年纪。”李玄都倒是十分平静,“他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娶妻生子,真要说起来,我们两个一把年纪才定亲的人才是异类。”
  秦素不服气道:“二师兄年纪不是更大吗?”
  李玄都笑道:“所以很多人都在背后称呼他为‘东海怪人’。”
  秦素无言以对。
  李玄都收敛了笑意,说道:“最近我要与三位掌教大真人准备道门大会的事情,可能无法兼顾客栈这边的事情。”
  秦素闻弦知雅意,点头道:“放心,都交给我好了。”


第二十九章 烟雨楼
  李玄都送走了裴玉之后,又处理了些杂务,待到戌时初,天也才将将擦黑。李玄都独自离开清平园,往积善坊的烟雨楼行去。在积善坊不远处就是道德坊,正一宗的小真人府坐落于此。道德坊的隔壁是道术坊,东华宗的东木轩坐落于此。道术坊不远是道化坊,慈航宗的绝尘静斋坐落于此。
  到了本朝,龙门府虽然还保留着坊市格局,但是曾经的坊市制度已经彻底废弃,坊门不闭,畅通无阻。李玄都来到积善坊后,轻车熟路地来到烟雨楼外,远远地望着那座自己曾经多次来过的府邸,府门廊檐下那四盏大红灯笼上,“清微”两个篆体大字依然如故。世事沧桑,造化弄人,李玄都第一次跟随师父来此小住的情形恍同昨日。可这一次,前面也就不到一条街的路程,他却觉得有些遥远。
  严格来说,如今李玄都与李道虚已经不是一体,就像自立门户,分家别过,有情分,可情分又十分微妙。
  李玄都对此感情复杂,所以他没有让秦素陪自己来,而是独自一人徒步过来,正如温仁等大祭酒对于隐士们怀有疑虑,李玄都也有些话想要向李道虚问个明白,只是他不知道师父还会不会对自己坦白直言。
  李玄都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待到近了,府门上挂着的灯笼照亮了李玄都的面容。
  “清平先生!”府门前站着的清微宗弟子显然也是故人,一眼便认出了李玄都的身份,声音中有着几分亲切,不过这种亲切中又明显透着些许陌生。
  李玄都当然能感受到这些许的疏离,这也是情理中事,李元婴和李太一离开了东海,张海石和陆雁冰掌权,宗内之人都知道这是四先生一派胜了,可不管怎么说,四先生毕竟不是清微宗的人了,是外人,难免观感复杂。
  李玄都带着笑问道:“老宗主回来了吧?”
  清微宗弟子恭敬道:“是。”
  李玄都道:“烦请通禀一声,就说李玄都求见。”
  清微宗弟子道:“是,还请先生稍待。”
  李玄都点了点头,“好。”
  这名清微宗弟子转身快步离去。
  这些年来,李道虚退居幕后,有利也有弊。好处是李元婴为李道虚分担了许多道义和名声上的压力,使得许多人的不满转移到了李元婴的身上,从而让藏身李元婴身后的李道虚更为从容自在。坏处是李元婴趁此时机攫取权势,虽然李道虚还牢牢掌握着蓬莱岛的清微宗高层,但在底层、帝京和其他地方,李元婴却逐渐取代了李道虚,许多人都要直接听令于李元婴的安排,这算是李道虚付给李元婴的酬劳。清平园也是如此,虽然李元婴已经离开了蓬莱岛,对于清微宗高层来说,这场三四之争差不多算是尘埃落定,可在清平园这些距离东海中枢极远的地方,仍旧残留着李元婴的影响力,对待李玄都的态度就变得复杂起来。
  李玄都当然明白这些,不过他不会与这些小人物计较,他只会与李元婴计较。
  不多
  时后,这位清微宗弟子回来了,恭恭敬敬道:“让先生久等了,老宗主有请。”
  说罢,他就在前面引路。
  烟雨楼名为楼,实则是一座府邸,只是宗主所居的一座三重楼阁名为烟雨楼,故而整座府邸也被称为烟雨楼。
  李玄都随着这名清微宗弟子来到烟雨楼,直接登上三楼,然后见到了李道虚。
  出乎李玄都的意料之外,此时楼中除了李道虚之外,还有司徒玄略。司徒玄略知道李玄都要来,已经提前起身,行礼道:“紫公。”
  李玄都摆了摆手,“司徒兄不必多礼。”
  然后李玄都向李道虚行礼道:“师父。”
  李道虚盘膝坐在榻上,一指自己身旁空着的位置,轻声道:“紫府,请坐。”
  软塌中间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案几,上头摆放着炉瓶等物,李道虚坐在小案的左边,李玄都便坐在了右边,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小案,桌上的香炉中升起袅袅烟雾,模糊了两人的脸庞。
  司徒玄略轻声道:“老宗主,弟子告退了。”
  从烟雾后传来李道虚的声音,“你去吧。”
  司徒玄略徐徐退出了此地,只剩下李玄都和李道虚两人。
  李道虚当先开口问道:“紫府此来,有事?”
