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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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无休止的重复错误,就像那晚她撇下齐清猗一个人,近乎愚蠢的去消解眼前的固执。更令人绝望的是,江府在助长这份固执。
江玉枫催着薛凌来宁城,自然有他的道理。江闳对于行兵打仗事可能不如薛凌,对人心黑暗挣扎,却是强了百倍不止。他只霍云旸不会坐以待毙,却不肯好好想对策,而是寄希望于薛凌早些杀了霍云旸。
杀了还阻止不了呢?
那就算了。
深究起来,二者也没多大差别。真正衡量过得失,薛凌也未必就肯舍了心结。
鲁文安之于平城的情感,比之薛凌其实不遑多让。他在平城里本就和众人混的热络,安城粮案后更得霍悭信任,再到恢复巡防一事给霍悭长了极大的脸面,鲁文安在平城地位更上层楼。
且这个人志不再做官,霍悭几次说要给他请个身份下来,都被直接拒绝。唯一的毛病就是对来往胡地的人扒皮扒的狠点,可扒下来的,从来也没少了霍悭那份。剩下的,就全部分给了底下人,要他们早晚巡防操练。
一开始还怀疑有异,偷偷问了几个人,合着这人明面上练兵,暗地里天天交代人去胡地帮他找儿子。霍悭彻底放下心来,卒子的大小事儿都丢给了鲁文安,乐得天天自在。
他不知鲁文安的本事如何,但平城这地本就是个放哨的,既盯着胡人,又能对安城那边借着公务的名义套些口风。真打起来,自有真正的霍家人带着大军过来。因此这安鱼乐意折腾就随便折腾去,折腾出点好东西,他还能拿去领个赏。
魏塱收到的那封胡人兵马压境的消息,说是假,也为真,正是鲁文安亲口所述,霍悭改了措辞呈上去的。
鲁文安随薛弋寒真正上过战场,一看胡人装备就知那些蠢狗是真的要来抢东西,连探两日,发现其距离平城越来越近,急忙催着霍悭向宁城求援。
平城这些年无平民,驻兵比之薛弋寒在任是也大打折扣。更要命的是,平城城内无余粮。
有些因,种下的时候好像没多大影响,却不想一粒粒累积到最后,自食其果能将人噎死。
薛凌火烧安城后,附近粮价连月居高不下,平安二城又在梁最边境处,从别的地方运粮势必大动干戈。故而前几月,安城的亏空一直没能补上,眼见要往平城分发军粮,主事的只能找借口拖延。
以前是三月一送,现在规矩改成了一月一送,月初交付。数额少了两层,当时才勉强度过了那次难关。后梁与羯通商,苏家站到沈元州身后,总算有了光明正大的路子补足了安城所缺之数。
可规矩改都改了,沈家巴不得有理由每月来一次平城,又怎会再改回来。鲁文安深知这对平城极不利,万一胡人突然围城,外头想要送粮进来难如登天。
可他毫无办法,霍悭又说宁城近在咫尺,援军跑过来不过大半天的功夫,操心这档子做什么。话说完还没几个月,拓跋铣就到了跟前。
薛凌中元节次日杀了霍准,又在京中多耽搁昼夜,到达宁城时正是七月下旬,逢平城余粮不多。
霍悭收到消息,急急忙忙招了鲁文安来要他领兵往宁城撤退。鲁文安先是一愣,反问道:“撤什么?”
这人向来慢半拍,霍悭跺着脚催促道:“你就别问了,拾掇拾掇,跟爷回吧”。原他手底下也有的是人用,轮不着让安鱼来干活。但大家都是拿平城当个养老地儿,连练兵都没出过几回场,这会要去领人估计还不如这安鱼何事。
鲁文安并不是没听明白霍悭说什么,他只是有些无法接受罢了。这蠢狗平日里犯蠢也就罢了。妈的胡人还没打上来,就喊着要退,这是什么狗东西?
他手上剑未丢,捏的青筋暴起,一改往日孙子样,盯着霍悭怒火中烧道:“回哪,回你妈娘胎?”
