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3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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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瞑捂了下手,又放开来道:“没有。”又轻声道:“也不是天黑无人生疾,肯定还是有大夫的,只是壑园本为医家,匆匆去扣别人的门,岂不徒惹话柄。”
这话着实委婉,只要银子给足,神仙都能请下来,又何况区区大夫。只是他知薛凌心里与逸白不合,现还不到时候撕破脸,自然要多加注意。
然薛瞑亦稍有不解,薛凌何以突而恹恹。含焉病势虽凶,到底不是绝症。依着园里大夫说法,凶些反而好了,这邪风来的快去的就快,若是慢吞吞的发,得拖个十天半月才是难事。
纵薛凌与含焉情厚,以她的性子,该不至于这般失措神伤。他试着宽慰,轻道:“我刚才问过,说是暂无大碍,不必急于一时。终归李大夫的医术,尚算值得称道。”
薛凌收了东西,瞧着薛瞑那只手完好无损,确没伤着哪,强笑道:“那再等等吧,你且时时看着,天亮再做计较。”
薛瞑点头退去外屋,薛凌卷起剑刃,坐到了窗前书桌处。窗外白蒙蒙的一片,再不见其他颜色,也不知昨晚这雪究竟下的是有多大。
她拿了张纸,犹豫片刻,落笔不是百家姓氏,而是存善堂挂的那副帘子。长恨身无济世手,但求胸存悬壶心。
写的郑重缓慢,字成则庄严肃穆。待笔墨干透,指尖跳跃如许,片刻手心上便托了个极好看的元宝。
比那些用描金笺折出来的,要好看许多。
右手捏起凑到眼前,愈觉白纸黑字交叠折出来的东西,有仙风道骨之感,更适合老李头些。
老李头活着那么些岁月,鸡零狗碎的见过几回他瞧病。好像在京郊的破屋里,搁着有缺口的瓷碗。星月当空,夜露如珠,有人奔着来,那老头颤巍巍的去开门,说是夜里来求医的人定是着急的很,怠慢不得。
当时嫌人聒噪,而今自己连个聒噪人都当不得。说起来,前些日子,和含焉折的那几只金元宝还没去给老李头烧。
她长叹口气,将手中元宝放回桌面上。一边感叹着自己越来越多愁善感,一边开始荒唐的想若是老李头在天有灵,赶紧发发慈悲让那蠢货百病全消。
她一边求,一边怨,蠢货就是蠢货,刮风了不知道往屋里躲。一边怨,一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样纠结下去。
她手死死的放在那个元宝旁边,闭了眼点点滴滴都是老李头的样子,慈眉善目念叨:〃人都是肉体凡胎,哪有不生病的呢。常事罢了,病了,且管慢慢医就是了,急不得。
一急,则心中起火,脾肾好养,心火难医。〃
她艰难缩了手捂着胸口,好像是刹那间领悟,自己心火早起。能发的,则燎原于人。烧透了霍黄两家,烧得大梁上下即将满目焦土。
即便如此,还有许多不能发的,便自焚其身,烧得自己枯木朽根。
………………………………
第880章 不知春
可惜世事知易行难,况且她也未必全知,更是愈挣脱而不得。焦躁之间又折了数只元宝来平复心绪,却再不如第一只折的圆满,个个都有些歪扭变形。
好在这含焉没烧太久,东方才露鱼肚白,薛瞑进来道是已经退热,人也醒了。薛凌搁下手中纸张,长舒一口气,倚在椅子上仰头道:“你去瞧了?”
