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4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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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修道:“海石先生的意思是,同意了?”
张海石点头道:“这是自然。”
张静修脸上有了笑容,举起酒杯:“海石先生、李道兄高风峻节,虚怀若谷,贫道佩服。”
第九十九章 儒墨之争
相较于青龙殿中的气氛严肃,其他三殿的气氛就要轻松许多,虽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但也都是有家有业,平日里不大可能满世界乱跑,许多熟人朋友要数月几年才能见到一次,此时自然趁机好好叙旧,气氛颇为融洽,兴到浓时,干脆是拼起酒来。
来客都是江湖高手,拼酒讲究的是不能运用气机化解酒力,纯粹以本身酒量硬拼。不然的话,就像宁忆和石无月拼酒,论缸喝酒,把酒喝光都拼不出个胜负,那时拼的就不是酒了,而是境界修为了。若是千余人一起拼酒,拼的也不是境界修为,还是拼太平宗的存酒多少。
李玄都升座太平宗代宗主乃是江湖中数得着的大事,能够在这种场合观礼的不是一方名宿,便是前途远大的青年俊杰,都是讲究身份的,拼酒自然不能死命灌酒,太过不雅,所以还要行酒令,是酒席上的一种助兴游戏,一般是指席间推举一人为令官,余者听令轮流说诗词、联语或其他类似游戏,违令者或负者罚饮,所以又称“行令饮酒”。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人不胜酒力,就有太平宗的弟子将醉酒之人安排到客房之中。
这酒桌之上,其实也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一般而言,身份相差无多还好,大家随意,可如果身份高低有别,一般是身份高的人最后入座,也是最先离席。所以在四殿之中,第一个散席的是青龙殿。
诸位宗主鱼贯而出,自有太平宗弟子负责为诸位宗主引路。这些宗主会在太平宗留宿一宿,待到第二日清晨,再陆续离去。
大天师作为身份最高之人,是第一个离开青龙殿的,在离开之前,特意请李玄都和秦素去他所居的客院一行,他还有其他事情交代。李玄都和秦素自是应承下来。
作为主人,李玄都走到了诸位宗主的最后,秦素为了等他,自然也落在最后。走在最后有最后的好处,可以看到很多宗主的动向,由此来判断亲疏远近,比如说张海石和李非烟同行,白绣裳和萧时雨都是女子,关系不错,此时便一起相约去看日落,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当李玄都和秦素并肩出了青龙殿的正门,在他们二人身后,两名太平宗弟子缓缓掩上两扇沉重大门,然后朝着李玄都的背影行礼,恭送宗主。
这等礼遇,在李玄都当年得势的时候,见过不知多少,此时谈不上如何不习惯,坦然受之便是,接着与秦素离了此地,往大天师所居客院行去。
李玄都和秦素最初交往,秦素其实颇有机谋主见,只是后来两人交往日深,李玄都光芒太盛,这才将秦素渐渐遮掩过去,就连李玄都有时都会把她当作一个弱女子,直到今日,见她三言两语之间帮他解围,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难怪秦素常常说她不是第一日出来行走江湖,不必担心,果真是不必担心。
李玄都问秦素道:“素素,你怎么会来得如此巧?刚好赶在温仁发难的时候。难道是你掐指一算?”
秦素道:“我虽然得了‘宿命通’,也学了几天‘紫微斗数’,但不是神婆,没有每算必准的本事。其实是我在齐州的时候见过了爹爹,他告诉我儒家中人对你出任太平宗代宗主一事颇为不满,明面上是不许你重立太平道,实际上却是忌惮当年的墨家。你也知道,墨家消亡之后,墨家残余之人一分为三,游侠派分别归于清微宗和补天宗,墨家后学归于太平宗。你出身清微宗,又兼任太平宗代宗主,还与我这个补天宗宗主的女儿交好,关键你还这么年轻,等到老辈人陆续故去之后,三宗自是以你为尊。你重立太平道不算什么,可如果想要过一把做墨家巨子的瘾头,儒门中人可就睡不好觉了,毕竟当年的墨家可是儒家最大的对手,对于儒门来说,还是扼杀于萌芽之态最好。”
李玄都这才恍然,难怪温仁不惜开罪张静修也要阻止他升座太平宗代宗主,原来是有这层考量。说起墨家巨子,那可是相当于道门大掌教的位置,儒门中人未免把他看得太高了些。
李玄都叹道:“我这个太平宗的代宗主,还未走马上任,就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幸赖有你这位女中武侯做贤内助,方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秦素脸色微红,轻声啐道:“谁是你的贤内助?”
李玄都笑道:“谁答应就是谁。”
秦素转头看了下左右,见四下无人,于是便轻轻捶打了下李玄都的肩膀,嗔道:“都做了一宗之主,还这般油嘴滑舌。”
李玄都正色道:“此言差矣,我只在你面前才油嘴滑舌,在旁人面前,可都是端着架子。你瞧我刚才在席上的样子,是不是有些江湖老前辈的意思了?”
