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40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樊涛默默跟在身后,先随黄承誉去了起居处拜别亲友,又聚了下属交代后事,俱是按樊涛所言,将一概托付于他。
有陈下属不解,黄承誉坦然道:“陈兄还看不开吗,那杨肃,本无劝降之心,只想困死我与尔等诸位。”
此话激的几人抱起,争先恐后道:“那又如何,在座岂有贪生怕死之辈。”说话间目光皆是放到了樊涛身上。
古来谋事难当,失一策则全盘不复。现开青陷入此等地步,少不得对他非议众多,现儿又听黄承誉要将一切托给樊涛,难免底下人怨气更深。
樊涛站立不言,黄承誉随着众人一并看与他,又有附和前话,吐着唾沫道:“就是就是,王上只管开城下令,你我一鼓作气冲将出去。便是战死沙场,也不做这卖主求荣的畜生。”
黄承誉挥了挥手,笑道:“诸位的心意,我领了。”
四周还待劝,有喊“王上”,也还有人不习惯改口喊“大人”。
黄承誉道:〃诸位且静听,我们出不去的,现在那道门,不是你我想开就开,更莫说万千百姓在门前,本王如何眼睁睁看着他们丧命马蹄之下。
与其鱼死网破,何不以本王一人之死换个苍生太平。“他笑:”诸君与我,多年情谊,值得这颗头颅。何况,城中事宜,牢诸位多日部署,难道忍心功亏一篑?〃
四周噤声,黄承誉转向樊涛招手,待人上前,指着他向众人道:〃樊先生,是本王亲定的谋士。
自开青入垣定,事事皆是他与本王出谋划策。虽有今日,亦非他一人之过。诸位想想,若当日不撤垣定,不知此刻要少几人站在此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吾将一切托付于他,见他如见本王。他若能带你们逃出生天,本王愿将垣定开青拱手与他,尔等都是见证。若他不能,那就是本王识人不明……
黄泉碧落,“他喊:”吾先走一步,诸位早日来见我!是非恩怨,自有阎王明说。〃
有人想追,原垣定主事黄澄伸手拦了一拦。他为黄家旁支,本不是镇守垣定的武官。只时任都尉不愿随黄家造反,一早没了性命,到底此处实权在黄家。
等黄承誉过来,人便奉了黄承誉为主。说有异心又不至于,但要叫黄澄陪着黄承誉耗死,那他必然倾向于黄承誉赶紧死了换其他人一线生机。
幸而黄承誉也指望有人能追上来,他拂袖往门外,樊涛紧随其后,喊了两个小厮点燃火把,再往城门口百姓面前,已是戌时过半。
樊涛替他掌了火把,长街千百双人眼齐齐看来,却无一人发出声音。两日干渴兼生离死别后,大多数人静静瘫在原地,双目昏花有些辨认不出来人正是黄承誉。
他轻咳一声,想将语调润的清脆一些。咳完又记起城中无水,自己本该喉咙嘶哑,当下拿舌尖狠狠抵了抵上颚方出声道:“诸位……”余音尽是沧桑无奈,拖了老长。
仍无人出声,只有人将怀中挚爱搂的紧了些。黄承誉觉得自己忍不住,还是想去润嗓子,真是奇怪,他吞了两口口水,捏着手中匕首,道:“诸位回去吧,且将城道让出来。”
还是无人应声,他咂嘴,好像真多了两三分急切,要担负起这万千性命。黄家百年富贵,生来锦绣膏梁,哪曾见过什么人间疾苦。庶子白丁,不就是花园蚂蚁吗?死两只,怎么了?
可现而看来,这些人,这些人他肯定在某处遇见过。他遇见的时候,这些人曾是阿娘怀中子,儿郎枕边娇,这些人……这些人……
这些人此刻全部坐在这,坐在这等死。
他说:“诸位回去吧,明日城门就开了。”
人群总算有了些动静,像是火把在眼眶里晃动出了声。有人轻声问:“大人要开城吗?”
一声起,则数声出:“怎么开城。”
“城里开了,城外能开吗?”
