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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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得到这一小块玉石,纯属机缘巧合。当时还是梁成帝在位,霍准有心要献给皇帝,最后不知为何又给留了下来,请了能工巧匠,给自个儿雕了枚扳指。
里头刻了什么字,霍家上下没谁不知道。一来霍准尤爱这个物件,又是随手东西,经常在把玩。另外也常给几个孩子念叨,大丈夫当事事以国为先,而公在其后,私于末也。
此刻一面摩挲着扳指内面,一面念叨这几个字,颇感讽刺。
念完顿了顿,霍云旸将扳指举到眼前细看了一番,再次确认无误,不是造假,却也没立即信了薛凌,而是放下扳指道:“我爹命都没了,东西保不住也是情理之中,落到谁手上,不见得那人就是朋友。你说是皇后派来的,她派你来有何事?”
“原来你已经知道霍准死了,皇后让我来跟你说霍准死了,霍云昇也死了。”
“皇后让你跟我说,霍准死了”?霍云旸左手搭上扳指,右手却垂到腰间,摸了刀柄。
薛凌不急不慌道:“皇后自然是让我来说她爹死了,可霍准与我非亲非故,我总不好上赶着喊爹,免得你以为我在攀高枝。”
不等霍云旸答话,薛凌又道:“我长话短说,我长在宁城,十四进京。与霍云婉有些说不清的交情,刚好还与魏塱有些道不明的过节。拿钱报仇一举两得,所以就帮她跑这一趟。刚才在门口喊声主子,实属图个方便,免得你养的狗碍事。”
她上前两步一把将扳指个抢了回来,在霍云旸面前一晃,揣回自己怀里,笑道:“你既然鉴定无误,那就还给我,毕竟霍云婉说,这个算我跑腿的订金。”
“霍云婉要我传的话已经传完了,现在是我帮你传话,京中有哪些人是跟霍家一个碗里吃饭,且是魏塱明面上不知道的。烦请霍将军列个名单给我,尤其是……御林卫。”
霍云旸松了刀柄,上下打量薛凌几眼,目光定格在胸口盯了好一会才道:“宁城有家羊汤馆,说是开了好几辈人,除了几年前战事歇了一阵,别的时日就没断过火。那家老板姓什么?”
“姓白,这个姓在宁城少见,所以很多人冲着这个姓去喝汤。五年前前,他还添了个小孙子,据说满月酒办的热闹,但我是个小姑娘,父母不让去”。薛凌随口答着,一面解了外袍。
她是个男儿装扮,却没格外掩饰身形,霍云旸瞧出来也并不意外。躲闪反惹其生疑,薛凌本不打算顾忌,屋内又燥热,干脆大方褪了挡风的袍子。
宁城那家羊汤馆,鲁文安一来就钻里面去,这个姓也独特,薛凌记得不足为奇。想是所言不差,霍云旸更放松了些,这才露出些哀伤,道:“看来你真是此处的人,姑娘家,你在宫里当差?”
“霍将军不喊壶茶来么,我跑了几天的马,还得赶着跑回去”,薛凌瞅瞅四下,拎了把椅子过来坐着,道:“我不是宫里人,想来霍将军也没工夫听些陈年旧事。”
霍云旸等着她坐定,道:“我爹怎么死的?”
有些事,你早有预料,可真真切切得到消息的时候,又瞬间觉得难以置信。
第一个人来报信的时候,还可以怀疑他另有隐情。但薛凌出现,不管她是不是家姐的人,霍云旸都知道,来人的话是真的,因为无论是谁,都没有撒谎的必要了。
“有个叫李阿牛的人漏了霍准行程给魏塱,皇帝派暗卫连沈家做局,诱霍准前去,只要见尸,不许见人。又对霍家通胡一事佯装不知,实则早就在寿陵埋伏,等霍云昇自投罗网。”
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借口能公开嘲讽霍家,薛凌话到此处,讥讽的笑了一声,略抬下颌道:“与虎谋皮未成,为人作嫁也是场好戏。”
“所以,我长兄的头在京城北门地上滚了几圈,也是真的?”
