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5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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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之下得了‘长生石’,对于‘太平青领经’的运用还不如你。”
“什么叫‘还不如你’?”秦素轻哼一声,立时身随刀走,出刀奇快,隔空出刀,不以刀气伤人,而是直接一刀跨越两者之间的间距,仍是以刀锋伤人,无有轨迹,极难防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见秦素一刀斩出,分明是从正面出刀,可刀锋却是从李玄都的背后出现。
李玄都以“星转斗移”躲过这一刀,轻轻咦了一声,仍有余力闲暇开口道:“这是唐家兄弟的‘大衍灵刀’,你是从何处学来?那日在单老峰上,你我只来得及带走唐氏父子的人头,却没得到什么功法秘籍。”
毕竟是比试演武,而不是生死相搏,所以秦素手中运刀稍停,回答道:“苏姐姐教我的。”
李玄都立时回想起来,当初他们围攻唐汉,从唐汉身上得到众多功法,李玄都分到了“鸳鸯刀法”,而苏云媗分到了“大衍灵刀”,没想到苏云媗又把这套刀法教给了秦素,应该是感念李玄都和秦素在颜飞卿最落魄时仍旧出手相助的缘故。
李玄都道了一个“好”字,掌中又有剑气生出,凝聚为一把三尺青锋,然后李玄都猱身进剑,一剑直指秦素心口。这是李玄都第一次抢攻,剑气凛冽,发出“嗤嗤”声响,剑气之盛,让人骇然。
秦素将手中“欺方罔道”横掠,画出一个弯月状的弧度,挡下这一剑,继而劲力下压,使得李玄都手中气剑登时一沉。
李玄都抖腕翻剑,剑气所化的剑尖向秦素持刀右臂刺出。秦素回刀圈转,刀剑相交,秦素却是力道稍逊一筹,手中“欺方罔道”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
“剑意”与“剑招”区别如大师和匠人的区别,匠人满是匠气,将自己框在各种条条框框之中,不敢逾越分毫,做不到天马行空,而大师则是信手拈来,不拘于规矩,一法通则万法皆通。剑意便是将剑招相忘,得其神髓,临敌时以意驭剑,心无拘囿,千变万化,剑招则无穷无尽。
这层意思,李玄都已经悟得,秦素则是差了稍许,还差一层窗户纸的距离,所以秦素出刀还有主次之分,在施展“大衍灵刀”的时候,“天问九式”就变为辅助,而李玄都出招随意,已经将所有招数拆解,然后再根据情况自行组合,存乎一心,没有主次之分。
只见秦素向左出刀而刀锋在右,向右出刀则刀锋在后,刀光荡漾,刀气弥漫,使得所有观战之人只觉有一片光影在身前弥漫,可李玄都却能在这团光影之中闲庭信步,每每都能料敌先机,竟是让神出鬼没的刀锋伤不得他分毫。
不过秦素并无太多争胜之念,纵然久攻无功,也无半点心浮气躁,心无旁骛,一心运刀。
转眼之间,百招已过,因为“大衍灵刀”极为消耗气机的缘故,秦素再难维持“大衍灵刀”的刀势,又重新变回她更熟悉的“天问九式”,这一次秦素没有再兼用多种功法,而是一心一意以“天遁心法”催动“天问九式”,刀法返璞归真,大巧若拙,反而是威力倍增,李玄都心知补天宗自有其独到之处,故而不敢小觑,郑重以待。
若论剑术,李玄都算得上当世大家,张海石和白绣裳也不敢说稳胜于他,秦素固然刀法精妙,却仍旧比不得秦清,自然也不是李玄都的对手。不过在李玄都数次能胜却不取胜之后,秦素忽然明白过来,李玄都这是借着演武向她展示他的“南斗二十八剑诀”,想明白这一点之后,秦素放平心态,开始专心观摩李玄都的出剑运剑之妙。这与秦素旁观李玄都与张海石斗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正所谓“绝知此事要躬行”,旁观百遍不如亲身领教一次。
