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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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伸手在钱锦儿的肩头位置一拍,帮她稳住体内气机,而本人则是丝毫没有受其影响。因为李玄都本人极为精通控制窍穴气机,从他能够自创“借势法”就可见一斑,来人纵使修为要高出李玄都许多,在不露面的情形下,想要单凭箫声便让李玄都就范,还是力有不逮。
李玄都抬眼望向雾气弥漫的湖面,对身旁的柳玉霜道:“柳夫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时湖上吹奏洞箫之人就是你们牝女宗广妙姬。”
柳玉霜抿起嘴唇,没有说话。
李玄都微笑道:“你先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太阴十三剑”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在我来金陵府之前,刚刚在龙门府见过了你们牝女宗的玄圣姬宫官,还有‘血刀’宁忆,“太阴十三剑”便是从他们两人的手中得来,如果我把你杀了,你说宫官是感谢我呢?还是感谢我呢?”
柳玉霜顿时感觉气急悲苦,都说打蛇打七寸,李玄都这一句话可谓是打在了她的死穴上,正道各宗内斗不止,诸如神霄宗、清微宗内部为了争夺宗主之位,已经近乎撕破脸皮,西北五宗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她们牝女宗中就有广妙姬和玄圣姬之争,如今看来,“血刀”宁忆必然是站在宫官这边,广妙姬的形势已经很不乐观,她对钱家动手,未必没有孤注一掷的想法,可如今钱家的谋划已经败露,若是她也死在了此地,那么广妙姬一派在牝女宗中的形势就十分不妙了。
李玄都毫无征兆地一伸手,原本抵住柳玉霜后心的“青蛟”瞬间入体半寸,使得柳玉霜脸色一白,嘴角渗出血丝,因为剑气之故,柳玉霜只觉得心口绞痛,心知这是“玄阴剑气”入体的症状,强咽下一口已经到了喉头的鲜血,伸手捂住心口,面无血色,眼神阴沉地望向这个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男子,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李玄都仍旧面容平静,转头望向这位梵瑶姬,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如何?虽说我与钱玉龙更多是利益牵扯,真正的交情还谈不上多深,但好歹是相交一场,我代他对你略施惩戒,不过分吧?”
“不过分。”柳玉霜任由鲜血顺着嘴角流淌滑落,也不去擦拭,说道:“不过你若杀了我,你觉得还能离开此地不成?不要忘了,广妙姬可是一位天人境的大宗师,在黑白谱上位列第四。若是换成过去的紫府剑仙,虽是归真境九重楼,但却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高居太玄榜第十之位,自是不怕,可现在的李紫府,还能有这般霸气吗?”
李玄都点头道:“现在的我当然不是广妙姬的对手,不过那又如何?你也不要忘了,秦都督和景修可还在江州境内,你说他们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柳玉霜一怔,顿时想起那位逼退韩邀月之后便不见踪迹的补天宗刀客,心中愈发阴郁,只觉得自己与李玄都正面交锋以来,处处都被压制,竟是没能讨到半点便宜。
就在这时,李玄都忽然说道:“看来广妙姬是要亲自与我谈一谈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撑舟而至
话音落下,就听仿佛充斥整个天地的箫声骤然一歇,片刻之后传来一个女子的轻柔嗓音,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不愧是紫府剑仙,牝女宗广妙有礼了。”
钱锦儿循声望去,就一叶扁舟从雾霭中穿梭而来,只是中间隔着雾气,只能勉强看到小舟的影子,却看不分明。再离得近些,小舟破开湖上雾气,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之中,可见撑船的是个女子,在这个寒冬天气,仍是身着一身素衣纱裙,腰间斜插一支碧玉洞箫,与牝女宗给世人的妖媚观感不同,女子气态端庄而不见妩媚,脸上覆着一层白纱,遮挡住了鼻梁以下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极为清澈,又有灵动之意,让人一见忘俗。
除了女子之外,船上还有一人,坐在船上,浑身上下被狐裘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颅,看面相应该已是人过中年,气态温润,虽然隔得极远,但钱锦儿还是一眼认出,那人便是袁飞雪。
钱锦儿强压下心头的冲动,静观其变。
被“玄阴剑气”制住而不敢稍有异动的柳玉霜悄悄松了一口气。
李玄都望向这位广妙姬,道:“早就听闻广妙姬的大名,更胜于宫官。”
女子仍旧撑船慢行,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紫府剑仙几次三番坏我谋划,当年你是那太玄榜第十人,一人一剑横行江北,挡者披靡,我自是不敢与你计较理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如今你已不比当年,如何敢来我面前?”
