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与烈女-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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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院里的邻居都被惊动。
街坊邻居几十年,无人不知他们家这点腌臜事,纷纷打开窗子看,也不出来。
出来做什么呢?
帮不上忙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们早就被这家人一出接一出的瞎闹腾搞得心烦意乱。
右手边那户人家姓张,中年女人探了个头出来,不耐烦地叫了句:“那边的,小点声!我女儿明年高考,有啥事你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别吵着别人!”
祝清晨一顿,听见门外的男人更加肆无忌惮地砸起门来。
仿佛料定了她不敢一直缩在里头。
姜瑜坐在饭桌后,面色平静,“开门,让他进来。反正这屋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他爱砸就砸,无所谓。”
祝清晨看她片刻,没说话。
是,东西随便砸,万一他要动手打人呢?
姜瑜这半年来身体越发不好,风湿严重,入冬后常常关节疼,一宿一宿睡不着。
祝清晨不可能让她和祝山海发生冲突。
咬牙,她进厨房拎了根擀面杖出来,蓦地开了门。
她自己走出去,砰地一声把门锁上。
不让姜瑜出来。
院子里,男人就站在那,大言不惭说:“这个月没钱了,让你妈拿钱来。”
钱。
钱。
钱。
他这一辈子,对小三是真爱,对钱是亲爹,唯独对她和姜瑜,半点感情都没有。
院子里,各家各户开着窗,又或是站在虚掩的门后,目不转睛望着他们。
张家的女人还虎视眈眈立在那,大有他们再吵下去,她就报警的趋势。
这事她干过,报警次数多了,警察都烦死他们了,回回来都是思想教育,可这家人就跟有毛病似的,根本说不通。
祝清晨把擀面杖拎在身后,另一手指向门外,“出去说。”
祝山海知道她在忌讳什么,偏不出去,“你把钱拿来,不然我不会出去。”
第47节
她要脸,他可不要脸。
他就是吃准了这点,反正他早就是个废人了,过一天是一天,根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与以往任何一次,别无二致。
僵持的最后,总要以肢体冲突收场。
他们从对骂,到拳脚相向。
姜瑜出来帮忙,祝清晨就更急。
情急之下,她拿着那根擀面杖劈头盖脸朝祝山海打过去,从头到身上,一路撵着他出了院子大门。
祝山海恼羞成怒,当下也不顾她砸过来的棍子,一把逮住她的双臂,猛地将她朝院外推去。
院门口有木头门槛,下面是几级平缓的石阶,因年代久远,早已磨得发亮。
祝清晨被门槛绊倒,瞬间失去重心。
一头往外栽了过去。
院外是条窄巷,只容一车通过。
这一带是老城区,一到冬夜,行人极少,家家户户都待在屋里取暖。
路灯也格外昏暗。
祝清晨整个人趴倒在石阶下,着地的是右手腕,痛得撕心裂肺。擀面杖脱手而出,往前滚了几圈。
那是她防身用的,一脱手,她的视线下意识就跟着它朝前挪去。
也因此,她看见那光滑的圆木杖朝前滚了几圈,清脆地撞在谁的脚上,不甘地晃了两下,然后蓦地停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男士皮鞋。
纯黑色。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支着身体抬头看去。
逼仄的窄巷里,路灯光昏暗又朦胧。有个男人站在那,离她不过几米远,影子被灯无限拉长。
手心贴在冰冷的石板上,手腕处是迟迟未曾散去的痛楚。
她狼狈地抬头看着那人,却在视线触及他时,猛地一颤,表情都僵了。
怎么会……
不,不可能……
不是没想过和他再见面的场景。
不止一次怀疑过这辈子是不是还真的有机会再见一次。
却无论如何没想到,再相遇时,会是这样的一幕——
湿冷的初冬,她被亲生父亲推出门,狼狈不已跌倒在巷子里,抬头一看,竟看见了薛定。
恍若在梦中。
19。撑腰
第十九章
半年了。
距离她离开以色列那日; 已过去整整一个夏天一个秋天。
半年来,她偶尔也与他联络。
比如六一儿童节; 她因奔波官司,忙得焦头烂额,回家的路上却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薛定:“祝清晨,祝你节日快乐!”