不过对于观战之人来说,同样受益良多,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太平宗弟子从中看出了“南斗二十八星阵”的影子,若是有清微宗弟子在此,就会从中看出“北斗三十六剑诀”的影子,至于方缘等静禅宗弟子,他们此时心心念念的却是李玄都身上的“坐忘禅功”。
如此又是百余招之后,秦素感觉自己已是到了极限,再打下去也是徒劳无功,于是她收刀向后一跃,退出战场。
秦素摆手道:“点到为止。”
李玄都微微一笑,散去手中剑气。
秦素收起手中的“欺方罔道”,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许多人早就听说过秦大小姐的名声,不过秦素出名并非因为她的境界修为、江湖事迹,也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才学,仅仅因为她是“天刀”秦清的独女,世人皆知秦清极为宠爱这个女儿,后来又多了一些谈资,则是因为秦素与李玄都定亲之事,不少女子都暗暗羡慕秦大小姐的好命,生在一等一富贵之家,尽得父亲宠爱,自在逍遥,而夫婿又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年轻才俊,不到而立之年就是一宗之主,面子里子都有了,同时也意味着秦素这辈子什么都不做,也能享尽荣华,让许多挖空心思嫁入世家豪阀的女子心生怨念,天底下的世家子弟和年轻才俊都是有数的,你秦大小姐本就是出身高贵,不去招婿入赘,与我们抢什么。
可今日一战,却让许多人对秦素印象改观,原来秦大小姐竟是有如此境界修为,就算她不是秦清的女儿,也不曾与李玄都定亲,也足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在秦素落座之后,李玄都骤然举步,踏罡步斗,身法之快,仿佛同时出现数十个李玄都,一个又一个姿势各异的残影连接起来,汇聚成一幅剑谱。因为李玄都的身形移动太快所以才会出现残影,残影组成的动作又显得极慢,极快与极慢两种极端对立的现象共存为一。
待到李玄都回归原位之后,在刀剑难伤的地面上留下了二十八个脚印,就连鞋底的纹路也清晰可见,这些脚印深浅方位不一,暗藏玄机,“南斗二十八剑诀”的基础尽在其中。
第一百五十五章 私义
此处广场虽然广阔,但因为位于太平宫前的缘故,也不是随意什么人都可以来此,李玄都将脚印留在此处,倒也不怕被人偷学。
李玄都朗声道:“自今日起,凡本宗弟子,皆可在早晚两课时来此观摩。”
太平宗中先是一静,然后就听众太平宗弟子齐声道:“谢宗主!”
江湖中人,未必人人都是武痴,但少有人不喜欢武学功法的,不亚于金银财宝和功名利禄,李玄都今日传下诸多功法,虽然有邀买人心之嫌,但有宗主的大义名分,众太平宗弟子也是心安理得,没有太多抗拒。
李玄都走向自己的座椅,刚刚落座,方缘便从椅上起身,先是朝李玄都合十一礼,然后说道:“方才李宗主与秦宗主相斗,令贫僧大开眼界,若是贫僧没看错的话,方才李宗主用了‘漏尽通’,而且李宗主还说秦宗主习得了‘宿命通’,敢问李宗主,可有此事?”
李玄都淡淡一笑,“正是。”
方缘脸色一沉,道:“李宗主习得了‘坐忘禅功’,从中悟出了‘漏尽通’,是李宗主的缘法,可李宗主不应再将此法传给旁人。”
还未等李玄都开口,沈元斋已然说道:“大师此言差矣,正所谓夫妻本一体,李宗主和秦宗主又有什么区别,难道夫妻之间还要讲什么门户之见吗?”
这倒不是沈元斋信口胡诌,天下之间,无疑是血脉最亲,除了无私圣人之外,绝大多数人无论何宗何派出身,一身所学少不得要传授给子女,血亲之间自然不会讲究门户之见,既然子女学得,那么孩子娘亲同样学得,若是真要存了偷学之念,子女还会对自己的生身之母隐瞒吗?