李玄都轻轻皱眉,沉思片刻,恍然道:“当初宫官途径中州险些被静禅宗僧人扣下,是你的手笔?结果我在无意中救下了宫官,的确是坏了你的谋划不假。”
女子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缓缓道:“当年我设局算计宫官,功亏一篑还在其次,关键是让宫官生出了防备之心,从此以后便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这笔账,可要记在你的头上。”
李玄都笑道:“如此说来,阁下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此时小舟距离岸边已经不足百丈,广妙姬的嗓音也越发清晰,说道:“先前你提及秦都督和补天宗景修,可不巧的是,此二人此时已经前往松阴府,断不可能出现在此地,更吓不住我,若是你没有其他手段,今日我便要与你好好计较一番。”
李玄都平静道:“秦都督和景修的确不在此地,我也的确还没有恢复巅峰时的境界修为,不是你的对手,不过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行事,那也未免太过小觑我们正道十二宗了。”
“哦?”广妙姬稍稍拔高了语调,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说话间,小舟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在距离湖岸还有十余丈的地方猛然停下,然后就见小舟下方生生拔起一个浪头,浪头起而不落,看似静止不动,可仔细看去,其中又有无数湖水流转。小舟便立在浪头之上,仿佛被托举在一朵祥云之上。
手持撑篙的广妙姬不知何时已经由船尾来到船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玄都,眼神清冷。
广妙姬道:“紫府客,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我却知道,我也知道你的师父和师兄都非等闲之辈,今天我可以给你一个面子,对于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不过你也不要不知好歹进退。”
她的这番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蕴含浑厚气机,使得小舟附近的湖水波涛如沸如煮。
李玄都脸色平静,道:“广妙姬,按照年龄来算,你与我那二师兄相差无多,相较于我和宫官等人,虽然名义上是同辈之人,但实则相差了一代人,我们这代人无论如何资质根骨出众,终究少了些岁月的沉淀,境界修为不如你们也在情理之中。你就不用故意显露修为,来恫吓于我了。”
广妙姬道:“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如果今日出现在此地的是颜飞卿,我便要好生掂量一下,只可惜那位小天师此时已经返回吴州,并不在此地。”
李玄都脸色平常,道:“我过去被江北群雄追杀,之所以能活下来,境界修为只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在于心境,若是一味惜命怕死,也许真就死了,有些时候孤注一掷,反倒是能杀出一条血路。”
广妙姬的眼神逐渐冰冷:“赌桌上从来没有常胜将军,你赌一次能赢,赌两次能赢,难道能次次都赢?”