她:“……”
毫不迟疑回复:“我祝你全家都快乐。”
浑身倦意站在巷子里; 她低头看着屏幕; 笑出了声。
一整天的疲惫奇异地消失在盛夏的黄昏里。
又比如端午节,她吃着粽子也不忘拍照,还掐着时差,专程等到以色列的夜晚十点,给他发去图片。
“嘉兴大肉粽。”
她是摄影师,自然有本事将粽子拍得美味至极; 叫人垂涎三尺。
几分钟后; 收到他的回复。
“我谢谢你全家。”
中秋节,他发来一张以色列的月亮; 没有文字内容。
祝清晨揣摩片刻,问:“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他回:“不是。是让你少吃点月饼; 免得胖成球形。”
他们联络得不多,几乎都是节日问候。
第48节
可是在那纷繁多样的节日祝福里,却唯有彼此之间; 发的是如此没有诚意; 还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祝福。
祝清晨没有忘记他。
读书时代; 曾经多少朝夕与共的人,因为成长而错过,从此成了尘封的记忆。
可是薛定不同。
哪怕他们只在异国相处半月,祝清晨却无论如何忘不掉他。
好多次午夜梦回,她都梦见那个男人站在以色列的黄土地上,吹着风沙,穿着黑色冲锋衣,从蔚蓝色的苍穹下朝她走来。
而时隔半年,当她被祝山海推倒在院落大门外,抬起头来,竟真的看见了薛定。
背景是漆黑的夜空,路边几盏昏黄的路灯。
他从蔚蓝色的苍穹下走来,一路来到她的寒冷冬夜。一身烟灰色大衣,指缝间一支抽到一半的烟,面容凛冽。
祝清晨费力地仰着头,竟忘了爬起来。
直到他一言不发,扔了烟头,快步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一把将她捞起来。
“薛……”她的胳膊被他拎着,嘴里吐出一个字,像是还未回过神来,迟疑着才叫全他的名字,“薛定?”
面色微白,发丝凌乱。
全然没有在以色列时威风凛凛的样子。
薛定把她扶稳了,松开手,抬头对上祝山海的视线。
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内,满面戾气,却在接触到薛定冷冰冰的眼神时,一顿。
年轻男子的眼神凌厉似刀,凛冽至极。
察觉到对方比自己高,看上去充满力量,年轻又无畏,祝山海没敢再上来,只恶声恶气问:“你是哪根葱?我教训女儿,你打哪来滚回哪去!”
巷子里一片寂静,似乎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下一秒,薛定忽然握拳,毫无征兆朝祝山海走去。
祝清晨的手腕还在一跳一跳地痛,心却仿佛被人攥在手里,猛地拉住薛定,“别!”
薛定被死死拽住,回头看她。
她手一松,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家事罢了,我能解决,用不着劳驾薛大英雄亲自动手。”
她抬头看着在薛定的威慑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的祝山海,声色俱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种你来拿。”
“……”他竟有些想笑。
还是一样爱逞强啊。
明明只是个瘦弱的女人,却总是挺直了脊背,像棵荒漠中的白杨。
同一时间——
院子里,姜瑜从屋里操了把菜刀,大步流星追出来。
院子外,年轻男人还紧紧攥着拳头。
祝清晨从地上捡起了擀面杖,面上的决绝,让人毫不怀疑她随时能拿着那根棍子把他往死里打。
祝山海骂了两句脏话,知道今天没什么拿到钱的可能,不过和往常一样闹腾一场罢了,干脆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跑了。
*
姜瑜拎着菜刀站在门口。
院子里的人还探着头好奇地张望。
祝山海的身影变作黑点融入黑夜。
在原地站了有几秒钟,祝清晨扔了擀面杖,言简意赅:“走。”
她领着他朝另一头走。
薛定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距离。
她知道他在后面,带着他七弯八绕,从一条巷子走进另一条,最后站定在河岸旁。
岸底下流水无声,岸上头人影成双。
祝清晨紧紧攥着拳头,与他重逢的喜悦被尴尬与困窘冲淡不少。
从前在以色列,她是无拘无束的,苏政钦、祝山海……家事情事都一股脑扔在国内。
可如今,他一来就看见她最狼狈的一面。
薛定没说话,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才低声说:“……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她没回头,“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他低头,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粽子的照片,凑到她跟前。
她拍的是姜瑜包粽子的画面:女人坐在院子里,手边尽是绿油油的三角粽,身后头的门框上却清楚写着门牌号,沧县苏州街三弄29号。
“……”
第49节
她压根没有注意到,一张照片就把她的地址暴露了。
祝清晨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却在半空中一顿,意外定格在他胸前。
烟灰色的大衣微微敞开,露出里间的黑色毛衣,而在那毛衣前头,挂着一只佳能最新款单反相机。
薛定把相机取下来,“想问我来这干什么?”
下一刻,朝她面前一送。
“还债。”
祝清晨盯着那只相机,耳边是他低沉舒缓的声音,心内一动。
总算抬起头来看他了。
古街老巷,苏州河旁。
年轻男人身姿笔挺,面容沉静,手里拿着为她挑的新单反,活生生立在那。
头顶是沉沉黑夜,身后有艳艳灯火。
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当真跨越了大半个中国,从北到南,来找她了。
薛定。
薛定。
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她伸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相机,终于笑出了声。
*
“多久回来的?”
