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第10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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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莲花脸色微微一变,问道:“张禄旭如今身在何处?”
李玄都回答道:“说他死了可能不太准确,不过他如今的状况,可以说是生不如死,这也怨不得旁人,是他自作自受,最终反噬自身。”
张莲花脸色变化不定,沉声说道:“我已经如实告知,阁下可否现身一见?”
“好。”李玄都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张莲花就看到那件用来包裹“叩天门”的黑衣自行飞起。
张莲花眯眼望向黑衣。
就见黑衣上出现了十余道游走不定的黑影,与先前那个化作李玄都的黑影如出一辙,黑衣是广袖对襟的鹤氅样式,此时鹤氅鼓荡不休,似乎有一个无形之人正披着黑衣。
下一刻,自鹤氅对襟内生出一点黑色阴火,然后迅速扩大,先是勾勒出大概轮廓,然后凝聚成形,刚好将黑色鹤氅穿在身上。
正是李玄都。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论罪当诛
张莲花没有任何犹豫,一剑掠出。
这一剑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势要将李玄都置于死地。
李玄都面对这一剑,谈不上震惊,也没有任何惧怕,只是五指中生出剑气,然后握住“叩天门”的剑身,一时间光华大放,火花四射。
张莲花的杀招却不在于此,而是他空着的左手。
从一开始,张莲花就十分明白,眼前对手是初入长生境也好,还是与自己同样是天人造化境也罢,都很难一剑致命,一旦让他逃出了龙宫洞天,调集大批清微宗高手围攻自己,哪怕自己手持仙剑“叩天门”,也只能饮恨于此。
于是张莲花很决定行险一搏,以这一剑为遮掩,试图再次汲取此人的修为,以他第一次催动“蚀日大法”的结果来看,他还是能汲取此人的修为,也许正是因为他汲取了此人的修为,此人才不敢与他正面交手,不仅编出一个什么李道虚成为天下第一人的故事来吓唬他,就连“叩天门”都拱手让人。
只要他能再次汲取此人的修为,任你是长生地仙,也要修为受损,而他则有望更上一层楼,如此一来,在仙剑“叩天门”的助力之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张莲花的左手没有任何阻碍地触及了李玄都的胸口位置,立时开始催动“蚀日大法”。
不过让张莲花觉得出乎意料的是,李玄都的表情始终都很平静,反而是说道:“虽然你是前辈古人,但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先,我还是要说一声勇气可嘉。”
下一刻,张莲花只觉得此人体内的气机滚滚涌来,已经到了哪怕自己不去刻意汲取也要涌入自己体内的倒灌之势。
张莲花冷笑一声:“你当这是‘吞月大法’吗?‘吞月大法’害怕江河倒灌,‘蚀日大法’可是半点不怕。”
李玄都的气机不断注入张莲花的体内,已经超过了三大丹田的极限。可正如张莲花所说,修炼成“蚀日大法”的关键所造就是破后而立,将自身三大丹田化作‘空洞’,如不漏海眼、无底深洞,使得体内如竹中空,似谷恒虚,不将气机存于丹田气海,而是存于经脉以及全身各处,周流不息。所以此时张莲花非但没有被李玄都的江河倒灌直接撑爆,反而让他感觉自己的境界修为有了些许松动。
这让张莲花喜出望外,虽然这些许松动距离真正跻身长生境还有极为遥远的距离,但也可见他的收获之大,若是真能将此人修为吸干,岂不是距离长生境只剩下一步之遥,甚至是直接跻身长生境?
便在此时,张莲花忽然感觉李玄都体内的气机变得凝固起来,就好似一座湖泊结成了坚冰,外面的江河随之断流,他再也吸不到半分。
张莲花犹不死心,又加紧催运“蚀日大法”,仍是吸不到半分。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张莲花不是傻子,若是对手有克制“蚀日大法”的手段,为何不早早
用出?总不可能是大敌当前却忘了自己还有这等手段,非要等到此时用出,难道有诈?
想到此处,张莲花猛地收掌,向后跃出。
李玄都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并未因被人汲取修为而损伤元气。
就好似云梦大泽,短短片刻的开闸放水如何能使其干涸?