李玄都闭上眼睛凝神屏气,淡然道:“也许会输,但未必就是这一次。”
广妙姬不再说话,只是随手将手中以竹竿制成的撑篙一挑,竹竿弯曲出一个半月弧度。她脚下的小舟屹立不倒,竹竿却是掀起层层波澜,无数湖水朝着李玄都当头泼洒下来,其中玄机重重,除了暗藏有“玄阴剑气”,还有丝丝缕缕的红色细线隐藏其中,仅就手法而言,比起柳玉霜实在是高明出太多。
李玄都一袖拂过,看似轻轻一拂,竟是自有云雷绕梁之意,玄气萦绕,却是“太阴十三剑”中的第二剑“风雷云气生”,这一袖剑不但将湖水中的“玄阴剑气”破去,同时也一鼓作气将藏在“玄阴剑气”之后的“缠心丝”也一同破去。
漫天水雾激射向四周,夹杂着充沛气机落在湖面上,仿佛是落下了一场暴雨,在湖面上激起无数涟漪,混淆不清。
柳玉霜见此一幕,不由心中暗惊,此人竟是不用出剑便能挡下广妙姬的随手一击,难不成他真将“太阴十三剑”学全了不成?要知道“太阴十三剑”可是动辄反噬剑主之剑,难道他就不怕日后反遭其祸?
钱锦儿又是另外一番感受,她并不知道“太阴十三剑”的玄机,早先时对于紫府剑仙如何惊才绝艳也并无太过深刻印象,今日亲眼见到,才知道可怕,难怪当年的紫府剑仙能以归真九重楼的境界力压诸多天人境大宗师而登上太玄榜,实在是不可以常理揣度。她下意识地侧头望向李玄都,并未从他脸上瞧出端倪,分不清他是胸有成竹,还是故作镇定。
一击无功之后,广妙姬便直接丢弃了这根撑篙,从腰间取出那支碧玉洞箫,只是隔空一击,便打散了李玄都营造出的云气风雷,然后将手中洞箫朝李玄都一指,洞箫竟是自行发声,与玉清宁当初在帝京城头弹奏“九天玄音”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玄都仍旧是徒手对敌。
不是他故意不出剑,而是“太阴十三剑”与“人间世”中蕴含的“逆天劫”不合,而且“太阴十三剑”重剑意而轻剑气,注重以人为剑,才会有反噬剑主之说,故而有无剑器也无关紧要。
这次李玄都手掌翻覆,用出的是“太阴十三剑”中的第三剑“倒逆气云错”。
只见在一瞬之间,阴阳颠倒,五行倒错,广妙姬的音浪竟是落在了空处,未能伤及李玄都,只是将岸边的一块礁石炸成齑粉。
广妙姬身形飘然离开小舟,手中玉箫朝着李玄都当头砸下。
李玄都同时也身形前掠至湖面之上,双掌交叠,改用“太阴十三剑”的第一剑“阴阳两极生”,一掌为阳,一掌为阴,阴阳交错,勉强接下了这一记玉箫。
不过在一瞬之间,李玄都脚下的湖水也是剧烈震荡,掀起层层碧波向外扩散。
李玄都脸色苍白,终于有了难以为继的态势,哑声道:“前辈,你还要看戏到何时?”
第一百八十五章 沈元舟
在李玄都出声之后,不远处的一丛枯草微微摇晃,然后就见一名浑身上下沾满草屑的老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道袍,讪讪笑道:“原来公子已经有所察觉,老道本来还想再等一等,待到公子性命垂危的时候,老道再出手,那才有高人风范。”
说话间,老道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
老道人瞬间来到广妙姬的面前,广妙姬脸色凝重,一横手中的玉箫。
在她和老道之间立时出现一道由天地元气化作的“长河”,而且这条“长河”还在不断变宽。
两人都没有移动,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广妙姬干脆身形后掠,重新回到小舟之上,缓缓道:“太平宗沈元舟,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道人正是在安庆府中为李玄都卜卦的老道人,老道人挠了挠白发,道:“芦州和江州不过是一江之隔,老道从芦州来趟江州怎么了?就当是串门了,反倒是你这位牝女宗的广妙姬,不远万里来到江州,恐怕才是别有所图吧?不外乎是谋夺别人妻女家财,对了,你们牝女宗不要女人,要的是男人。嗯……还是不对,牝女宗分明是男女通吃才对。”
广妙姬因为蒙着面纱的缘故,无法从表情上看出太多喜怒,不过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来看,显然沈元舟的这个说法还是让她微微有些不悦。
老道人敢于如此说话,关键还是在于他的境界修为。
黑白谱上百人,地公将军唐秦位列榜首,力压排名第二的正一宗长老东玄道人,人公将军唐汉排名第三,牝女宗广妙姬排名第四,补天宗景修排名第五,太平宗沈元舟排位第六,广妙姬和沈元舟两人可能在境界修为上存在差距稍许,若分胜负,第四自是能够胜过第六,可真要生死之战,不确定性因素太多,谁生谁死就不一定了。
广妙姬皱眉道:“沈元舟,太平宗已经封山,你要如何?”
