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10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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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一并非愚笨之人,他立时听出了李玄都的话外之意。李玄都对待他和李元婴是两种态度,那日在北海堂中,李玄都已经当众定下了李元婴的结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后李元婴便不要奢求其他位置,安心做一个族老就是,等同于提前隐退。可李玄都还没有放弃他李太一,他仍旧有望继承清微宗和李家的道统,不过李玄都也开出了相应的前提条件。
李太一愿不愿意是一回事,李玄都给不给这条出路又是另外一回事。
于情于理,李太一都不能不领情了。
李太一脸色一肃,正色道:“多谢师兄教诲。”
李玄都摆了摆手:“时候还早,要改变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处置好青丘山洞天的事情,最起码别死在里面。”
李太一的自信又回来了:“师兄放心就是,我这次定要破了青丘山的规矩,他们说什么两人总要死一人才能成道,远的不说,就说近前,师父和师兄成道也没见要杀什么人,到时候我就偏不杀苏韶,让她看看,谁才是坐井观天之辈。”
李玄都一笑置之。
正如师父所说,李太一是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克敌制胜,用不好就要伤及己身,若是李玄都没有信心驾驭,的确应该早早毁去,免得日后反噬。
李玄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可以驾驭李太一,先将其安置在青丘山洞天,虽然李玄都不打算干预青丘山洞天,但也不容许儒门夺得青丘山洞天,如果李太一能协助苏蓊守住青丘山洞天,也算是大功一件,可以将功折罪,算是有了重返清微宗的理由,能够服众。
当然,李太一能否胜过陆雁冰或者司徒秋水,成为宗主,那就要看李太一自己的本事了。若是他行事操切,再次犯下大错,那也怪不得李玄都不给他机会。
再有就是,陆雁冰也不可小觑,若是不谈境界修为,只说手段机谋,李太一未必就是陆雁冰的对手,而且陆雁冰的人脉十分广阔,与秦素、玉清宁、上官莞、兰玄霜、赵玉、李非烟都有不俗的交情,甚至比李太一更像是李家人,还有张海石和陆家的鼎力支持,不要忘了,张海石是看着李玄都和陆雁冰一起长大,张海石将李玄都视如己出,看待陆雁冰又何尝不是?若要让张海石在李玄都和陆雁冰之间二选其一,张海石会选择李玄都,可换成旁人,张海石必然会相帮陆雁冰。李道虚说张海石性情中人,凭喜好行事,却是半点不虚,在许多事情上,张海石一向是帮亲不帮理。
李太一想要夺得宗主大位,还是任重道远,前途未知。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虽说以两人的境界修为,茶楼中各种细微声音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不过两人多年的静心功夫会自行滤去大半无用的声音,也就是充耳不闻,仿佛耳旁风,否则整日满耳朵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非要被逼疯不可。所以许多时候,两人要刻意去听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就好似行于闹市,众人皆入眼中,只有仔细观察,才能记住其中某一个人的相貌。故而逃不过感知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冲突。
不必李玄都吩咐,李太一已经起身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一会儿,李太一返身回来,脸上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兴奋,说道:“是一伙江湖人闹事。”
李玄都点了点头。
两人所在的二楼都是雅间,也就是一个个独立的包房,声音是从其他包房传来的。
李玄都道:“真实不安生,大年初一也要闹事。”
李太一今天没有明晃晃地悬挂双剑,而是将其放在须弥宝物之中,不过此时还是习惯性地按住腰间位置,问道:“师兄,要不要我去教训他们一下?”