李玄都说道:“我要承认一件事,我先前的确是故意示弱,为的就是想要知道你的底细,倒不是有意戏弄于你,还请见谅。”
张莲花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李玄都道:“我的意思是,我打算替祖师做完他没做完的事情,清理门户。”
张莲花举起手中“叩天门”,正要出剑,忽然脸色大变,惊觉体内涌出六道异种气机,变化不定,运转无常,混在自己的气机之中,却对自己的气机大肆屠戮,若想要反击,它又消失不见,重新隐没入自己的气机之中,自己这一剑竟是如何也递不出去。
张莲花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体内的异种气机发作了,因为当初修炼“蚀日大法”之前,张禄旭就告诫过他,此法有莫大隐患,便似是附骨之疽一般。他以“蚀日大法”吸取对手修为,但对手宗门不同,修为有异,诸般异种气机吸在自身,无法融而为一,往往会出其不意的发作出来。若是本身修为甚高,一觉异种气机发作,立时将之压服,倒也不是不行,但如果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激斗中自己气机消耗甚巨,用于压制体内异种气机的便相应减弱,大敌当前之时,既有外患,复生内忧,自不免身陷绝境之中。
不过张莲花转念一想,自己先后使用两次“蚀日大法”,汲取的都是清微宗之人,气机同根同源,哪来的什么异种气机?再联想到方才李玄都主动将气机送入自己体内,张莲花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遭了李玄都的暗算。
李玄都主动开口解释道:“此乃地师传下的‘逍遥六虚劫’,入体之后,比之‘鬼咒’更为棘手,隐藏扎根于三大丹田和奇正经脉之中,与宿主气机同化,难分彼此,发作之时,六气紊乱,使得自身气机自相残杀,有以彼之力攻伐彼身的真意,所以无论是何种境界的高手,只要制不住六劫之力,轻则重伤,重则直接身死。说来也是巧了,此法的难处在于如何将六劫之力送入对手体内,你用‘蚀日大法’汲取我的修为,倒是省了我的一番手脚。”
张莲花也算是见识广博之人,还从未见过这种功法,正要开口说话,突感心口奇痛,浑身气力几乎难以使用,心下惊骇无比,方才知道李玄都所言不虚。若在平时,自可静坐运功,慢慢化解,但其时劲敌当前,如何有此余裕?
张莲花身形摇晃,不得不以手中“叩天门”支撑身子,同时又取出了自己先前收起的龙珠,喝道:“你这法子厉害,却还不至于让我动弹不得,若将我逼到绝处,我便效仿当年的李秋庭,捏碎龙
珠,将你我二人冰封于此。”
李玄都笑了一声,隔空催动张莲花体内的六劫之力,比方才自行发作要凶猛数倍。先前李玄都的“逍遥六虚劫”对上李道虚徒劳无功,那是因为李道虚高出李玄都一个境界,如今张莲花比李玄都还要低上一个境界,如何能够帝党?
六劫之力来势太快,又没有丝毫正着,哪怕张莲花有所防备,在一瞬间还是来不及引爆手中龙珠,只觉得六股奇异劲力游走体内,所过之处,气机陡然溃散,手臂酸软,五指一松,手中的龙珠滚落在地,一直滚到了李玄都的脚下。
李玄都俯身将龙珠捡起,说道:“我之所以敢让你拿走这些,自然是有把握拿回来。”
说罢,李玄都一步踏出,缩地成寸一般,瞬间来到张莲花的面前。张莲花一咬牙,不顾日后遗祸无穷,自毁近百个用于储存汲取气机的穴窍,全身各处爆开一团血雾,强行凝聚修为,暂且镇压体内的六股异种气机,然后便要全力运剑,想要借助手中仙剑之利,作殊死一搏。
不过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手中的“叩天门”仿佛有千钧之重,好似凝聚了无量剑气,别说是运剑,便是举起都难。
张莲花脸色大变:“此剑已被炼化……”
话音未落,“叩天门”已经脱离他的掌握,飞回到李玄都手中。
李玄都问道:“可有遗言?”
张莲花惨然一笑:“就算是死,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你到底是谁?”
李玄都回答道:“我叫李玄都,陆雁冰其实是我的师妹。”
“果然是李家之人。”张莲花似哭似笑,“我很好奇,你先前说的那些故事,究竟哪些是真的?还是说那些全都是你为了套话编造出来的?”
李玄都道:“除了我不是陆雁冰,其他大多都是真的,只是没有说透罢了。当初发现龙宫洞天并取走‘叩天门’的是家师,而不是我。我家师的确是名讳上道下虚,也的确是地师之后的天下第一人,玉虚斗剑、整合道门都确有其事,不过他老人家已经于前不久飞升离世,并将宗主之位和‘叩天门’一并传给了我,并在飞升之前专门交代我来此处洞天一行,才有了今日之事。除此之外,张家人口凋零不假,可有一人是我的师兄,长兄如父,是我最为尊敬的人之一。”
“原来如此。”张莲花逐渐平静下来,“你是长生境修为。”
李玄都点了点头。
张莲花想明白了许多事情:“看来张禄旭也是死在你的手中。一门两长生,终究还是李家胜了。”
李玄都道:“话尽于此,你身为清微宗弟子,勾结外人,意图叛宗自立,残害同门,罪大恶极,论罪当诛,受死。”
话音落下,李玄都一剑斩出。
速度之快,张莲花没有任何反应时间,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飞起。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掌握洞天
冬日的天空,总是透着一股清冷的意味,哪怕是旭日东升,也不觉得温暖,似乎太阳与大地之间有一层冰冷的隔膜,好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那般的不真切,不似春日的和煦温婉,不似夏日的热烈明媚。
不过话又说回来,都说一年四季,以时间划分,每季三个月,若是以冷热区分,北地的冬日总是来得更早一些,走得又更晚一些,就拿辽东来说,常常是深秋时节就开始落雪,到了晚春,还是寒意凛然。
生在辽东又长在辽东的秦素反而更习惯这种不冷不热的天空,就像秦素的性格,不习惯也不喜欢别人距离自己太近。所以秦素并不喜欢姐姐妹妹地拉帮结派,就算有些闺蜜朋友,也不会整日腻在一起。
秦素推开院子的柴门,离开这处李玄都的旧居,沿着小径向海边走去。冬天的日头短,此时天色将亮未亮,已经褪去了“黑衣”,呈现出深蓝色,甚至在天边渐渐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小路两边是田地,里面种了麦子,挂着一层白色的霜。地面被冻得冰冷坚硬,哪怕没有铺设石板,走在上面也不会留下半点脚印。
秦素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了海滩,此时天幕已经从深蓝色变为浅蓝色,她寻了一块礁石,坐在上面,静静地望着海面,可见海的尽头处有霞光涌出。
不多时后,一轮红日自海天一线处喷薄而出,彻底照亮了天地。
与此同时,也有一人从海底缓缓浮上海面,正是李玄都。
在滚滚碧波之上,李玄都就是一个小黑点,稍不留神就要疏漏过去,稍有风浪便要将他遮蔽,可今天是个好天气,无风无浪,也没什么船,秦素一眼就瞧见了小如米粒的李玄都,不由得从礁石站起身来,朝着李玄都远远地招手。
李玄都也看到了秦素,双手在水面上轻轻一按,整个人脱离了海水,变为踏波而行,朝秦素走来。
两人看似距离极远,但李玄都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已经来到了秦素的面前。
秦素笑道:“还说陪我住上一宿呢,转眼就不见了人影,老实交代,干什么去了?”