“真的,霍家本事,伤了李阿牛,回城时,他体力不支,一并栽倒在地”。薛凌答的自然,浑然不觉语间有几分窃喜。
那一场事儿办下来后,日夜都在奔忙,没工夫去回味得偿所愿的极致舒爽,一经霍云旸提起,她就想到平意切过霍云昇脖颈的滋味。可惜了,可惜第一刀不是她捅的。那三个胡人,多手多脚的实在惹人生厌。
她这般喜悦,直视着霍云旸的脸上表情不舍得错过。霍云旸……和霍云昇很像啊。
她也不惧霍云旸会拿他怎么样,这般地步,霍云旸要么领兵造反,要么引颈受戮,她不信这狗东西能选第二条。既然要造反,京中就得有内应,这个内应能在宫里更好。
若是能让霍云婉去联络卫尉先行杀了魏塱,只等霍云旸领兵回京,这事儿就算大功告成。虽可行度不高,总好过皇帝一直活着。
所以霍云旸必须得找个人带话回去,即便他在宁城找个人,也不见得能进到宫里搭上霍云婉,于是薛凌有恃无恐。
事情倒也确实如此,霍云旸听出她甚是欢喜,也只是压着性子问了一句:“你似乎很是开心。”
薛凌整个人坐上椅子,悬起小腿来回摇晃着,添了些姑娘家灵动。嘟起嘴角看着霍云昇,顽劣道:“你看,我长在宁城,十四离家,亲朋尽散,师友全无。为的是什么,霍将军还能不知?我过的这般不快活,所以就看不得别人快活。”
“别人不快活了,我就忍不住的快活”。她毫无怯意,念念叨叨,像极了撒娇的无赖小儿。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快活,还是从没快活过。
霍云旸顿口,眼前姑娘眸子里有刀剑冷漠,脸上富贵娇子的痕迹却还没退却,看起来多不过十七八。若说是十四离开宁城,那只能是因为一件事……当年拓跋铣领兵,胡人南下。
宁城由于紧随平城,所以首当其冲,成了人间炼狱。
………………………………
第479章 袍笏
这几日来往书信繁多,桌上一堆杂乱未收。霍云旸手搭上去轻扣了两下,看似还沉浸在思考里,实则以迅雷之势抄了方镇纸往照着薛凌脸上砸了过来。
薛凌本是想跃起闪开,脑子转了个弯,直拔了腰间匕首将那方镇纸迎面劈开,掉地上,砸的“吭哧”一声,棱角嗑了好几下才停。
她瞧着霍云旸,慢条斯理将匕首收进鞘里,道:“我赶时间,霍将军若是不用我传话,我也不强买强卖,就此告辞就是。”
“你身手不错”,霍云旸瞧着地上镇纸碎块半晌,才看着薛凌继续道:“带着我爹的东西还能一路顺利过来,想来心智也是个极佳的,定不是出身普通人家。宁城离平城近,所以朝廷不设主将,当年是薛家两位副将在此处理日常政务,余下的,我虽记不起个名字来,但你只要报个姓,我必能说出个渊源。”
薛凌摸着匕首壳上玉石,她丢了平意,行路总得贴身带个什么关键时刻保命,便随便捡了个趁手的备着。
身上功夫,藏是藏不住的,毕竟真个弱柳娇花既不能从三年前那场战事逃出去,更不能从京中龙潭虎穴冲出来。霍云旸既然要试,她也乐得显摆。
听得霍云旸问,薛凌道:“陈年往事而已,说来有什么意思”?说完又觉无趣,换了个挑拨口吻,看着霍云旸笑道:“若哪天霍将军能带话给阎王,我报个姓,你便能让人起死回生,那我定然是事无巨细,祖宗十八代一并报给你。”
霍云旸又顿了半晌,也跟着一起笑,片刻停了才阴狠道:“你这般身手,又这般心智,在京中呆了三四年,还直呼天子名讳,说跟他有过节。分明,就是已经知道了当年宁城战事为何起。”
他抬了手,示意要唤人进来,却迟迟没有落下,只盯着薛凌一字一句道:“你会真心帮我?”
从霍云昇与霍准脸上没有看到的挣扎与恐慌,在霍云旸身上原形毕露,薛凌瞧着那只在空中轻微抖动的手,有一瞬的忍俊不禁。
她歪着脑袋继续摇晃着双腿,嘟囔道:“我知道啊,我知道当年霍准与魏塱连手做局,陷害薛……薛弋寒与宋柏满门。”
她猛地记起来什么,又抬头直视霍云旸,戏谑道:“事后黄家那个老不死跟霍准坐地分赃,为了将西北兵权给到你手里,不惜千里白骨,自家出个降将,是这样吗,霍将军?”