李玄都没有说话,忽然有些出神。
如今的江湖早已经是大变模样,老玄榜上的众多神仙高人,老天师张静修、地师徐无鬼、大剑仙李道虚飞升,“魔刀”宋政死于非命,“天刀”秦清和圣君澹台云沉迷于帝王大业无法自拔,俨然是封王裂土的一方枭雄,能不能算是江湖中人都有待商榷。似乎就只剩下了一个李玄都,一下子变成了江湖第一人。
老玄榜凋零至此,太玄榜也好不到哪里去,首先是少了一个升迁到老玄榜上的李玄都,又相继少了王天笑、极天王、唐周、张静沉这些老人,这便没了半壁江山。
再加上太平宗迟迟不更新太玄榜,许多人干脆自行补充了太玄榜,因为没那么个底气去强行给众多分出个高下,便干脆排名不分先后,分别是:白绣裳、张海石、张鸾山、秦素、宁忆、上官莞、兰玄霜、悟真、李非烟、左尊者。
还是按照惯例,儒门中人并不参与其中,以天人造化境为主,然后就是曾经在玉虚斗剑中出场并取胜之人都被排列其中,然后就是补充了兰玄霜、李非烟和左尊者。
兰玄霜是皂阁宗的新任宗主,有过几次出手,是天人造化境的修为无疑了。左尊者是无道宗中仅次于圣君澹台云的第二号人物,十分神秘,世人不知其底细,不过随着无道宗的大举西进,在西北西域几次与真言宗的高手交手,名声大振,这次也被好事之人派了进来。
至于李非烟,则是顶替了李元婴的位置,两人本就相差无多,随着李元婴失势,被替换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一点倒是让李玄都有些意外,他在前些时日的时候,将与自己一体的“人间世”重新炼化补全之后,送给了在城头一战被毁去兵刃的二师兄,又把李元婴的“应帝王”给了姑姑李非烟,如今姑姑李非烟的确有名列太玄榜的资格。
第一百三十二章 故人
李玄都和李太一的来的这座茶楼,其实非同一般。毕竟寻常百姓一年奔波只为饱腹,哪里有闲钱来这里喝茶,随便一壶茶便要几两银子,实在是让人望而却步。
可这等价格也谈不上黑心,茶叶自古以来就不便宜,在金帐那边,半块茶砖就能换一匹马,那还是一般的茶叶。若是好茶,价格便止不住了,天下各处都是一样。李玄都犹记得许多名茶的茶树都是有数的,一年的产量也是有数的,更是有价无市。
这家茶楼是李家人开的,毕竟不是所有的李家子弟都能在清微宗中出人头地,还有一部分人留在了祖宅这边,也需要生计,便借着海贸的东风做起了生意,好歹不缺货源,也不怕被人坑害。
除此之外,李家人做生意也懂得借势的道理,摆出李家的字号,独此一家,一则是不怕有人登门寻衅,二则是也能招揽生意,毕竟李道虚也好,其他李家人也罢,在江湖上都是好大的名头,好些江湖人见到招牌,便要进来坐一坐,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江湖人聚集的地方之一,就好似江湖人住店更偏爱太平客栈一样。
李太一走出雅间,脸上的神情有些难以言说的冷意,其实冷与冷也有不同,比如秦素的冷大多是因为腼腆害羞,而李太一的冷则是因为傲慢、目中无人。
只是李太一在李道虚、李玄都面前的时候,他会收起这份傲慢,就像猛兽收起尖牙和利爪,虎豹也能如大猫那般温顺可爱。
此时喧闹声传来的方向是另外一座包间,里面是两路人马,看这架势本来是在此地谈事情,可能是谈崩了,便起了冲突。
平心而论,这两路人马都有颇多好手,归真境也不在少数。
其中几人,都是积年老归真,这类人可能此生无望天人境,但这么多年也不是一味蹉跎光阴,必然会有一两手出人意料的保命绝学,十分棘手。如果李太一未曾跌落境界,还是最年轻的天人境大宗师,也不会放在眼中,可如今他刚刚跌落境界,真要动手,一人对众人,还未必是其对手。
不过李太一也谈不上害怕,且不说他本就是自负之人,也不说他身后还坐着一位师兄,就说他所在的地方,也没有害怕的理由。
难不成自己还能在自家地盘上让外人给欺负了?