  “是。”李玄都虽然与李道虚并坐,但还是上身微微前倾,以示尊敬,“弟子此来,是想向师父讨教几个问题。”
  李道虚道:“但问无妨。”
  李玄都略微斟酌了一下言辞,道:“今日在万象学宫,师父为何同意我接受儒门的玉虚斗剑?”
  李道虚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现在还不是儒道决战的时候,主要原因有三点。第一点,我们内部人心不齐,这一点,就算我不说,你也明白,如果现在的道门是铁板一块,那我们也没必要举行什么道门大会,更不会有三位掌教的说法,只会有一位掌教大真人。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形成决战之势,势必有损伤,谁来承担这个损伤?是我?还是张静修?还是你的岳父?这是第一点。”
  李玄都默默点头。
  李道虚继续说道:“第二点,徐无鬼、澹台云不在局内,如果我们和儒门开战,变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那么就会让徐无鬼、澹台云这两个局外人从中渔利,我们成了给他人做嫁衣。可如果是玉虚斗剑,我们这边有三位长生地仙,反而是占据优势,儒门想要与我们持平,势必要把徐无鬼、澹台云也拖下水,而且必须站在他们那一边,如此一来,徐无鬼和澹台云成为局内之人,便也无法渔利了。”
  李玄都开口道:“这两点,我也明白,所以我很想听一听师父的第三个原因。”
  李道虚道:“第三个原因,我与万象学宫颇有渊源,当年我曾在藏书楼中留下了一本《传习录》,其中夹了一篇心学圣人亲自手书的散曲《归隐》,你不要小看这篇《归隐》,这可能是世上唯一一篇由心学圣人亲自手书的散
  曲,十分珍贵,对于心学圣人的弟子们,意义也不同寻常。而我又略施手段,等闲人绝对找不到那篇归隐,可我这次再去的时候,那篇《归隐》已经不见了。”
  李玄都皱起眉头,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同时他隐隐感觉到,李道虚似乎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儒门隐士的存在,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样的事情。
  “这就有意思了。”李道虚缓缓道,“有人拿走了我的《归隐》,还有两位儒门隐士没有现身,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你会怎样想?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敢贸然与儒门形成决战之势的。”
  “儒门毕竟树大根深,这倒是应有之理。”李玄都点头赞同,然后话锋一转,“师父故意留下那篇《归隐》,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早在多年前,师父就已经察觉到了儒门隐士的存在,这其实是一种试探。”
  “知微知彰者,紫府也。”李道虚赞赏地看了李玄都一眼,心中仍是有些可惜,如果李玄都脑中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所谓大义,将会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他也相信李玄都一定可以率领清微宗达到历代祖师都不曾达到的高度,甚至是一统道门。不过现在再说这些,都已经晚了,道门仍旧会一统,可是与李道虚想看到的方式截然不同。
  “师父过奖。”李玄都谦逊了一句,“儒门七隐士,师父知道多少?”
  “我毕竟曾在万象学宫求学,与上任大祭酒也有深交,对于儒门的了解,要比张心悟和秦月白更深一些。”李道虚回答道。
  张心悟即是张静修,心悟是张静修的表字,只是以张静修的身份地位,能直呼他表字之人寥寥无几,故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表字。秦月白即是秦清,月白是秦清的表字,秦清原名秦道正,一字已经少有人知,他改名秦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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