李玄都走上礁石,身上没有半分水痕,回答道:“实不相瞒,海底下方有一座水晶宫,其中有绝美龙女,我其实是背着你夜会龙女去了。”
秦素笑了一声,并不相信,她可是亲眼见识过清微宗屠龙的,也见识了白龙楼船内的龙珠,可见清微宗一向就有屠龙的传统,在清微宗附近怎么会有龙女。
李玄都见秦素不上当,便实言告知:“是老爷子临行前交代的事情,在海底有一个龙宫洞天,我便去了龙宫洞天一趟。”
“里头有什么?”秦素好奇问道。
李玄都说道:“的确有一座水晶宫,却没有龙女,只有尸骨如山,是几百年清微宗李家和张家内讧的结果,还有一个祸首未死,我从他口中得知此事还有五魔教主张禄旭有关,然后我便把这个祸首一剑杀了。”
秦素眨了眨眼:“张禄旭?如此说来,张禄旭被你这个李家人诛杀,还真是因果报应。”
李玄都亦是叹息道:“虽然我不太相信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说法,但还是要说一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秦素轻声说道:“你说这是李家和张家的内讧,这个内讧的张家是不是与二师兄有关?”
李玄都没有否认:“应该就是二师兄的祖先。”
秦素问道:“那要不要与二师兄说?”
李玄都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回答道:“我会亲自与二师兄说。”
秦素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就不怕二师兄心中生出芥蒂,毕竟事关祖先……”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是不怕的,如果连二师兄都信不过,我还能信得过谁呢?”
秦素叹息道:“话是这样说没错,最好还是委婉些,免得伤了你们兄弟情分。”
李玄都笑了笑:“不至于如此,你在这里等候片刻。我先去见二师兄,除了此事之外,安置尸骨,重新修缮龙宫洞天等事,我也要交付给二师兄去做,然后我们再动身前往李家。”
秦素点头应下。
李玄都以最快的速度去了方丈岛。
清微宗上下都知道李玄都今日要动身返回北海府李家祖宅,清微宗这边除了李家族人,外姓人中只有陆雁冰会随行,这都是早已定好的事情,其余如张海石、司徒玄略等人,都要留守清微宗这边,所以张海石对于李玄都的到来颇有些惊诧。
李玄都开门见山,将龙宫洞天的见闻如实告知。
张海石听完之后,却半点也不意外,面如镜湖。李玄都素知张海石的性情,正如李道虚的评价,张海石是个性情中人,嬉笑怒骂,皆由心发,从不会刻意喜怒不形于色。
李玄都忍不住问道:“师兄知道此事?”
张海石摇头道:“不知。”
李玄都又问道:“那……师兄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张海石笑了一声:“有什么好说的呢,古人旧事,与我有什么干系,难道我要替那个什么张莲花报仇吗?”
李玄都默然。
张海石接着说道:“纵观清微宗传承,李家出的宗主最多不假,可其他几家也曾出过宗主,甚至还有不在三家之中的宗主,相加起来,与李家的宗主人数相差不多。就拿你们这一代来说,师父、师母、师姑也没想着非要让这个宗主之位留在李家,若是不出意外,本该是大师兄继承宗主之位,这就去了司徒家。张莲花此举看似是为了张家,可他真是为了张家吗?还不是自己想要做一家一姓的皇帝,就像张家的大天师一样,万世一系。既然想要做皇帝,那就要做好成王败寇的准备,在我看来,李家还给张家留了一线血脉,已经是十分仁慈了。”
李玄都道:“话虽如此,可是……”
“没什么可是。”张海石摆手打断李玄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