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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雄兔眼迷离-第4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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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死死攥着拳头,和苏凔一样唯恐东西漏出来。一旁齐秉文叩首谢恩,魏塱心绪大好,点了苏凔跟随,帮忙处理齐世言后事。毕竟议是他提的,活儿让他去干正是理所当然。
  苏凔求之不得,和齐秉文一起将尸体扶上轮椅,恰今日戴孝之人颇多,不缺殓布。二人行至场外,替齐世言清理了仪容,穿上白衣,方商议起去处。
  尸体不比活人,这要是一路运回去,虽天气还凉,免不得要发臭生蛆。苏凔纠结如许,提议道:“我识得一处,是药家,正巧他们往来各处买卖药材,不如先将伯父安置过去,再从长计议如何送他还乡。”
  齐秉文擦尽手上血迹,向苏凔施了一礼道:“还未谢过大人美言之恩。”说着话,这才把齐世言手指强行掰开,将他撕下来的那半张表书拿出来,奉给苏凔道:“物归原主,苏大人笑纳。”
  苏凔迟疑了一瞬,方抖着手接了过来,有心揉作一团,又怕齐秉文生疑,摸了两摸揣进怀里,神色极不自在。
  齐秉文笑道:“想是伯父临终失了方寸,故有此举,可有耽误苏大人上表天恩?”
  苏凔尴尬道:“没有没有,寻常文章尔。”他此时方觉,对于齐世言之死,齐秉文全无哀忧,不太像一个同族后辈。
  原以为,若两人并不亲近,齐秉文断不会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陪着齐世言进京。现瞧来,难免腹诽,莫非是齐世言蒙骗此人来的。齐秉文无端落了牵连,人死了正合心意?
  苏凔越发怀疑,该不会当真是此人推了齐世言一把。齐秉文恍若瞧出他猜想,忍俊不禁哈哈了两声,笑道:“苏大人切勿多心。”
  他看了看远处,伸手往左,示意苏凔先走,另轻手推了轮椅,还不忘替齐世言掩了掩衣襟。若非额前破口,单看面目,还与生时无差,只因失血而亡,所以苍白了些。
  齐秉文道:“难得,苏大人肯站出来替伯父求情。”
  苏凔心有不安,鬼祟往四周环顾一眼,唯恐皇帝派人跟随。瞧见并无卒子在后,方道:“并非如此,我不过一心侍君,那会人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无一字虚假。”
  齐秉文仍是含笑未驳,步调徐徐,人也不急不缓,等苏凔话落自静了片刻,才道:“苏大人心思如何,旁人瞧不得,可行迹如何,齐某受益良多,总要道个谢才是。”
  苏凔沉默,齐秉文又道:“乘风驾鹤,对于伯父而言,是桩喜事。他自去岁回到老家,身囿于床榻,魂自陷囹圄,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苏凔忍不住道:“那齐大人是何时好起来的?”
  齐秉文顿了脚步,笑瞧他道:“好起来?”问完续推着轮椅往前,絮絮道:〃你瞧他这样子,哪里就好起来了。不过是请郎中下了几副猛药,催得油尽灯枯尔。今日不去,多不过是数日之间。
  我与伯父,往来不过数面。他为官清正,厌恶裙带之说,故而几支旁系都在老家,离京千里万里,唯恐落了他人话柄。上回见他,还是祖母回乡探亲,伯父陪伴在侧,那时候,我才初初束发。〃
  苏凔越发吃惊,失态道:“那你怎么……”
  齐秉文抢白道:“怎么肯陪他来走这一遭虎窟龙潭是么?自然是……”他顿了顿:“这个中缘由,多了去了,又或许如苏大人所言,并非有意替伯父求情,只得一心侍君尔。我也并非就是舍生取义,刻意护伯父还京,而是为着旁的,落了个殊途同归。”
  苏凔还待在问,齐秉文一指前方道:“诶,到了。我与伯父这两日皆在此歇脚,特意选的离先帝陵墓近些。住处不是守墓人,便是荒郊客,也不拘来客是长命百岁还是气若游丝。”
  苏凔道:“那你们,要如何返程呢。”
  “伯父来之前,早已散尽家财,打发妻儿,祖籍兄友亲朋皆遣散干净,特叮嘱我,一抔黄土掩了就是,此生,无颜回去了。”
  苏凔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惆怅半天竟忘了问清霏往何处,只拧着眉头痛道:“大人这是何苦,大人这是何苦,他何苦如此,他都离了这是是非非,他都走开了。”
  好端端的走开了,何苦要回来寻死。他没把这句不敬之言问出口,只将手心纸团捏的咔嚓嚓响。何苦要寻死,好端端的活着,为什么要寻死?