他犯急的时候也常有,说话经常不带脑子,霍悭也是知道的。不过那些时候,是能明显瞧出这个人只是有口无心的一句拧巴,他从没见过安鱼这样,也是登时噎住没顾上答话。
鲁文安来回走了两步,又道:“胡狗还没打上来你就要退,你骨头是面团捏的吗?”
霍悭半天回过神,抓起桌上茶碗砸过去,大喝道:“你在跟谁说话。”
鲁文安避过茶碗,并没如以往一样立即服软讨好,而是将剑一横,坚定道:“要滚你滚,我这就去安排人守城迎战”。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你守城,真把自己当个东西啊,你手上有芝麻大块令牌吗你就安排?”
鲁文安人到门口又停了脚步,霍悭说的极是,他根本无权调动任何一个人。平日称兄道弟,赤胆忠心,可单凭几句话就要人视死如归,怕也没几个能跟着。更何况霍悭要跑,剩下的哪还有士气去撑这座城。
“安鱼,爷叫你退是为你好,你都不问问前因后果,你说你,爷害过你吗?你有今天,还不是爷一手把你给提上来的”。看鲁文安停了脚步,霍悭倚了身子,懒洋洋道。
他实则已经动了怒,然霍云旸要求两日之内撤空平城,霍悭恐鲁文安真回去煽动一群人闹起来,凭白添不自在。反正此人好哄,先忽悠着将此事过去了,冤仇日后再提。
鲁文安也有别的计较,强忍了一口气,回头咬牙道:“我要在这等我儿子。”
………………………………
第484章 袍笏
霍悭火气又退下去些,同鲁文安打了将近半年交道,他自认将此人看的通透。平日里生死富贵皆不是个事儿,唯有找儿子是死穴,谁踩跟谁拼命,好像当初来平城耗着就是为了等儿子。
人耗了两三年啥也不图,就为那么一点命根子,猛地叫走,说两句蠢话也就由得去了。反正自从来了这破地,也没谁嘴里能吐出个好鸟。
霍悭撤了脚,起身小跑两步赶上来,拉着鲁文安道:“你说你,我一说走你就急眼了不是。跟爷这么久,爷什么人你不知道?”
鲁文安鼻子里粗气没喘完,只将手中剑一横,道:“我不能走,你……”,他一跺脚,也换了个口吻喊:“爷,你也不能走,你一走城就完了。”
霍悭目光在鲁文安抓着的剑上打了个转,猛记起这人身手还踏马不错,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他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更浓了一些,急道:“走啥啊走,兵法读过没,那叫诱敌深入。”
“我就实话给你说了吧,城内粮食就够撑几天的了,安城那头跟爷不对付,你也不是不知道。指望那边提前送粮过来,你他吗还不如指望老天爷掉元宝呢。万一胡人……”
“宁城呢,霍云旸不派兵增援吗?两地相距又不远,粮草过来就一日的功夫”。鲁文安急不可耐,抢着打断霍悭道。
他本不是个讲礼的,对霍云旸也全无敬重,平日里还能违心喊声霍将军,今日便是直呼其名。霍悭原是不让他开口,被他这一喊,又愣了半晌,恰好让鲁文安说了句完整话。
“宁……霍将军的名讳是你喊的吗”?霍悭伸手想打,看自己手头没东西,盯了盯鲁文安还横着的剑,手又放了下来,耐着性子道:“你歇歇,爷赶紧说完了你去拾掇着准尽早带人撤兵。”
不等鲁文安反驳,他又急道:“这是爷抬举你,别蹬鼻子上脸啊,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天边残月将退,霍悭随意一瞥,只觉身上凉意更甚,刚才也没顺手抓个大氅盖上。他斜眼瞅着鲁文安道:“边关的事儿传回去不知道得几日,要提前派兵过来,又恐胡人玩花招子虚晃一枪。送粮来吧,这不是给安城那边留话柄么。所以霍将军决定将平城的兵马全部撤回宁城。”