薛瞑忙说不是,男女有别,是丫鬟报的。他隔一刻去问一次,丫鬟知道分寸,人一醒,立马跑着来通了气。
薛凌撑了撑脑袋,尚有些不放心,站起身自己往外,窜到含焉房里瞅了眼。果是人醒了,就是精神差些,头发梢湿淋淋的,跟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估计是出了猛汗,丫鬟端着个碗,在喂清水样物事。
瞧见她进来,含焉虚弱笑笑,艰难道:“没见过你起这么早。”
丫鬟忙着表心,说是晚间薛凌都来好几次了,哪里是起得早,又念叨了一通神佛保佑,亏得姚姑娘这么快就退热。又跟薛凌道是虽还没全退,不过只要不高热,便是无碍了。
薛凌看罢两眼,没太过关切,只沉声带着些埋怨般道:“以后起风了就往屋里站站。”
含焉还是笑道:“傍晚风来的急,我……走的慢了,不想……”
丫鬟叽喳辩解,道是人有旦夕祸福,哪是一时快慢躲的掉。薛凌再没多听,转身出了屋,此刻才有心思看院里光景。
些许晨光下,草木上冰凌晶莹未消,树叶上俱是一指厚的雪压着,地上积雪更是淹到了第二步台阶处,少说也有一尺深。
她望了望天,半晌嗤了一声,觉着这天儿是真怪,白日里要晒死人,黑夜里要冻死狗。饶是她少事农桑,亦知初春这种骤冷骤热的天气,根本发不出苗来。
于是她也忍不住犹疑,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司天监那帮饭桶有通阴晓阳之能?
不如改日去抓一个回来,也给自己算两句。
薛瞑拎着件氅子从身后盖到了薛凌肩膀上,轻道:“雪冷霜重,不比昨日,不然,再睡些时候?”
还未见日光,估摸着不过卯时末,睡个回笼觉也恰是时宜。薛凌抬手扯着系带,蓦然回首,欢笑道:“哎,起都起了,算了算了,早些吃饭早些出去走走,顺路再买两幅药回来备着省了下回焦急。”
那模样,混若是含焉病愈,她便喜极又复活泼。
薛瞑仍不觉含焉重要如斯,更觉薛凌远不是个小事则失态的性子。然这会见她笑意盈盈,当下再不问其他,答了话只说去换人早些呈膳来,天冷还是吃些东西再出门。
此话也是有理,薛凌将系带绕了个结,踢着脚下回了里屋,看书桌上七八只元宝没手,环顾四周,将桌上个茶果盒子倾倒干净,细心把元宝收在里头,只说今日无事,早早去烧与老李头。
壑园里的老李头是个一无是处的老不死,埋在隐佛寺的老李头却是死了还在天有灵的赛华佗。
含焉肯定是受了老李头保佑,才好的这般快。
不多时薛瞑回来,便按照她的想法一一安排。唯一不足之处,是说昨夜雪实在大,今日京中积雪甚厚,虽开路的民夫雪停即刻开工,但要想所有道路通畅,至少也得巳时去,听闻百官上朝都推迟了一个时辰。
天爷的事,俱是无奈,好在也不会耽误什么功夫。待下人将院里清理出地方,趁着无聊,薛凌拎剑舞了一阵,免了荒废身上功夫。
衣帛再歇时,丫鬟冲出来喜盈盈喊“好了好了,可是好全了”。原是含焉已彻底退了热,整个人已能自己坐着饮药。
薛凌更添放心,此时太阳已漏了全脸,但看天高云淡,好似又能晴上七八日。只有了昨日那样风雪无常,难保今儿个下午还能烈日苒苒。
她收了剑,廖作梳洗,拎上早已备好的篮子与薛瞑一同出了门。因祭天大典一案余威还在,常人仍是不敢以正门入寺,只能吩咐了车夫绕着小道直接往寺后山去。
本以为重雪过后,今日行人该少些,未料得沿途甚是热闹。小道本不宽敞,好几次不得不停下马车让人先走。
京中行马向来慢,可这般停停走走的当真是第一回 见。薛凌本是满怀欣喜去给老李头道谢,三两次猛地前倾已是不耐,突而马匹一声长嘶又停,隐约听见前头人声嘈杂:“快些快些,赶不上了。”
薛瞑看她脸色不对,先撩了帘子探身问:“这是怎么了。”
车夫半回了头,吆喝道:“姑娘您坐好嘞,今儿个杀人头,五马分尸,都赶着去看呢。咱这走的道儿又小,挤挤攘攘的,快了踩着人去。”
薛瞑了然,缩回身子道:“是了,今日陶淮问斩。”
车夫大声聒噪,纠正着薛瞑:“那可不是问斩,是五马分尸,这乱臣贼子哦,上元节不知死了几家百姓。姓黄的如今还敢造反,谁不想上去啃他两口血肉。这狗日的,两个眼睛一张嘴,他敢长歹心。”
薛瞑在帘子里略有尴尬,毕竟陶淮长没长歹心不好说,但马车里坐着的两个肯定是长了。他避着薛凌目光,局促间暗恼马夫也是个要紧活儿,主家来往去送都是要同路的,该是个知冷知热贴心人才对。
莫不然,壑园的马夫竟是个良民?