秦素笑道:“是了,若是不知道的,还真要被你蒙骗过去,以为你是一位驻颜有术的老前辈。”
李玄都道:“这就叫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不也是,在万象学宫大祭酒和几千人的面前,侃侃而
谈,半点也瞧不出害羞胆怯,可在我面前,怎么动不动就脸红呢?”
说什么来什么,秦素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微微一红,转过了头。其时暮色苍茫,天色将晚,习习晚风吹动她的青丝,从后脑向双颊边飘起。
李玄都见到一抹雪白的后颈,心中一动,竟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想要顺势揽住身旁女子那不堪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秦素轻轻一笑,身子一转,让李玄都揽了个空。他境界已达天人,修为精深,不过秦素先后学了“坐忘禅功”、“**经”、“玄阴真经”、“百花绣拳”,如今也不可小觑,不比拼修为气机的情况下,只论拳脚身法,未必就比李玄都差了。
秦素佯怒道:“好你个一宗之主,一派宗师,竟是个道貌岸然之辈,如此没规矩吗?”
李玄都笑道:“什么规矩?有位姑娘刚刚说过,这样的规矩,不守也罢,我深以为然。”
秦素道:“那位姑娘还说过,你是个登徒子、坏东西,你认不认?”
李玄都笑问道:“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
秦素道:“你若认,那以后就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不许动什么歪心思,这叫做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若是不认,那就休怪本姑娘不客气,把你打到认错为止。”
李玄都自是告饶服软。
两人又走了一段,李玄都问道:“秦伯父怎么忽然去了齐州?”
秦素答道:“爹爹是去见叔父的,顺带也瞧瞧我。”
李玄都问道:“那秦伯父提我没有?”
秦素抿嘴一笑:“提了,叔父可是替你说了许多好话,爹爹也承认你是个人杰。”
李玄都轻拍胸口,故作得意。
秦素话锋一转,语气略有些低沉:“不过爹爹担心……担心你动机不纯,越是厉害,我便越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所以就有些不大赞同。”
李玄都闻言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毕竟有我师父的前车之鉴,秦伯父有此担忧也在情理之中。”
秦素主动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下他的掌心以示安慰,语气坚定道:“你不要烦恼,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相信你就够了。”
李玄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想着日后见了那位“天刀”,他亲自表明诚意,实在不行,他舍了面皮不要,再欠下个人情,请白绣裳帮他说情,总之不让秦素夹在中间两面为难。
第一百章 小紫府
两人在说话之间,已是距离张静修所居的客院不远,张岱山正守在门前,见二人前来,快步上前相迎:“两位到了,伯父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请随我来。”
说罢,两人随着张岱山走进别院之中,过了偏厅,来到书房外,张岱山恭敬道:“伯父,李宗主和秦姑娘到了。”
“进来罢。”从书房内传出张静修的声音,张岱山转过身来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本人却是向外退去。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就见张静修端坐在书案后面的椅上,还是脚不沾地,后不靠椅背,见二人进来,他伸手一指另外两把椅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李玄都和秦素道了声谢,各自坐下。
张静修开门见山道:“贫道这次请两位过来,没有别的事情,只是送上一件贺礼。”
“贺礼?”李玄都有些疑惑,这次升座大典,各宗宗主当然不会是空着手观礼的,各有礼物,多是顶尖灵物或下品宝物,若是关系亲近的,如金陵府钱家,会专门送上重礼,不过薄礼也好,重礼也罢,都不归于李玄都,而是悉数交到宗内宝库之中,这也是各大宗门通用的规矩,并非太平七老故意欺压李玄都。正一宗已经送上礼物,李玄都不明白大天师又要送什么贺礼。
张静修看出了李玄都心中的疑惑,笑道:“正一宗是正一宗,贫道是贫道,这只是贫道自己的一点心意。”
李玄都道:“无功不受禄,李玄都惶恐,愧不敢受。”
张静修早就料到李玄都会推辞谦让,也不意外,道:“紫府还记得当初贫道曾经托付过你一件事情吗?”
李玄都一怔,思索片刻,道:“大天师是说让我设法捉拿阴阳宗四明官李世兴之事?”
张静修点了点头,道:“当初贫道说过,只要你能擒住李世兴,贫道就送你一样物事。既然紫府不肯无功受禄,那就当作是贫道提前预支的报酬,日后紫府擒住了李世兴,便算是两清了。”
李玄都略一沉吟,道:“既然大天师如此说了,玄都岂有不受之理。”
张静修微微一笑,一挥袖,桌上便多了一样物事,竟是一座缩小了许多倍的城池,大小与脸盆相差无几,城内的殿宇楼阁就更小了,小的如米粒,大的如黄豆,密密麻麻,不计其数,不过每一座殿宇都精致异常,甚至可以看清殿宇高悬匾额上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清晰无比,若是有人按照比例缩小体型,完全可以生活在这座城中。李玄都记得颜飞卿有一艘小舟,可以飞天遁地,也可以托于掌心之中,巧夺天工,这座微缩的城池倒是与颜飞卿的小舟有异曲同工之妙。
稚童模样的张海石下意识地想要抚须微笑,结果摸了个空,毕竟不是本尊,竟也沾染了几分稚童心性,有些恼火地甩了甩手,方才说道:“紫府你看此物像何处城池?”
