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与烈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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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部分躲进了室内,一部分赶去了前哨,街上一时间又冒出了那几个流浪儿,也只剩下他们还在晃荡。
见到相机,孩子们又一次冲了过来,抓住祝清晨的衣角衣袖嚷嚷起来,就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这个女人他们先前见过。
因为他们只认相机不认人。
她被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伸手扒拉着她的衣兜,目露渴望,重复着一个词:“bonbon。”
bonbon在法语中是糖果的意思。
祝清晨看电影的时候经常听到这个词。
可她不是记者。
她不像乔恺那样随身带着糖果。
前哨传来清晰的爆炸声和枪响,谁也不知道孩子们四处乱跑,会不会闯入危险之中。
她一把攥住那男孩的手,“stay here。 i’ll e back with bon…bon。”
待在这别乱跑,我去买糖。
孩子们欢呼雀跃,又蹦又跳。
她转身朝二三十米外的便利店跑去。
本意是要把孩子们留在原地,以免他们跑到了前线。
然而便利店里已然没有了人,顾客也好,老板也好,统统不见了。她只得快步走到零食货架前面,从最上层拿了一袋五彩斑斓的水果糖。
也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大街上传来重型车辆飞速开过的声音,几道刺耳的枪响传入耳畔,伴随着汽车远去的声音。
随即只剩下一片死寂。
街道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那比混乱和嘈杂还要叫人心慌。
祝清晨死死捏着那袋糖,下意识冲出便利店。
阳光下那群站在原地等他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唯独剩下为首的男孩。
街道一片荒芜,二三十米开外的水泥地上,躺着他小小的躯体。六七岁的男童被太阳晒得又黑又亮,褴褛的衣衫肮脏破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弱的是四肢,脑袋却很大,最突出的是鼓鼓囊囊的肚子。
那是饥饿的杰作,苦难的象征。
他安安静静躺在街道旁边,一动不动。
哪怕前一刻,他还抓住祝清晨的口袋,固执地讨要着bonbon。
祝清晨攥着手里的糖果,机械地走近了些。
远处依稀可见扬长而去的军事装甲车,在硝烟里化作黑点消失不见。
近处,男孩的胸口被子弹击中,触目惊心的红蔓延过大半个身子。而他双目圆睁,仿佛看着她,又仿佛凝望着以色列澄澈湛蓝的天,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尚且残留了一抹惊慌。
她脑中一片混沌,竟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松开了手。
啪——
那袋糖果太沉太重,已然难以拎动,只得悲哀地落在尘土之中。
第25节
孩子已经一动不动了,大抵是当场死亡。
但她不敢相信,只能颤抖着蹲下↓身,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don’t die。 please; get up!get up……”
【别死啊,起来,起来啊……】
可伸手触碰到的只是一片凝固的空气。
她浑身发冷,哆哆嗦嗦伸出手去,试图捂住那片还在汩汩出血的地方,阻止从伤口处不断流逝的生命。
她宁愿他还蛮不讲理拉着她要糖吃。
再给她一次机会吧,让她有机会把他一同带进室内买糖。
如果重新来过,她绝不会把他留在这里。
以色列的天空都暗了下来。
刹那间风起云涌,尘埃打着旋在街道一侧升腾而起,又在另一侧悄无踪影。
乔恺终于从远处跑了回来,大声嚷嚷着:“他们还准备上战机!前哨的兵防不够,我们必须先撤了!”
他是个敬业的记者。
就连没带相机的当下,也拿着手机跑到前哨附近去拍了一通。
他跑得很快,眨眼间就回到中餐馆外。
十来步开外,乔恺蓦地停下了脚步,因为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那个孩子,和蹲在那里双手沾满鲜血、茫然无措捂住他胸口的祝清晨。
乔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他看上去像是来自一出古怪滑稽的哑剧,只是张着嘴无声嚅动了几下,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在以色列待了一年多,参与过好多次战地拍摄,也见过太多倒在枪声与炮击下的人,乔恺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问。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也看见了落在地上的糖果。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曾经的他,也和祝清晨一模一样做着同样的事情。
“该走了。”他沉声说,伸手去拉蹲在地上的人。
祝清晨踉跄了一下,不为所动,还要伸手去救那孩子。
远处的哨所火光更盛,隐隐能从浓烟里看见从更远处飞来的战机,不止一架。
他回头看一眼,双臂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大力攥住祝清晨的胳膊,将她朝车里推搡,“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这话太残忍,可乔恺必须要说,就像当初薛定一拳砸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对他说出同样的话。
祝清晨一顿,终于坐在车里不动了。
指缝间一团氤氲不清的暗红,顺着指尖落在车内,无声,缓慢。
乔恺坐上另一侧,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这一次,换他来开车。
他一边猛踩油门,一边打电话给薛定,满口都是操和日诸如此类的字眼。
战争的残酷总会让人忘记文明的存在,激烈的情绪需要宣泄。
祝清晨由始至终不置一词。
她就只是静默地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那具瘦弱身体,脑中空空如也。
是她让他待在那别动的。
她以为他留在原地就不会有危险。
结果他死了。
祝清晨浑身发冷,温度一点点流逝,整颗心脏都在不断下坠,下坠。
唯独双手上醒目的红在发热发烫。
烫得她直哆嗦。
*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停在薛定住的巷子口。
三角梅倒挂在白墙上,那对老夫妇仍坐在门口。老太太在磨咖啡,老先生带着老花镜读看报纸。
以色列的午后阳光灿烂,风吹起墙上的藤蔓,一地摇曳的碎金。
祝清晨下了车,眼中的景致已不同先前,失去了原有的温柔。
她径直朝巷子中段薛定住的地方走。
乔恺追了上来,“我送你上去。”
“不用。”
“我……顺便跟薛定说下发生了什么。”
“你在电话里不都说清楚了吗?”