方缘道:“秦宗主身份特殊,她还是忘情宗宗主,与补天宗也大有渊源,却是不能一概而论,”
沈元斋还要反驳,却被李玄都抬手制止,李玄都道:“‘坐忘禅功’讲究缘法,用你们佛门的话来说,就是慧根,有慧根之人,一学就会,没有慧根之人,无论如何也修炼不成。大师不外乎就是担心此法流传出去,可大师却是忘了,能修炼此法之人还是少之又少,正如太上道祖三千言,流传世间,人人可观,能从其中悟出大道的又有几人?”
方缘为之哑然。
李玄都话锋一转,“不过此事终究是我理亏,所以我才主动提起此事,既然我从静禅宗中学了‘坐忘禅功’,那我便还给静禅宗一门功法就是。”
有个说法叫作“爱惜羽毛”,李玄都身为一宗之主,声名鼎盛,得道多助,可代价就是李玄都行事要有所顾忌,维护珍惜自己的名声,再也不能肆无忌惮。所以在处置静禅宗一事上,李玄都不能以强凌弱,给人留下话柄。
方缘闻言不由为之一愣,虽然他没有亲眼见到李玄都胜过,但方才的讲经演,已经说明李玄都的确是功参造化的一代宗师,他的功法未必就比“坐忘禅功”差了。
就在方缘犹豫不定的时候,
在他身旁的一名年轻僧人起身朝李玄都合十行礼,说道:“静禅宗有七十二门绝学,包罗万象,李宗主的功法再好也是李宗主的功法,与静禅宗没什么关系,李宗主的好意,静禅宗心领了。”
此言一出,众多太平宗弟子纷纷色变,若非有众多长老在场,早有人开口怒斥。
李玄都却是脸色不变,问道:“还未请教这位法师法号?”
年轻僧人双掌合十道:“小僧法号圆觉。”
李玄都笑了笑,“你不要我的功法,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我要废去已经练成的‘坐忘禅功’?”
此言一出,太平宗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圆觉的身上,若是他敢开口应下,那么他们立时就要翻脸,此时一众太平宗弟子已然将李玄都视为自家之人,自然要一致对外。
圆觉摇头道:“不敢,方才李宗主已经说了,能否练成‘坐忘禅功’皆因缘法。李宗主和秦宗主都是与我佛有缘之人,我们如何敢怪罪?”
李玄都微微惊讶,不由对这位年轻僧人高看一眼,他本打算一次了结此事,从此互不相欠,可这个年轻僧人却是想要借着此事交好李玄都,让李玄都欠一个人情,要知道人情账最难还,对于百废待兴的静禅宗来说,复宗之事还要仰仗太平宗和其他正道各宗,李玄都的人情显然比一部死物功法更有用。而圆觉说话的时候,方缘也没有阻拦的意图,看来此人就是静禅宗的下一代的领袖人物。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方缘也想明白了圆觉的用意,连连点头,“圆觉师侄所言极是。”
李玄都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缠,道:“也罢,我欠静禅宗一个人情,日后若是有求于我,我自当尽心竭力。”
圆觉不再多言,又一次对李玄都合十行礼。
李玄都抬头看了眼天色,满天祈天灯内的松脂已经燃烧殆尽,许多祈天灯开始自行燃烧,继而从空中坠落,远远望去,夜空中好似下了一场火雨。
众太平宗也抬头望天,欣赏此等奇景。
这场讲经演武,从清晨到子夜,在场之人,无论是长老,还是普通弟子,都收获颇多。李玄都同样如此,他收获的不是功法修为,而是人心,几经波折,他终于初步掌握了太平宗,对于李玄都的大计,帮助极大。
待到火雨消散,李玄都起身道:“今日讲经演武就到这里,众弟子回去之后,好生修炼,若有不明之处,可以向师长请教。”
众太平宗弟子齐声应是,分批离开此地,然后是静禅宗的僧人,最后是太平宗诸老,也各自返回自己的居处,最后就只剩下李玄都和秦素二人。
两人缓步来到广场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李玄都负手而立,沐浴夜风,抬头望向一轮明月。
秦素站在他的身旁,低头望向脚下云海。
两人静默片刻,秦素开口道:“太平宗事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李玄都没有任何犹豫,简单明了地回答道:“清微宗。”