沈元舟抹了一把脸,脸上的猥琐气息悉数不见,变得正气堂皇,大义凛然道:“自古正邪不两立,对付邪道中人,正道之人皆有其责,我太平宗乃是正道第二大宗,执‘太平无忧’大旗,我沈元舟身为太平宗之人,自小就被师长教导正邪之辨,至今不敢忘怀分毫,休说太平宗仅仅只是封山,就算是太平宗亡了,贫道也要出手匡扶正道。”
这番话自然是正气凛然,可从老道人的口中说出,就说不出的怪异,就好像一个江湖骗子说他曾经在太平宗学道,又得正一宗老天师传授“紫微斗数”,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
广妙姬虽然脸上覆盖面纱,但还是依稀可以看出扯了扯嘴角,眼神冷然。
老道人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凛然厉声道:“广妙姬,识相的赶紧退去,否则正道群雄既至,诛罚必申,虽欲悔之,晚无及也!”
广妙姬心中犹豫。
并非是因为沈元舟这番虚张声势的话语,而是事到如今,钱家谋划已经断无成功之可能,就算她今日胜过了沈元舟,杀了紫府客,对于大局也无甚裨益,而且这两人也不是那么好杀的,说不定会使她遭受重创,在这个群敌环伺的江南,反而会使她身陷险境之中,若是让某个无名宵小捡了便宜,岂不是成了江湖中的笑话?
想到这儿,广妙姬已经心生退意。
沈元舟察言观色,就算有面纱阻隔,也能窥破广妙姬的几分心思,不由抚须道:“广妙姬,还不退去?”
广妙姬冷哼一声,看了眼被李玄都制住的柳玉霜,道:“一人换一人,如何?”
李玄都没有贸然做出决定,而是望向身旁的钱锦儿,问道:“此事非是李某一人之事,事关钱家,不知钱大家是什么意见?”
钱锦儿略微犹豫了一下,点头 道:“换人。”
李玄都并未多说什么,又望向沈元舟,道:“不知前辈可有意见?”
老道人摇头道:“我能有什么意见,能劝退这个女魔头,怎样都行。”
李玄都无奈叹息一声:“那就劳烦前辈了。”
老道人“哦”了一声,伸手抓住柳玉霜,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倒是个美腻的小娘子,可惜可惜,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老道人的神情没有半分高人风范,活脱脱就是个贪婪好色的江湖老骗子。
柳玉霜强忍心中怒气,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老道人伸手一推,柳玉霜直接凌空飞起,与此同时,广妙姬也提起袁飞雪的后领,将其丢掷出去。
两人互换人质。
沈元舟伸手接住昏迷不醒的袁飞雪,脸色微变,立刻运转“太平混元功”,将蕴含在袁飞雪体内的异种气机化解,同时嘴上也不忘高声道:“好歹毒的婆娘,说好是一人换一人,结果却还想杀人灭口!果然是邪道中人,半分也信不得。”
在沈元舟救下袁飞雪之后,广妙姬已经将柳玉霜放到小舟之上,小舟下方托举的浪头骤然下落,然后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后倒退出去。
钱锦儿第一时间来到沈元舟身旁,不过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才恭敬有礼地问道:“前辈可曾受伤?”
老道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莫要如此作态,贫道还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