第26节
“可是——”
祝清晨抬眼看着乔恺,眼里寂静一片,“你不赶回去报道,在这儿跟我磨叽什么?”
“我……”他迟疑着,想问她有没有事。
她却先他一步开口,“你放心,我没事。”
乔恺看她片刻,妥协,“……好。”
他确实有要事在身,凝视了祝清晨一眼,确认她安好无恙,很快转身朝巷外跑去。
祝清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不想那么快走入暗沉沉的楼道里,外边日光正盛,正好足以瓦解骨子里的阴冷。
可来往行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她低头,这才看见自己还沾着斑驳血迹的手。
都干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二楼陈旧的木窗后,薛定也一动不动站在那。她不上去,他也不开口叫她,就只定定看着她和她的影子。
乔恺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短,但也没什么遗漏了。
小城前哨遭到军事打击,战机都出动了;他抓拍了轰炸的前期,后期不得不撤;以及,祝清晨亲眼目睹一个流浪儿中枪身亡。
薛定低头看着巷子里的人。
她慢慢地缩回手,平静地走进楼道,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回头望着大门的方向,却半天也没听见敲门声。
*
祝清晨就站在木门后面,伸手看着指缝间干涸的血迹。
她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蹭不掉。
不想进去。
哪都不想去。
她把头抵在木门上,眼前是那孩子黑白分明、死不瞑目的双眼。
而下一秒,门锁处传来咔嚓一声。
有人从里侧打开了门。
她没来得及反应,因头抵在上面,顿时失去重心,顺着门开合的动作朝前倒了去。
好在薛定就站在门后头。
伸出双手,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祝清晨还以为自己会摔倒,已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直到额头抵在一片布料之上,有人架住了她的胳膊。
她睁眼,发现自己扑进了薛定胸口。
慌忙站定,直起腰来。
“我——”
“洗洗手去。”他收回手来,看了眼她红通通的手。
祝清晨没吱声,径直走到了厕所。
在门口又回过头来,“我还想洗个澡。”
他点头,因她手脏,便自己缓慢走进卧室,拿了张浴巾出来,“干净的。”
“谢谢。”
她接过浴巾,消失在厕所的门后。
这一洗就是半个小时。
太阳都快落山了。
薛定坐在客厅里,看了无数次挂钟,终于又支着扶手站起身来,走到厕所外面。
“祝清晨。”他砰砰敲门。
里面没声。
他站了片刻,平静地说:“你要再不吭声,我就撞门进来了。”
哗哗的水声里,女人的声音不似往常那样清亮,带了几分暗哑与慌张。
“我冻僵了,起不来……”
他一顿,“你洗的冷水澡?”
“放不出热水。”
第27节
薛定又猛地想起来,前日热水器的电池就没电了,他原本惦记着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新的,结果后来受了伤,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没有热水也不吭声。
还一洗就是半个多小时。
水声还在哗哗作响。
他思忖片刻,低声说:“那我进来了。”
“别——”
她的抗议只说出一个字,他已然转动门把,咔嚓一声开了门。
他甚至没有礼貌性地闭一下眼,就这么坦坦荡荡朝她看了过来。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赤条条落在他的目光里。
是真的,里里外外。
祝清晨狼狈地蹲在角落里,任由冷冰冰的水从头到脚淋下来,还以为这样就能清醒些,洗掉中午的不安与惊惶。
可水太冰了。
等到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四肢僵硬,哆哆嗦嗦站不起来,还滑倒在地上成了半蹲半坐的姿势。
薛定就这么一步一步淌着水走进来,关掉了花洒。
他的衣袖湿了一半,面上沾染了少许水珠。
“一点都走不动吗?”