  死得其所就罢了,这死了,死了就死了,只作他人口间一句笑谈而已。
  ………………………………


第934章 不知春
  他所有的不甘和挣扎都跟着齐世言从高台跌毁,究其原因,宋家两子,虽长在京城,却与父亲宋柏书信频频,关系融洽,诗文传家养出来的儒生,本就极重伦理纲常,哪比的薛凌一身反叛。
  大抵此时此刻,他才能真的尝试着去想,自己的父亲宋柏,当年是错的。人不能靠活着完成一件事情,那大多数也不能靠死亡来完成。
  所谓舍生而取义者,除却勇气,还需要些运气,毕竟十之八九,舍了生,根本取不到义。
  他,如果用相同的方式去追求清白,只会落个相同下场。薛凌,才是对的。
  对与错,就是要无比惨烈的结果摆在眼前,人才会承认。薛凌不过是,看见的早了些而已。
  齐秉文已丢了手,进到里头招呼出两个精壮汉子,合力将齐世言尸首搬到了一处石璧茅屋里躺着。
  苏凔心中不忍,却不知如何再劝。随后又有人拿了些黄纸香烛之物,勉强开了条身后路。至少一盏引魂灯是燃着了,若真有阴司黄泉去处,起码齐世言不至于魂归混沌。
  烛火飘摇之时,屋外太阳始斜。齐秉文打了盆水,递过一条帕子,道:“苏大人身上不洁,稍微洗洗再走吧。”
  此举看来殷勤周到,话里却是赶人之意。但自己身上确实沾了些血迹,衣物之上消不得,手脸方才只擦了擦,这会洗洗也好。苏凔右手接了帕子,刚要将双手浸到盆里,左手将摊未摊忽地在水面之上停住。
  那半张表书,还蜷缩在手里,就等着他放虎归山。
  苏凔偷眼往旁看了看,齐秉文取了个草团子跪坐在齐世言遗体前,并未关注自己如何洗手之事。
  他盯着手腕,好似不是要洗手,而是要壮士断腕,片刻后近乎颤抖着将左拳没入水里,温热液体从瞬间从指缝间往里侵袭。
  冤也好,屈也好,过往种种,都消于这些许微波之间。
  他迟迟不肯将手拿出,只记着,齐世言从高台栽倒后,自己飞身扑下去,双手将人揽起时,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再说不出话了。
  大概是将死之人毫无威胁,又或者魏塱想看看同党还有谁,故而并没有立即令御林卫围上来,苏凔得以抱着齐世言,占尽他弥留的最后一点恩惠。
  “宋……宋……”
  他感受着手里纸张在一点点溶解,清晰的辨认出齐世言当时喊的是“宋”,而不是“苏”。
  清霏知道自己是宋柏之后,齐世言又与薛凌牵连,两尔加持,知道自己身份理所当然。
  所以临死之际,他想喊自己什么?
  宋……宋沧?
  苏凔在那一瞬间无比慌乱,纵他已打算要自表身份,可“宋沧”二字快要从别人嘴里喊出来时,慌到他一身汗毛倒竖,不顾手里还捏着表纸,连带着一起按到了齐世言胸前。
  “伯父。”他喊得如此大声,别人听来想是以为他悲痛欲绝,实际不过是做贼心虚,唯恐齐世言回光返照而已。
  现手浸在在水里,连自己都对那会的慌乱百思不得其解,喊出来了,不是更好么,怕什么呢?
  或者是,怕……自己来不及张口,就被人当通缉犯当场格杀?