“是大开,还是只能一人行。”
有人冲了上来,是个约莫双十年华的妇人,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往日娇俏,这会披头散发跪在黄承誉脚下,扯着衣角嘶哑求道:“大人,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全家十三口,公婆小叔姑侄郎君,只剩这么一个儿子。”
她泣不成声,一手指向身后,:“我只剩这么一个儿子……只剩这么一个儿子,只有……”
黄承誉顺着手指的地方,确然看见一个孩子包着薄被搁在地上,看身量多不过两龄大小。初春晚间还寒,竟没人将孩子抱一抱。
人跃跃欲试皆是问明日何时开门,如何开门,怎么就开门了。黄承誉新理清楚这些人最想听的,无非就是自己承诺一死,以头颅做表。
前两日这话说了不下百遍,现儿他却不想再张嘴,只弯了身,想将妇人扶起来。没等他伸手,妇人自直了身,再未扯着他衣角。
黄承誉退后一步,唯恐这妇人是想暗杀自个儿拿人头去换命。他人没站稳,那妇人嚎啕大哭,双手拢在下巴处。
他站在那,不知这妇人此举何意,愣了片刻没劝,那妇人已挺身站起,往躺着的小儿面前狂奔,惊喜喊:“有水了有水了。”
喊的如此大声,像是刚得了天街王母玉露,南海菩萨清泉,她小心翼翼将拘来的眼泪往自己儿子唇边靠,舔了数下嘴唇才轻道:“来,有水了,有水了,干净的水。”
她喊着有水了,却没谁理她。黄承誉上前两步,弯腰去看,看见被中小儿,不知已死了几时。倒是那妇人手心里,确有莹莹生光。
他这才回神,刚才那妇人,舍不得眼泪白白掉在地上。
四周又复死寂,黄承誉直起身,环顾众人,片刻笑道:“我承誉在此,与诸位谢罪了。”
他抬手,袖里寒光过颈,樊涛扔了火把冲上前来将人揽在怀里,而后缓缓蹲下,连身喊着大人。
无一人来扶,大概还没反应过来,只那妇人又复高声:“有水了有水了。”她张开双臂,确信刚才自己脸上手上溅到了什么液体。连日哀伤心悸让她没分辨出人血温度,下雨了,她想。
肯定是下雨了,她大喊,朝着众人狂呼:“有水了有水了,快接水啊。”
她再无小心谨慎的慈意,拎起那具幼儿尸体乱摇,满是喜悦:“有水了有水了,有水了。”
她喊自己儿子:“水哥儿,有水了。”
黄承誉倒在樊涛手臂间,自拿手死死按压住伤口处,忍痛道:“你答应我的,你记着你答应我的。”
樊涛点头轻道:“王上放心去。”他到底是称呼了一次黄承誉为王上。
黄承誉抬眼,想再去看看那些人,但已然什么都看不见。他是想多说些,说当今天子,说家中父老。他想说走到今日,都是被逼的。他还想说顺天承命,诸位要推我黄家。
他打了无数腹稿,只是樊涛说,没必要的,这些都是胜者来说,罪人说这些,没人听的。所以他省了些力气,只得一句谢罪而已。
他又回转了目光去看樊涛,刚要张口,忽闻有“砰砰”之声,黄承誉忙不迭转头,却忘了今时不同往日,手掌处涌出一大滩血。
他没看到,只听到那“砰砰”声愈重。樊涛将他抬起了些,这才瞧见是无数人在跪地叩首。
他霎时丢了手,又忙不迭捂回去,艰难对着樊涛道:“你,你劝他们起来,劝他们起来。”
樊涛无动于衷,反伸手要将黄承誉脖颈处扯开。只是四周人多,他不敢做的太明显,唯埋头轻劝道:“大人的血要流远些,这样,开城门时,所有人都会记得是从大人鲜血上踏过去的。”
黄承誉呛咳两声,不肯松手,他看樊涛,嘲道:“我……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樊涛轻答:“嗯。”黄承誉看出他心思,用尽最后力气解释道:“不是,不是死在这。我后悔给水里下毒,他们……他们本来有活路的……”
他将手从脖颈处蓦地拿开,去扯樊涛衣襟,怒道:“他们本来有活路的。”你我杨肃皆为畜生,为什么你要活着?