“我……”
“你你你,你闭嘴吧你。宁城那兵肥马壮,粮草也足,用不着受安城限制。反正平城也是连个鬼都没有,胡人过来也没啥可抢的。人往宁城走,不比宁城的人和粮一起往平城来的容易啊。”
霍悭走了两步,背对着鲁文安将手撑到栏杆上,仿佛是在等鲁文安自己想透。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咱就是先撤回去,诱敌深入,等胡人行至宁城,到时候杀他个人仰马翻。”
后头鲁文安半晌才憋出几个字:“真他妈窝囊”。说完也不跟霍悭再答话,拎着剑大踏步的走了。
霍悭盯着背影,狠拍了两下栏杆,转身冲进屋子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个盒子,又小跑着到床头寻了把精致钥匙,屏息凝神将盒子打开,里头银票珠玉满满当当,是他来这几年所有的积蓄。
他还真没对鲁文安说谎,霍云旸又怎会把撤兵的真正目的告诉霍悭。他不仅不信任这个霍家旁系,更恐平城内部有安城的探子。
平城无粮,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事。如果报上去说胡人即刻围城,要求安城加急将粮草送过来,皇帝肯定也不能驳斥。但平城兵马直接撤往宁城,确实来的更快些,而且这昭示了霍云旸并非有挟战事而令天子之心,他自然做的乐此不疲。
霍家与皇帝的关系,鲁文安看不透,但这几月平城常有胡人,霍悭免不了要拿霍家说事遮掩,是故他多少知道霍云旸不似以前薛弋寒和皇帝那样心无芥蒂。因此霍悭说不能由宁城给平城提前送粮,虽有愤愤,却也只能认了。
他又并非薛凌那般固执,以当前局势,撤往宁城却是是上策。胡人虽劫掠,但安城无平民,这几年周遭也基本没有百姓定居,一座空城剩在这,哪怕受些烟熏火燎,总好过万余条性命被困在城里等死。
他到了大营不久,霍悭几个狗腿子也从被窝爬了起来跟着他吆喝。一番动员,定了第二日启程。可能由着鲁文安带了一段时间的兵,听说胡人要打过来,这座城里居然有了些许沸腾感。
霍悭抱着那箱子点了又点,他也对霍云旸说的理由深信不疑,只是另有想法。看霍云旸的架势,胡人是真要打过来了。
这场仗一打完,平城就是霍家重地,再轮不到安城那边时不时的指手画脚。那这么块肥缺肯定就不是他的了啊。回去也好,回去也好,有了这几年功劳傍身,回了京中就是一辈子清福享不完。
他搂着箱子,放哪都觉得显眼,又担心鲁文安将最后的差事给办砸了,莫说睡觉,躺都躺不踏实。
说是尽早,下令收拾行囊,折腾完已是第二日黄昏。兵贵神速,鲁文安又探得胡人离平城不足二十里,只怕天明就要攻城。索性是决定了要撤,还不如连夜走人。
亲信听鲁文安说一切就绪,就跑上来对着霍悭道:“爷,一切都妥了,等您一声令下。”
“妥了”?霍悭顶着老大一双黑眼圈跳起来喊,又连敲两下床板自喜道:“妥了妥了”。说罢披了外衣跟着人往底下走。
鲁文安已换了衣服,见霍悭出来,上前行了礼,正色道:“请大人下令”。这是一场出逃,弄的跟出征似的。
霍悭也是相同感慨,城内人皆列队,拄长枪齐喊:“请大人下令”,他哪见过这阵仗,干咳了两声,才一挥旗,鲁文安翻身上马,大喊道:“开城门。”
他以前也喊了不少次,只是从来没开过平城的南门。
宁城的城门开的倒没那么正式,只是北城门就在瞭望台之下。薛凌睡不好,早早起了站上城墙,看着不少人推着车往外走,不禁有些奇怪。宁城往北,这几年已经罕有人烟,这些人去干什么?