  他仰脸,默不作声喘了口气,只觉甚是荒唐,当初被薛凌救出,东躲西藏时也没如此感叹过通缉二字,怎么现在,才真真切切的开始唏嘘,自己本是个见不得光的罪犯死囚呢。
  他张开手指,纸团经水浸泡后只稍稍往上浮了一浮,而后乖顺沉于水底,只三俩气泡摇曳,从指缝间溜出来扶摇而上,而后在水面啪嗒一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一侧齐秉文还跪的老老实实,苏凔在盆底双手合十,将那个纸团子碾于其中,稍加用力,便只得一盆碎屑。
  齐世言为何扯了自己半张表去,不得而知,可能真是因为临终失了方寸。只没想到,他扯去的那半张还好好揣在怀里,自己手中的半张,先成了一团浆糊。
  苏凔端起盆,镇定绕过齐秉文,行至屋外,找了个茂盛草丛,一扬手,连水带纸倒的干干净净。
  随后回屋里又与齐秉文聊得几句,方知其也请了个僧人,估摸着不多时就该到了,阿弥陀佛念上几句,午夜子时过半,立即一堆柴火燃起,这便万事了了,等明儿清晨天亮,想来是人已离京有好几里地。
  听其口气,不像是在说一个人的尸身如何处理,更像是说一块好肉需得猛火烈油,若不是苏凔插话插的快,他还能十分顺溜的说再洒点盐巴,配壶好酒。
  苏凔本以为齐秉文布置了停灵物事,是打算依着规矩灵停三日再下葬,虽简陋些,好歹应了章法,未料得说晚上就要烧了,犹豫一阵还是按耐不住,低声道:〃怎……怎突然这般急。
  死者为大,魂……魂……鸟念旧邻,鱼思故渊,伯父在天有灵,万一还想多看看这京中,怎么不……停够三日呢?〃
  齐秉文笑意未减,闲适打了个呵欠,看着苏凔道:〃本来现儿个就要烧的,也让苏大人送他一程,毕竟这是是非非弯弯绕绕,你也算半个当事人。
  只是,以前听得天恩难测,我还以为是个故作高深,今日方知此言不虚。那会子蒙苏大人绣口,皇帝倒是不与伯父为难,可万一事后想想咽不下这口气,随便拨个罪名来,要将伯父扒皮抽骨,谁也奈何得了他。
  若如此,我岂不是,连伯父最后的遗愿都未能完成,负他人之托,非君子也,还是早烧早好。〃
  此话有理,先前在祭礼上,自己并无太大把握,走险一试尔。现听的齐秉文如此说,苏凔深觉有理,虽人讲究入土为安,可既然齐世言遗志是想一把火烧了了事,后人自该听从。
  不过,若担心皇帝再度发难,那就越早越好,何必要拖到子时去。他担心是齐秉文还有哪处没办妥,热心道:“那……何不尽快,若有别的难处,我可周旋一二。”
  说话间想的是,京中诸事,便是自己言语分量不够,那些人,总要卖李敬思几分薄面。现儿个齐世言终未获罪,只要齐秉文开口,断无不行之事。
  齐秉文笑道:“非也非也,一盏烛火尔,哪里有什么难处。只是……”他顿口,沉思一阵,脸上忧伤渐来,终于像个死了至亲的人。
  他道:〃伯父交代一定要过了午夜再焚去他的遗体,说是……今日为先帝忌,他为先帝老臣,虽不信世有阎罗地狱,可万一真有,同日逝去之人没准会魂归一处。
  他哪有脸,去见先帝呢。
  莫不如容他魂灵再盘桓一日,好与故人错开,如此……便是有朝一日,当真见了,也……也……也……〃
  也如何,齐秉文声带哽咽,没有说完。沉默片刻,又复先前笑意,看向苏凔道:“苏大人,伯父之为人如何?”
  苏凔恍若没听见,齐秉文又喊得一声:“苏大人?”
  “嗯?”苏凔回神,赔了个笑,神色尴尬。怎么会,怎么会齐世言无颜去见梁成帝呢?他今日所为,足证臣道,该……昂首挺胸的去见梁成帝才是啊?
  他记起昨日与薛凌争执,究竟,谁才是没脸去见宋柏的那个?
  ………………………………


第935章 不知春
  齐秉文并未复问齐世言为人如何,笑笑另道:“我看你与我年岁相差不大,应是入仕没几年,可……知当年旧事究竟如何?”