薛凌倒不以为然,笑道:“难怪。”车夫如何,她比薛瞑更懂些。这人常年养在外院,就是个两脚马而已。真有私密去处,哪个主家的贴身下人不会赶马。
看她无所谓,薛瞑暗自松了口气。寥寥几句,待前方人群已走远。驾车的扬鞭刚要再换马开啼,忽闻薛凌道:“我们也去看看。”
“啊?”薛瞑和车夫同时问。
薛凌道:“求神拜佛不在一时,砍头杀人这种事可遇不可求,走走走,都去看。”
薛瞑一时没能分辨她是起了何等心思,车夫喜不自胜。他本就要去看的,哪料得主家突然安排了活计,现见薛凌想去,连连答应数声,夸赞薛凌真不是寻常娇滴滴的小姐,杀头的活计也敢看。
薛瞑张嘴,也想提醒这蠢狗一声,是分尸,不是杀头。好像自己和薛凌呆久了,也生出些稀奇古怪的锱铢必较来。
多年的下人习惯克制了突如其来的喜怒哀乐,他倒是记起那日求上壑园门的陶弘之,猛然生出无尽心疼。
忍不住道:“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拜佛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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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不知春
薛凌去了隐佛寺十七六七八次,迫不得已应是烧过几回香,正经拜佛,却是一次也没有过的。这会说要赶着去拜佛,真是荒诞又讽刺。
薛凌笑道:“不妨事,心诚则灵,今日不去,佛祖也不会怪我,砍头这事儿错过再难遇着了。”她伸着脑袋指挥车夫:“走走走,往刑场去。”
车夫乐不可支,吆喝一声先走了马蹄,又大声跟薛凌道:〃也不是没有呢,哪年不杀几个乱臣贼子贪官污吏,也就是咱皇帝仁心,这几年没见五马分尸这么大阵仗。
依我看,等姓黄的狗贼落了案,凌迟处死也不为过。到时候要是姑娘胆儿壮,那才值得看。〃
薛瞑垂头不作言语,薛凌浑若甚是好奇,道:“怎么值得看,你看过?”
“那倒没有,就是没看过才值得看。这要是人人看过的东西,那就不稀奇了,您说是不是。”
薛凌笑笑,另道:“怎么黄家人还没落案,就成了个狗贼了。”
车夫吸气声重,抽着嗓子惊呼:“这还算不得狗贼,姑娘您可就是在咱园里人面前这样讲。外人听了去,非得污您一个同党之罪。”
他兴致极高:“您是不知道十五晚上,这城中,那个火啊,血啊,乱党都入了。哎哎哎……”他蓦地惊呼,赶忙勒住马,又是一个猛停。
前头人头也不回跑了去,薛凌上半身一俯,还没直起身,听那车夫猛唾了口道:“瞎了眼了,尽往马蹄子上撞。”听语气,是嫌行人搅了他的兴。
唾沫没落地,人又续道:“当晚……”
薛瞑略有怒意,冷道:“你专心赶马即可,跌了姑娘算谁的。”
车夫哑口,顿了顿才低声道:“实是今儿这路小人又多。”
薛凌笑笑道:“算了算了,我们先去吧,等去了再听大叔念叨。当晚如何,我还真是不知道。”
那车夫便霎时回了笑颜,高声答了“哎”,再连抖数下缰绳,小心翼翼避着行人,一路马车再未停过。车里薛凌面色玩味,与薛瞑再无旁话。
直至马车到了正阳街头,车夫“吁”了声,渐渐放缓马速,扭转头来问:“姑娘可要在此处下车,呆会押囚的车来了,可得从这街头游到刑场,且叫百姓都瞧瞧那奸贼模样。”
薛瞑张嘴欲言,薛凌抬手脆声道:“好呀,就在此处下车。”
“好勒。”车夫答话,转身将马停在路旁。没等他喊,薛凌踢了帘子先跳下来,随后薛瞑才从里头探出头。