因为这里是北海李的北海府,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李太一取出了自己的双剑,在手中一转,挂在腰间。
这对双剑算是招牌。
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客栈掌柜立时认出了李太一,赶忙迎上前来:“六爷,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东家不在。”
李太一皱了下眉头。
客栈掌柜立时反应过来,轻轻打了个自己一个耳光,说道:“是小人不对,说顺了嘴,是六先生才对,还请六先生见谅。”
因为“爷”的称呼起源于内廷宦官对皇帝的谄媚言语,说白了就是“爷爷”的简化,被别人称“爷”也少不得要称别人
为“爷”,以李太一的性格,自然对于这种互为爷爷的称呼深恶痛绝。
李太一没有与这个掌柜一般见识,问道:“你们东家呢?”
掌柜苦着脸道:“已经派人通知了,应该马上就到。”
李太一冷淡道:“等他来了,只怕茶楼已经被拆了。”
“还请六先生可怜小人。”掌柜的赶忙说道。
李太一问道:“都是什么来头?”
掌柜的说道:“两路人马,一路是金陵府的钱家,一路是辽东那边的慕容家,两家本来说好在茶楼谈生意,不知怎么的,有了翻脸的架势。”
“好嘛,慕容家与忘情宗渊源颇深,钱家与太平宗交好,各有底气,便互不相让。”李太一说话时也难免带有几分清微宗的特色,可他说的却爷不能算错。早在先前,李太一就参与到了宗主大位的争夺之中,可见李太一并非武痴人物,对于许多情况还算是了若指掌。
掌柜唉声叹气道:“谁说不是呢。”
李太一冷哼一声:“可这里是李家和清微宗的地盘。”
说罢,李太一径直走向那处雅间,破门而入。
正在剑拔弩张的两路人马同时望向这个不速之客。
李太一按住腰间佩剑,环视四周,本来想要让两路人马都赶紧滚蛋,却又忽然想起了李玄都先前说过的一番话,临时改变了注意,说道:“我是此处茶楼的东家。”
双方都是一怔。
李太一在刚才的一瞬间,忽然想到,如果是师兄李玄都,他会怎么做?是扫了他们的面子,结下两路不必要的仇家,还是顺势做个中人,结下些香火情分?如果自己一味凭借武力,又有几成把握击败颇有些长袖善舞意味的五师姐?
李太一接着说道:“我姓李,双名太一,东皇太一的太一。”
两路人马立时变了态度,钱家为首的女子抱拳道:“原来是六先生。”
慕容家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哥,也随之说道:“见过六先生。”
只是双方的态度又有些暧昧。
在清微宗的地盘上,他们不想也不敢招惹李太一,可也没想着套近乎。
毕竟李太一失势之事并非什么隐秘,大家都有耳闻,如今清微宗的老宗主飞升离世,清平先生接任宗主,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这位六先生还有多少分量?关键清平先生对待这位六先生是什么态度?若是因此而触怒了清平先生,那可是得不偿失。
如果李太一正值得势,又怎么会在这里经营茶楼?这无疑佐证了他们的猜测。
李太一立时察觉到了这种微妙态度,心中冷笑,却又强压下自己的脾气,耐着性子说道:“这里是喝茶谈事情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
慕容家的年轻公子立时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说道:“六先生所言极是,以和为贵,和气生财。”
他心里十分明白,自己是慕容家的人,不是秦