  他并没说清楚是哪年旧事,苏凔却忙摇头道:“我去岁科举入朝,京中未有故人旧交,故而……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齐秉文复转身向着齐世言尸首处,道:“算啦,我随口一问尔。你们为官之人,才在意龙椅上是谁。我这等升斗黎庶,上头不是坐个血盆大口的妖魔鬼怪,谁坐不是坐呢。”
  苏凔沉默不答,齐秉文又道:“苏大人回吧,天晚路黑,我也就不邀请你晚间再来了。”
  苏凔垂头,走得几步,上前取了三株香点燃,恭恭敬敬插在灵前,而后下跪叩首,起身后忙不迭出了门。
  外头凉风迎面,他未敢丝毫迟疑,一直行到人多处才稍慢了步调。招来架马车,吩咐人往正街走。
  京中赶车的都是些人精,瞧见他身上衣衫虽素,却是官服,只认不得品阶,神神秘秘问可是哪家官爷去给太后戴孝。
  苏凔也生了不耐烦,他没让车夫直接回住处便是为这个,不料底下人还是不安生。即便他没答话,仍扯着嗓子道:“今儿这般早就散了?大人怎还落单儿出来了。我看你身上,沾了脏东西……”
  苏凔撩开帘子,冷道:“识得壑园路吗,往壑园去。”
  突然出声吓了车夫一跳,呆滞后连连点头道:“识得识得,这京中谁不识得壑园呢,大人是哪处不舒服,您府上可是没个照应,这还……”
  他入朝许久,第一回 生了官威,薄怒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要了你小命。”
  车夫来往见惯百态,知是碰上惹不得的主儿,当下再不出声,依着交代将苏凔载到了壑园。
  逸白早得了消息,这会子听说他来,倒没觉得奇怪,只心中鄙得一句“蠢货早晚要出问题,这么个情况下,还敢招摇往壑园来,都不知道掩掩耳目”。
  奈何人是薛凌要保,都已经走到了壑园门口,总不能叫底下砍两刀去。逸白先吩咐将苏凔迎进来,又遣人给薛凌去传话。小姑娘心思难猜的很,虽是她要保着苏凔,难保她这会乐意见苏凔。
  另一头,又赶忙交代几个心腹散两句碎嘴话出去,说是苏凔苏大人突然犯了心悸,没准是被齐世言之死吓的。既给苏凔前来找了缘由,也暗暗圆了苏凔在祭礼上的失态。
  真真应了那句话。一根绳上的蚂蚱,它不跳,你拖也得拖着他跳,不然大家一块玩完。就当是倒了血霉,无缘无故,大家就被绑一处了。
  逸白一面腹诽,一面笑脸迎了苏凔,抢言道是薛姑娘尚午睡未起,略有不便,还请苏大人稍稍。想着要是薛凌不愿见人,呆会再找个理由打发了这蠢货。
  未料得苏凔全不作客套,人还没坐,即喘气道:“你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言语之急切,表情之狠辣,逸白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扶着茶碗,惊了个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味来,说过的话是哪句?
  他看苏凔衣服上血渍还在,就着拿杯子的手指了指那血点道:“园中有便服,不如让底下给大人取一套来,先将就些,以免血气冲撞了薛姑娘。”
  话落暗自咂了下舌,也就是场面功夫玩多了,忘记这是个离心的熟人。装装就罢了,怎还说出血气会冲撞薛凌这样的蠢话来。
  苏凔全若未闻,横眉盯着他,沉声重复道:“我来问,你说过的话可还作数?”他以为逸白在绕弯子,急不可耐直接了当道:〃你说你,事成之后许我相位,许我治民佐君。力展魏武之计,一偿救世之心。
  此话可还作数?〃
  分不清过于急切还是违背过往带来的慌乱,或许还真心悸犯了。他竭力想平静些,还是免不了鼻息之间呼呼作响。
  逸白越发咂舌,忙扶稳了杯子往里头注水,心想是说过这话,那不过是为了先阻着你犯蠢来哉。早知有齐世言这么一出,谁还费这功夫。
  合着这蚱蜢突然之间倒成个烫手山芋了,往日生绊子忍忍就罢,现儿个还要起好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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