许是为着那会喝斥,车夫与他对视时,略有不忿。都是个当下人的,狗仗人势。看罢便去招呼薛凌道:“姑娘您可别乱走,咱三一道儿来,那得一道儿回。您要是丢了,回去主家得拿我脖子上东西当球踢。”
薛凌本在身上摸索,几句话听的她一乐,转头笑着问薛瞑:“你带银子了吗。”
薛瞑忙从身上掏出个荷包,他知薛凌不拿银子当回事,所以换了些散银在身上。荷包系绳还没打开,薛凌整个拎了过去,看都没看,整个朝着车夫胸前丢。
车夫双手捂着还在发愣,听她道:“大叔自寻个地方吃茶,不必跟着我们了,白先生处我来交代便可。”
未等车夫反应,薛凌扯了薛瞑衣袖拉着人便走。后头车夫“哎哎”两声,并没追上来。人又不是个蠢的,追上去不就得还银子么。光一掂量,里头少不得二三十两。
穿过四五人群,薛凌才撒了手。好似真赶不及要去看,她头都没回,一个劲儿往人前面凑。
一些卒子已拿了长枪短矛在维持秩序,将人流分往两边,留出半丈余宽的通道。熙熙攘攘间有妇孺涕泣,也有老弱哀声。又或三五咒骂不绝,或拍掌说大快人心。
薛瞑跟着左突右窜,总算挤到了薛凌身侧,想劝薛凌先回去,踌蹴一阵却不止如何开口,只尽可能平常道:“园里的车夫,何必额外给他赏钱。”
薛凌没回,猛听得一人高呼:“来了来了。”她似再顾不上答话,翘首往路口看,敷衍道:“不给银子他就来追咱们了,多个外人烦的很。”
薛瞑登时一喜,车夫是个外人,那自己算什么人?喜悦使他无暇多劝,再看街头果真是来了。
先一人骑在马背上举着令旗开路,后七八卒子分列两队随行,再后才是囚车,其后又跟着约莫一二十人押囚。点卯看着是少了点,可在场的卒子皆是御林卫,暗处不知还有多少。
奇怪的是,今日竟有四架囚车。薛凌不识得谁是陶淮,便是识得,污衣垢面的缩在囚车里估摸也认不出来,至于旁人谁是谁,更是无从分辨。
囚车才出,周遭便人声鼎沸,有飞石碎土朝着囚车而去,推攘越发厉害,薛瞑伸手死死护着薛凌左右,连劝都顾不上再劝。
囚车往前,观者也如潮水般流动。薛凌再没挤着走,直到人群尽数去了前方,薛瞑方搁下手道:“这热闹,不必凑它。”
薛凌笑道:“也是,不必凑它,你我慢慢跟上就是。”
薛瞑生了些许焦急,咂了声道:“看它作甚。”
薛凌抿了抿嘴,活泼道:“走走走,你我闲着也是闲着。”说罢自抬了脚去追前头人。
薛瞑无奈,只能提步跟上。走到一处,听薛凌轻道:“这阵势,我也是瞧过的。”薛瞑知她说的薛宋案劫囚一事,轻“嗯”了声,二人气息便隐没于人群里。
正阳街走完,再往东约莫一里路,临至城郊,便是刑场。此地稍远,跟上来的观刑人少了些,然外圈仍是水泄不通。
薛凌仗着身手矫健,又衣衫富贵,少有人敢与她相争,轻而易举站到了最里,刽子手脸上横肉都能看清。
瞧瞧天上日头,已是午时将近,卒子已经开了囚笼锁扣,将犯人往外拖。薛凌摇着袖子嘟囔:“这还真是第一次见。”
话音未落,几声马嘶由远及近。又是一阵人群哗然,拥挤中好像谁踩着了自己脚,不过这会也无暇孤寂。
片刻那几匹马被牵到了行刑台上,另三人应是判的问斩,已被人按跪在铡刀前。此刻薛凌终于认出陶淮是谁,是被仰面按到在地,四肢大开的那个。
卒子拿了麻绳,分套在他手腕脚腕处,最后一根则套在了脖颈上,又全部捋顺,在马尾上系的牢实。
整个过程陶淮未有丝毫挣扎,甚至不见轻微动弹,未有一双睁着的眼睛能表明,此人确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