她惦记着这事儿,反正也不忌讳霍云旸,干脆多跑了几趟,发现这运东西的人陆陆续续基本没断过。这么大规模,往宁城北面运……
霍云旸在往平城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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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袍笏
城墙高有数丈,往下看去只能瞧见巴掌大个点,所以她也不好猜车上究竟装的什么东西。想下去走近了瞧,又觉此举太冒险了些。
本想抓着霍云旸旁敲侧击套个话,孰料一直见不着人。找上书房去,也有守卫看的严实不让她进。薛凌对名单之事念念不忘,便没强闯。这一上午犹疑不定过的甚是焦灼,终没敢直接去那些车上划一刀看看是啥。
到后头干脆就懒得再看,反正霍云旸要死了,她想。
令薛凌小有诧异的是,霍云旸给的午膳十分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不过一碗糙米配两三样小菜,和昨晚的丰盛有天壤之别。
她不明这里头是什么花样,嚼巴了几口,连水也不敢多喝,丢了筷子要出门寻些放心的吃食。守卫伸手要拦,薛凌刀就亮了出来。
霍云旸一直派人跟着暗地里看着她,见起了冲突,立马现身道:“姑娘,请勿多事。”
薛凌早知自己一举一动皆在别人眼睛里,转身翻了刀刃道:“霍云旸不乐意见我,当我乐意见他?你且去告诉他,我现在就要离开宁城。霍家的信,我不带也罢。但如今京中上下翻遍,别想找出第二个人能跟霍云婉会面。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霍家的御林卫现在就是一群猢狲,聚不起来的。”
那二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姑娘稍后”,说罢转身离去,另一人对薛凌赔笑,手却垂在腰间连个施礼的基本样子都没有。
薛凌跃起坐到横栏上,那人刀就抽出来一半,见薛凌并无要伤人的架势,悻悻又收了回去,低声道:“姑娘不要令在下为难。”
薛凌晃着腿笑笑道:“不为难,我就是随便走走,不如你也去传个话,问问霍云旸,以前宁城旧将埋骨于何处,我也去烧堆火,赶不上头七,还不能赶个晚节么。”
她知战后有人清理死者遗骨,树碑立传一般不太现实,因为大多都是断臂残肢,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又或者烧成焦炭,只剩一颗头颅之类的,总之都是些人间惨剧。
所以后人就将所有死于战乱而又无人认领的性命丢于一处,垒一座圆坟起来。官民不论,老少不分,这些人,未同生,但同死,同穴也是应当的。
那人低头不语,薛凌嗤笑一声,继续晃着她的腿,没有继续说话。先前走的那人很快便回来道:“将军请姑娘过去一趟。”
守门的抹了一把汗,两人识趣让开路,薛凌跳下来,一溜烟到了霍云旸房里,先道:“霍将军好大的架子,信不信的无所谓,总不至于要把我也挂到城墙上去吧。”
霍云旸抬头道:“今日事多”,又对那两人道:“你们退下吧。”
薛凌不等人走,即换了脸色,冷道:“今日我一定要离开宁城,你要不要我带信?”
“要的,我在拟,今晚便好,你是要连夜赶路,还是明儿启程皆可自便。”
“几个人名,几桩小事而已,要霍将军费神这一整天?”
“确实有些费神,姑娘就多担待些。不过令人费神的并非京中之事,我比较担心姑娘拿到名单之后,就立即对我卸磨杀驴,然后拿着这份名单回京哄骗我家姐找机会行刺皇帝,这可如何是好?”
心思被人说中,薛凌并无尴尬,反而勾了嘴角。她开怀于,真难得,难得全然不必再装样子了。她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跟天下人炫耀,她想杀了魏塱和霍云昇一家,可惜一直只能藏着掖着,在霍准和霍云昇面前,也没讨到半分便宜。
所以霍云旸这般直接,她反而更添自得,笑道:“怎么会,宁城全是霍家兵马,莫说卸磨杀驴,就是你霍将军掉了一根头发,我也插翅难逃。你怕什么?”
你怕什么?怕死吗?
“你说的是,但你知道这么多事,只怕不是孤身一人查出来的。拿了名单递出去,拼死跟我同归于尽,宁城纵有天兵天将,也救不得我的命去。所以……”。霍云旸递了一张纸给薛凌。
趁着她读上面内容的功夫继续道:“你瞧,这信上内容,不过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