可惜他再说不出话,他……他想那两个庶子也是掌上明珠,此时应该还没完全出城。他抓着樊涛不肯放,仍由脖颈间血如泉涌。
樊涛心中暗笑,只说果然是人之将死。他痛呼一声“大人”,恍若是失了理智,眼睁睁看着他的大人鲜血涌尽,散作京中永盛里的一桌筹码。
薛凌尽数收到身前,心满意足。
外头台子早歇了,只余里间一些老赌鬼贵客还在吆喝,这会也要散了。最后一局,赢了个满堂彩,她拎着那只银袋子,摇晃着要走,想该歇两日再来,玩就罢了,沉迷终不是个事。
一转身,脚踩进一滩水渍,不知是哪位客人打翻了茶汤,小厮还没来的及收拾。她甩了甩脚,和那妇人一样呆了两秒。
她在残茶之间颐指气使:“怎么做的生意?”
那妇人脚踩在鲜血里喜极而泣:“有水了。”
她再没去接自己的眼泪,真的下雨了,地上湿了那么大一滩,城中马上就有水了,还接什么眼泪啊。
古来春雨喜人,她喊众人:“下雨了啊,有水了。”
………………………………
第920章 不知春
张棐褚恰拾掇完楼上,下来见薛凌叱人,忙上前笑道:“怎么了?”未等她答,又赶忙轻斥了声伙计:“以后留神些。”
薛凌本不是刻意刁难,何况张棐褚已然说了以后,她也不好再替人管教下人,扬了扬手上钱袋,笑道:“算了算了,我没瞧见,今儿个我手气好,不如请你喝一杯?”
张棐褚笑笑便罢,二人同行出了大厅,身后寥寥三五人探究,问小厮道:“那小娘子与张掌柜来往亲密,该不会你们坊子里连手做局讨她芳心罢。”
小厮尚不知薛凌身份,只道是薛凌这两日确来勤了些,又见张棐褚顾盼殷勤,必然是个人物。
然再是个人物,也没有赌坊合起来就为逗她一笑的道理,再说了,真有这么回事,那也不能认了去啊,他扯长了嗓子叫屈:“杜爷这话可是要砸咱们招牌了……”
薛凌多少听得身后喧嚣,难得体贴问了句:“怎么,他们怀疑我出千?”
张棐褚道:“也不尽然,无非瞧得你我关系甚密,怕不公正。”
薛凌若有所思,到了没说什么,本说直接要走,张棐褚指了指她钱袋子道:“你这本钱大,赢的也不少,虽说我不忧你安危,到底要替坊子名声着想。万一姑娘路上被人劫了道,传出去定有人疑永盛输不起,遣人背后下黑手呢。”
薛凌着实被这个“劫了道”逗的不清,憋笑道:“是吗,那张掌柜的是要去请百十个狗腿子给我开道?”
她是孤身入场没错,但周遂遣了人暗地里跟着,虽说没百十来个,但这可是天子脚下的朗朗乾坤,寻常宵小暗杀绝对近不到身前。
以她的推断,张棐褚武艺可能不高,不过绝对会个三招两式,不至于真以为自己一个弱质女流。说什么被人劫了道,是有些故意逗笑的成分。
张棐褚看她忍笑,极正经道:“非也非也,姑娘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姑娘大可把银子挂在账上,随用随取,岂不更好。”
这话还真是有理,薛凌一琢磨,念了声“是哦,你们还有这营生呢。是不是存你账上还能拿去放个印子钱”。说着话转身往楼上去,她知账房在二楼,边走边不忘念叨:“怎往日不见你说起,害我回回拎一袋子。”
张棐褚跟着上楼,耐心等她嘀咕完,笑道:“往日不见姑娘手气这般旺,就罢了。”
今日手气是好,薛凌又笑得两句,随着迎来的小厮去账房处开了个牌子,郑重写了名讳:壑园鲁落,又将银钱收讫一概交接妥当。
人还没走,另一赌徒应也是挂账在此,正跟账房核对完,小厮愁眉苦脸哀求了句:“唐爷这账挂了大半月,再不清,主家先要打死小的了。您行行好,就别在挂了吧。”
薛凌听得怪异,想着这挂账无非就是存银子,不清正好,还有嫌钱多逼着人家清账的?