家的人。虽说论亲戚,秦大小姐是他的远房表姐,他还能勉强称呼清平先生一声姐夫,但这种隔了不知多少辈的亲戚实在算不得什么,秦家还有那么多秦家子弟,也没见哪个敢去叫姐夫的。
钱家为首的女子其实算是李玄都的熟人,正是钱玉蓉,自从钱玉龙和钱玉楼死后,钱玉蓉在钱家中的地位便水涨船高,如今已经全权负责齐州这边的生意,她这次是奉了长老堂的命令,打算继续向北拓展生意,只是大运河就到帝京为止,想要继续向北前往辽东,在不走海贸的前提下,就变得有些困难,这段时日以来,钱玉蓉进展甚微。
因为齐州刚好位于辽东和江南之间,所以双方定在这里见面。
说起来,钱玉蓉已经是第三次与慕容符见面,双方还是无法达成一致,若是老成之人,买卖不成仁义在,也不算什么。可两人都年轻气盛,正想借着此事一展拳脚,心里憋了一口气,几句话不对付,便差点翻脸。
跟在钱玉蓉身旁的两人都是钱家的供奉,分别是名列黑白谱第四十九位的盛子宽,虽然只是归真境,而且此生多半无望踏足天人境,但是善用暗器,而且种类极多,让人防不胜防,乃是归真境宗师中的异类,战力颇为不俗。另一位是老辈中的术法高人,名叫范振岳,精通各种五行术法,在黑白谱名列第六十位,曾经也是一个门派的太上长老,后来门派因为江湖仇杀而败落,弟子逃散一空,他便干脆做了钱家长老堂的清客。
这些年来黑白谱的变化不小,比如靠前的东玄道人、韩邀月纷纷身死,所以两人的排名也向前挪了挪。
至于慕容符,则是慕容家当代家主慕容慎的小儿子,不是嫡子,可他的生身之母却最受慕容慎的宠爱。
慕容慎的正妻无子,两个儿子都是庶出,两人都不占嫡,一个占了长,一个占了爱,这些年来明争暗斗不断。
按照规矩,这两人都算是慕容慎发妻的儿子,要称她为母亲,反而只能称呼自己的生身之母为姨娘,不过慕容慎的发妻更喜欢大儿子,将他养在自己名下,为的是怕慕容符的生母威胁到自己的位置,而大儿子的生母正是她的陪嫁丫鬟,也算是自家人。慕容慎则是爱屋及乌,更为偏爱小儿子,一心要把小儿子扶上家主之位,可迫于发妻和族中长老的压力,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能是尽可能给小儿子机会。
认真说起,当年叛逃忘情宗的慕容画还是慕容符的堂姑,他们这一支乃是当年大燕慕容氏的后裔,早在多年前就归顺了秦家,至于那些死守着祖宗荣光的旁支,则被赶出了辽东,十分落魄,比如死在青丘山洞天的慕容公子,便是被赶出了辽东,与慕容符这一支不能相提并论。
此时跟随慕容符一道而来的,却不是慕容家的高手,而是忘情宗的高手,这也是秦清整合辽东的结果,一体经营,所以慕容符其实是代表了辽东,随行之人也是由他的上级指派人手,而不是自己从家里带人,算是公干。
第一百三十三章 山雨欲来
李太一看了眼双方,说道:“两位也算是江湖人,一个靠山是太平宗,一个靠山是忘情宗,可我也要提醒两位一句,太平宗的宗主,忘情宗的宗主,如今都在北海府中。你们在这里闹事,都不必回去受罚,可以直接领罚,差事办砸了不算什么,可在两位宗主的心目中留下了不堪大用、难当大任的印象,可就不好了。”
这也算是李太一有感而发了,他现在何尝不是试图扭转李玄都对他的印象?毕竟人在屋檐下。
钱玉蓉和慕容符同时一惊。
钱玉蓉多了几分诚意,再次抱拳说道:“多谢六先生提醒。”
慕容符也赶忙说道:“谢过六先生。”
李太一对门外的掌柜吩咐道:“上一壶最好的茶。”
掌柜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便送了一壶茶,还有三只杯子。
李太一亲自执壶,将三只杯子斟满,热气腾腾,碧绿的芽尖浮上盖碗水面,都竖着浮在那里,虽然不是今年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