秦素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不由想起了两人上一次清微宗之行,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清微宗中波谲云诡,谷玉笙、李太一、李道师,还有三十六堂主和七十二岛主,人人各有算计,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还有那个让人看不透的老剑神,秦素对于清微宗的印象实在好不起来。不过秦素又想起了齐州之行,认真说起来,李玄都和秦素相遇、相识、相知都是自齐州始,秦李两家联姻的传言也是在那时候传播开来的,谁又能想到,竟是一语成谶,她和李玄都在一年之后果真定亲了。
想到这儿,秦素脸色微红,不过在夜色中并不明显。
李玄都忽然说道:“这次回清微宗,见到冰雁,她就真要喊你一声嫂子了。”
秦素想起路演并以前没少拿着“嫂子”二字拿她打趣,也忘了害羞,笑道:“那是当然,我非要找补回来不可。”
提到陆雁冰,秦素又想起了被囚禁的丁策,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青鸾卫中人?”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道:“清微宗这些年来都在经营帝京,从陆雁冰出任青鸾卫右都督就能看出,青鸾卫差不多算是清微宗的青鸾卫,所以把他们带上,送给清微宗,交由他们处置,权当做是见面礼了。”
秦素轻轻叹息一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玄都道:“江湖不讲公义,江湖只讲私义。”
秦素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李玄都道:“江湖之中,私义第一,也就是所谓的快意恩仇。打个比方,我有一个好友,滥杀无辜,仇家找上门来,逼问他的下落。按照江湖上的道理,我与朋友的私义最大,我包庇朋友,虽然会让旁人恨我,却不会鄙视我,反而还认为我重情重义,是条好汉子。可如果我秉持公义,说出了朋友的下落,那些人得偿所愿,却不会感谢我,反而还会不齿我的为人。这是一个很没道理的道理,却人人认可,这样会导致一个后果,不问是非,只问亲疏,视与自己无关的人如草芥蝼蚁,我也不能免俗。有人说我是公义之人,却是高抬我了,不过从江湖人的角度来看,又有贬低我的意思。”
秦素听懂了,问道:“你这次返回清微宗,打算按照江湖规矩行事?”
李玄都道:“江湖之事江湖了,正邪之争本就是江湖事。”
秦素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李玄都道:“再过几日,我还要再准备一下,最好是能与大天师见上一面,许多事情,还要面议。另外,关于颜玄机的事情,我也想当面问上一问。”
秦素轻叹道:“可怜颜真人一心为公,却落得如此下场,未免太过不公。”
李玄都早就经历过坠境失势之后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对此看得更开一些,说道:“对于颜玄机来说,经历些挫折,未尝不是好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 动身
芦州与江州一江之隔,吴州与江州也不过一州之隔,李玄都与大天师张静修的会面地点就定在了江州的金陵府。顺带,两人也能看望一下正在此地修养的颜飞卿。
江州虽然没有宗门,但慈航宗就在南海普陀岛上,正如东海清微宗与齐州的关系,北海补天宗与辽州的关系,南海慈航宗与江州也是如此,所以江州本地豪强苏氏的大小姐苏云媗才会拜入慈航宗,正如齐州豪强陆家子弟拜入清微宗,辽州豪强秦家子弟拜入补天宗。
钱家与太平宗关系密切,苏家与慈航宗关系密切,太平宗这边已经提前与钱家打好了招呼,李玄都前往江州之后,就下榻于钱家的别院之中。
这次李玄都与张静修会面,并非私下见面,所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