还没转脸去看,那所谓唐爷先恼羞成怒,燥道:“我唐府什么身份,会短了你这千儿八百两,张棐褚都没来催我,要你这小鬼哭穷。”说着又在催账房:“赶紧赶紧,今日的也挂上。”
薛凌不好再留,点着牌子离了柜台,出门忍不住回看了眼,见那唐爷背影颇有些肥胖,约莫是个中年男子,别的再敲不出好歹,只是……只是衣裳素的很,不像是有什么身份。
她懒得瞎想,转身出了门,走得几步,看张棐褚房里灯还燃着,门也没关,一脚踩进去,开口要讨杯茶喝。
张棐褚正写今日坊记,写完就算收工,看薛凌进来,轻叹了声气,捏着笔喊小厮换壶热茶来。薛凌倒不客气,往软塌一坐,堂而皇之问那唐爷要清什么账。
张棐褚笑道:“挂账么,今日姑娘是盈七十八两。有盈就有亏,今日盈了可挂,明日亏了,也可挂。按理来讲,这账一月一清,盈退亏补。可有人亏的厉害,坊子不敢冒险等月底,只催着他早些清账。那唐爷,大概是这几日手气欠佳罢。”
小厮换了茶水来,恭敬递到薛凌面前。她接过茶水,握在手里半晌,冷冷道:“你不是担心我被人劫了道,只是担心我赢来的钱离了赌坊。”
张棐褚停了笔,抬头瞧了薛凌片刻,笑过一声复低头去写他的记事,寻常道:〃姑娘说今日要自负盈亏的,那就是寻常客人,永盛一贯这么待客。
这会姑娘在这,是客呢,还是主呢?〃
她跟着失了耐心,笑道:“这是我的地方,我想是客就是客,我想是主就是主,怎么,还需要你认过才算数?”
张棐褚忙丢了笔起身两步走到桌前,躬身道:“是,凡赢十两以上可往账房挂账,此账可用可消,亦可用永盛的凭证去钱庄兑银子,京中数家都认的。要是姑娘觉得此行有不妥之处,大可哪日召集别的主家说道说道,改改这待客的规矩。”
薛凌顿觉这个“别的主家”另有所指,挑眉嗤道:“你的意思,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了?”她没认真看过苏姈如的盒子里都装了些啥,这会是有些吃不准。
张棐褚全不似别的下人那般讨好,恭而不卑道:〃姑娘误会,在下以前,只是替苏夫人管事。这永盛产业,共有三位主家,其中夫人占了八层份额,您要说是以夫人为先,那确然如此。但以往夫人在时,事事必要与另外两位主家商议。
在下非有意落了姑娘面子,只是尽人事之谊而已。若姑娘一意更改,在下亦当照办,只是另两位主家处,还请姑娘遣旁人去知会一人。若是在下前去,免不得他们要以为……〃
“罢了。”薛凌抬手打断,她对这赌坊并不上心,更不想与张棐褚纠缠主家之事,方才仅仅是对那挂账一说有所提防,现儿倒是想过来,自己是个赌客,张棐褚算计也是理所当然。
薛凌道:“我非有意刁难于你,说句实话,这坊子如何到了我手里,我自个儿还有些摸不清,至于你说的什么主家待客,全凭你一力打理就是,哪怕有一日,这主家成了你自个儿也无妨。”
张棐褚颔首道:“在下不敢。”
薛凌饮了碗中茶,缓了语气道:“你坐,我就是奇怪的很,原以为是坊子好心帮赢家记账,又见输家也能挂。适才想来,这分明是钱庄的活计,且不说有违律法,可这单挂账,也没个利息可收,岂不白白替人干好事。”
张棐褚依言回桌后端正坐下,道:“姑娘所言不尽然,凡亏者挂账,是有月息的,只是永盛收的不多。不过,想来姑娘也不是问着这个。”
薛凌道:“是,所以,这挂账,究竟是为什么?”
张棐褚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