李玄都闻言之后凝神细观,只见这座城中殿宇修建浑不似如今风格,倒像是中古时代道门大兴时的风格。可这样的建筑也不在少数,不说远了,太平宗的天水阁便是此类风格,仅凭此就想猜出此物的具体来历,却是不易。
就在这时,秦素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同时也扯了下李玄都衣袖。李玄都转头望去,就见秦素正指着城池正中心位置的一座殿宇:“你看。”
李玄都凝神望去,只见得殿门大开,其内有一座七层高台,再看殿门上的牌匾,正写着“七宝宫”三字。
李玄都只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应是在哪里看过或是听过,却又迟迟想不起来。
秦素轻声道:“《枕中书》有云:‘元始天王,在天中心之上,名曰玉京山,山中宫殿,并金玉饰之。真记曰: 玄都玉京七宝山,周回九万里,在大罗天之上。城上七宝宫,宫内七宝台。’你自己就叫玄都,竟是连自己名字的由来都给忘了?”
经秦素这么一提醒,李玄都终于想起来了:“道家之原,出于太上。其自言也,先天地生,以资万类。上处玉京,为神玉之宗,下在紫微,为飞仙之主。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玄都白玉京?”
白玉京又称玄都紫府,正邪两道大名鼎鼎的玉虚斗剑,便是选在白玉京的旧址城门前。李玄都不仅是名字源自此地,就连他的佩剑“人间世”也是出自于此。
昆仑乃是万山之祖,更是天下龙脉起源,以仙家气象而言,昆仑号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所以当年太上道祖在玉虚峰修城筑殿,号称“玄都紫府”,于此传道讲道,在太上道祖飞升离世之后,道门分裂出无数支脉,包括正一天师在内,无人能真正慑服其他支脉,也就无法名正言顺地占据此地,所以这处地上仙都已经是闲置多年。
传说邪道祖师杨朱曾经想要入主玄都紫府,被南华道君所阻挡,南华道君以无上神通遮掩了仙都的踪迹,若想要强行进入其中,那便是云深不知处,哪怕发动百万人力,寻遍整个昆仑,也找不到仙都的半分痕迹。不过南华道君也没有将前往仙都的通路完全堵死,若是有缘之人,也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仙都,得到太上道祖和南华道君留下的各种机缘。
当年徐世嵩便是得到机缘之人,从仙都之中取出了那截无名枯木,这才有了后来的“人间世”。
张静修道:“不错,此物乃是一件半仙物,仿照玉虚峰上的玄都紫府炼制而成,故名‘小紫府’,贫道想来,将‘小紫府’送于紫府,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李玄都忍不住问道:“那这座‘小紫府’又有什么妙用?”
张静修微微一笑:“诗仙青莲居士曾有名篇流传于世:‘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这座‘小紫府’分为十二座楼阁和五座城池,共是十七部分。只要手持‘小紫府’,注入气机,便可显化十七道符箓,将这些符箓送于旁人,哪怕相隔千万里,也能通过符箓与‘小紫府’的联系,将持符之人的部分神念拉入‘小紫府’的七宝宫中,省却了飞剑传书的麻烦。”
李玄都一惊,第一反应便是张静修已经知道了他的太平客栈,不过他转念一想,应该不至于,因为他在太平客栈的外面还披上了“清平会”的外衣,张静修就算有所察觉,至多是知晓了清平会的存在。
果不其然,张静修接着说道:“贫道听闻紫府联络了许多人,结成盟友,互为奥援,这个想法很好,如今这个时候,我们就是要联手一切可以联手之人,所以贫道将此物送于紫府,希望能帮到紫府。”
李玄都轻轻吸了一口气,恭敬道:“多谢大天师,玄都就却之不恭了。”
张静修笑了笑:“此物留在贫道的手上,也不过是蒙尘而已。可在紫府的手中,却能发挥出更大作用。”
李玄都问道:“方才大天师说了,此物分为十七部分,但不知五城和十二楼又有什么区别?”
张静修解释道:“城在楼上,换而言之,这座‘小紫府’的权柄分为三重,最上一重就是执掌‘小紫府’之人,等同城主。而次一级就是持有‘五城’符箓之人,可以代行部分城主职能。最低是‘十二楼’,并无权柄。人有亲疏远近,就拿贫道来说,若是正道议事,正一宗的弟子自然要比其他正道宗门的弟子更亲近一些,所以贫道就将五道‘五城’符箓送于弟子,让他们帮贫道处理杂务。至于这‘五城’符箓又有怎样的权柄,也全由城主权定。”
李玄都听完之后,不由感叹此物果真是为他量身定做,太平客栈刚好六人,城主加上五道“五城”符箓,正合六人之数。十二道“楼符”可以交到清平会的十二位重要盟友手中,如今已经有了“浣溪沙”宫官和“撼庭秋”玉盈法师,迟早能够凑齐十二之数,到时候哪怕远隔千山万水,也能共聚一堂。
张静修瞧着他,笑道:“看来紫府是十分满意了,紫府满意就好。”
此时就算张静修改变主意,李玄都也要舍了面皮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