她又试了一次,结果吧唧一声又坐了回去,屁股都摔疼了,只得狼狈摇头。
浑身都僵了。
动弹不得。
薛定就站在那看着这一幕。
他本该笑话她的,笑她往常那么强硬,结果洗个澡都能洗得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可到头来却没能笑出来,反倒心头一紧。
她就这么缩在那,浑身都是水,头发湿漉漉撒乱开来。
小小的一团。
眼珠里仿佛都有了**的雾气。
他没说话,嘴唇紧紧抿起,转眼间弯腰蹲下来。
双臂顺从意识伸了出去,从后方圈住了她,肩头连着膝头,共同牵制。而后微一使力,她便无处可逃落入他怀中。
“你的背——”她堪堪开口惊呼出声,已然被他托住臀部,以诡异的姿态抱在怀里。
并且,不着一缕。
宛若初生婴童。
10。共眠
第十章
薛定托着她的臀,而她双腿微微分开,轻飘飘挂在他腰的两侧。
那双粗粝的手仿佛磨砂纸一般,滚烫,硌人。
他抱着她,目不斜视往卧室走,仿佛压根没有意识到抱在怀里的是个未着寸缕的异性,而更像是抱着个小孩子。
祝清晨浑身都僵硬了,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该说些什么。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前胸,挡住了最要命的地方,可那并不意味着她就会松口气。偏她还不住发抖,寒气从四肢百骸钻进心扉,嘴唇都发紫了。
她不爱逞能的。
可她失去了苏政钦,一个人跑来这陌生的地方,以为自己在追逐精神上的自由,却亲手将一个流浪儿推入死亡的深渊。
这不该怪她的,都是战争的错,她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真的不怪她吗?
她就真的半点错也没有了吗?
祝清晨浑身颤抖,也许是因为体温太低,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定将她安置在床上,从衣柜里抱来厚厚的被子,覆盖住她光…裸的身躯。
她缩在那里,一侧脸被黄昏照亮,一侧脸陷入昏暗不明。
仍在瑟瑟发抖。
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太冰了。
在冷水下淋了半个多钟头,她简直是不要命了!
薛定一言不发,面色紧绷,干脆利落脱掉身上的t恤。
“你,你干什么?”祝清晨哆嗦着想往里躲,却在看清那件白t恤时又是一顿。
第28节
纤尘不染的白t上,一大滩氤红的血。
她这才意识到,因为她的逞能,他不得已弯腰抱她而用力过度,伤口都震裂了。
歉意与愧疚交替而来。
她这一整天都在做错事,一整天都在祸害人。
厚重的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薛定没有抱怨,只是拉开被子,忽然钻了进来,恰好侧卧在她旁边。
她看见了,他全程都只注视着她的脸,并未朝其他地方多看一眼。
待他躺下来,又将被子盖过两人,将她推至背对自己的姿势,然后——
将她毫无保留扣进怀中!
祝清晨一震,只觉得冷冰冰的躯壳猛然间闯入一片火热之中,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却能感知到他那样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像团火,几乎灼伤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
不够柔软的胸口紧紧贴住她的背,仿若冰与火的交融。
她不安地哆嗦着,微微往前挣扎了半分。可仅仅是有了一点挣扎的预兆,就被他遏止住了。
“别动。”他低声命令,双臂蓦地收紧,像是铁一样将她箍住。
祝清晨这才真正意识到,不论她多么强硬,他如何不与她计较,男女之间在身体优势上的差距就是这样大。
她没有再动。
薛定也许不是谦谦君子,但一定是个有良知的人,这点她从未怀疑过。不然他为何会奋不顾身去救那个跌倒在坠机地点的小姑娘?
是她自己不要命了,他才用体温来帮她捂热。可他不知道的是,她觉得冷的不止身体,还有心。
祝清晨闭眼窝在他怀里,有那么一刻很想放声大哭。
祝山海家暴她妈二十多年,每一次她回家面对满屋狼藉和鼻青脸肿的母亲时,都渴望能有这样一个怀抱供她宣泄所有的愤怒与悲痛。
后来苏政钦出现了,试图给她这样的拥抱,可她是那样要强。
不,也许不是要强。
她是不敢脆弱,不敢依赖。
和苏政钦在一起的头一个春节,她拎着行李回家过寒假,结果才刚走近院子门口,就看见姜瑜被祝山海推搡出门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邻居们有的在院子里洗衣服,有的买菜归来拎着篮子站在一旁,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