“上星期。”
“任务完成了?”
“算是告一段落。”
“还回去吗?”
“说不准,待命吧。”
祝清晨低头摆弄相机,又问:“专程来送相机?”
“专程来还债。”他强调后两个字。
她笑,“坐飞机来的?”
“动车。从北京到俞市,然后换乘大巴到沧县。”
“晚饭吃了吗?”
“还没。”
她低头看眼手腕上的表,“都这个点了,只能带你吃点宵夜去。”
抬腿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能吃辣吗?”
薛定看着她。
夜色阑珊里,那女人比半年前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睑处的淤青加重了,哪怕有夜色遮挡,面上的疲倦也无处遁形。
点头,他说:“能吃,无所谓。”
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那一幕,她被中年男子推出院落大门,院子里全是看热闹的人,女人拎了把菜刀冲出来,而她眼中一片荒芜。
他不知道这半年来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可他能猜到,她过得并不好。
祝清晨挑了家路边摊,就在河岸边,蓝色大棚,油亮亮的灯泡。
她掀开帘子,率先坐进去。
打个响指,“老板,菜单!”
街对面有家小铺子,老板就在那烤烧烤,闻声响亮答了句:“来了来了!”
把手里的烤串往盘子里一搁,拿着菜单就跑过来。
点菜时,祝清晨说的是家乡话,一面问他的意见,一面跟老板报菜名。
“烤兔一只。”
“烤鱼一条。”
“掌中宝四串,麻辣鸡翅四串,炒花蛤——”
“够了。”薛定打断她抑扬顿挫的语调,“你当我是什么?”
她抬头冲他笑,“猪?”
他懒得搭理她,拿过那菜单看了眼,“烤兔半只,烤鱼一条,先点这些。”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酒水饮料上,又添了句:“再来一打啤酒。”
老板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多少来着?”
第50节
“一打。”他把菜单递回去。
祝清晨没问他点那么多酒做什么。
她需要酒精。
酒精才能麻痹她不安分的自尊心。
昏灯一盏,薄酒两杯。
她喝得又急又快,很快就满面红霞飞。
薛定没拦着,纵着她喝,甚至一言不发替她倒酒,菜倒是没顾得上吃两口。
祝清晨喝得七荤八素的,眼里有了水光,斜眼看他,竟也开起了玩笑,“薛定,老实说,你是不是居心叵测,特意来灌醉我的?”
他不紧不慢抬头,“灌醉你?好让你再抱着我啃?”
“……”
他居然还惦记着这桩事……
祝清晨面上发烫,暗自庆幸酒精早已染红双颊。
“又臭又硬的石头,谁稀罕啃?”
他轻笑两声,想起当初她抱着他啃的模样,不说话了。
半晌,又敛了笑意,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还是进入正题。
祝清晨一顿,移开目光,“就你看见的那样,跟我爸打起来了。”
隔着头顶那只油亮亮的灯泡,薛定望着她,放下酒瓶,“我是问,这半年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怔,抬头再看。
男人坐在对面,面容沉静,眼底有显而易见的……坚决。
他是打定主意要刨根究了。
那样的坚决叫她目光一动,竟不敢再与他直视。
她与他,鲜少有过不插科打诨,只这样沉默对峙的时刻。
“……你不会想听的。”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想听?”
“……”
“说吧。”他望着她,语气一如既往干净利落。
也许是酒精发挥作用,也许是被他的坦荡感染,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完的,也惊讶于自己的记性是这样好,原来那些本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她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就好像有的情绪一旦决堤,就再不受克制,喷薄而出。
该如何去界定爱与恨?
当极度渴望父爱的小孩,一再目睹父亲家暴母亲的场景,那种渴望逐渐变成恐惧,终有一天成了恨。
六岁以前,每逢父母在家闹起来,祝清晨都会缩在沙发旁边哭。
直到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跑到母亲面前,挺起瘦弱的身躯,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哭着嚷嚷要他走开。
她不记得那天祝山海有没有对她动手,但她记得那时候自己稚嫩而无力的呐喊。
别打了。
不要再打我妈妈了。
也许是从那一天起,她就萌生出了一个还不太清晰的念头,那个念头在往后二十年里,终于被时光催成她的盔甲——她,祝清晨,这辈子决不当个柔弱的小公主,只会挺起脊背,做个无畏的战士。
战士没有洋娃娃。
战士不需要公主裙。
战士不怕死。
战士披着满身的伤痕,一如挂满荣誉的勋章。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