霍云旸脸色越发苍白,薛凌不等他答,又补了一句道:“可惜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沈家沈元州虎口夺食,硬生生抢了一半走。霍准吃了个哑巴亏,这三年里怕是没少咬碎了牙吧。”
霍云旸手又放了下去,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查到的还真多。”
薛凌站起走了几步,直走到霍云旸桌前,扯了一卷文书出来自顾看着,语调越发欢快,道:“我查到的还不止这些。要说区区沈家,怎么能抢了霍准的东西。要是按着霍家原来的计划,大梁该是他和黄家那个老不死说了算,哪儿轮到魏塱来分地盘。”
“谁能料到,薛弋寒无缘无故就死了。霍家看的那么牢实,居然还被人钻了空子,薛家那小东西又没抓住,于是前镇北大将的一半兵符不知去向,原先帝手里那一半又在魏塱手里。纵是你霍云旸在西北气势如虹,却也不能真在那个时候造反不是,何况黄家的老不死千辛万苦才把自己的外孙送上皇位,真打起来,西北残兵对上黄家的近郊兵马,也没多少胜算啊。”
“再想想,薛弋寒死的这么快,多半是魏塱已经得到了该得到的,便早早弄死了他。霍准怕整块兵符都在魏塱手上,这事儿就只能这么认了。啧啧,一说出来,我也觉得亏得慌。”
薛凌将书丢回桌子上,褪了脸上俏皮,冷道:“所以,霍大将军需不需要我传话,不需要的话,我要走人了”。她斜眼瞥了一圈屋内陈设,嫌憎的毫不遮掩,大大方方鄙夷道:“跟你站得久了,恶心的慌。”
京中两位姓霍的再是位高权重,总还要对着皇帝行跪拜之礼,平日见了个同僚,也得作作表面功夫。而霍云旸这几年久居西北,平日里旁人都是看他脸色行事,养的性子已不如霍云昇等内敛,何况薛凌说话实在过于难听。
好半天他才将胸口躁郁压下去,对着近在咫尺的薛凌道:“有个词叫弄巧成拙,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都多,怕是皇帝自己都得回忆好半天才能记起这么多事。我猜他也想要一份名单,来将霍家清理的干净些。索性你说了这么多,不如再多说两句。免得我既不想让你传话,还起了杀人灭口的心。”
薛凌直起身子,又坐回椅子上道:“那我就说件魏塱也不知道的事情。只是霍大将军先压压火气,免得……宁肯不要我传话,也要杀人灭口。”
她眼中不屑愈深,道:“霍云婉曾经怀孕,是霍家下人的种,为了让她嫁给魏塱,霍准一碗药水灌了下去,这才出了帝后情深的美谈,是吧。”
“诶,这事儿是霍云婉自己说与我知的”,薛凌连连摆手,霍云旸离了椅子,近到身前,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却没伤到分毫。
薛凌试探着将刀刃推开,继续道:“她说与我知,怕的就是你不信。果不其然,霍将军非得要我说出这下作事,才肯让我传话,实在非我所愿。”
半真半假,她瞧着怒不可遏的霍云旸,又咕哝道:“我还挺喜欢霍云婉,当真不想在背后说她私事过往。”
霍云旸重重喘了几声粗气,退后几步,转身覆手立了片刻,道:“李阿牛其人,霍家是有意拉拢,那不过是怕此人给魏塱当刀子。家父实则对其并不看重,只表面交好罢了,断无可能将私密行踪透露给他。”
薛凌道:“个中细节,我可不知。霍云婉给我信的这么说,我就这么传。你要问具体经过,那得自个儿想办法去问了。”
她无从得知霍家与李阿牛往来的细节,自然没法把谎撒的圆满,但薛凌反应极快,一推四五六,锅就扣到了霍云婉身上。料来霍云旸也不会追问,因为霍准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个节骨眼上,于霍云旸根本就不重要。
即使霍准不是死于魏塱之手,皇帝也只会落井下石趁机铲除霍家。看霍云旸不是蠢货,他不会想不到。
果然霍云旸再没追问,且他情绪平复许多,恢复了如二人刚见面时的冷静状态,转过身来对着薛凌道:“看来还真的劳你传话回去……”
他笑起来也和霍云昇极像,虽只是敷衍,却是极好看的舒了眉头,微弯嘴角,轻声道:“不过不急,你一路奔波,且安心歇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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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袍笏
薛凌垂眼,看地上碎掉的镇纸还没收,霍云旸就已然迎她如忘年旧交。果然是京中养出来的狗东西,来了宁城这么多年,还改不了吃屎。分明是厌恶自己的紧,还笑的满脸喜庆。
可她居然也下意识的挤了个笑容出来,在京中呆了这么久,她到底学会且习惯了顺坡下驴,才见霍云旸改了脸色,心里头情绪还没发芽,嘴角就不直觉往两边咧开。
等反应过来,烦闷更甚。若说对着江闳等人亲热喊两声伯父,忍忍也就过了,可要她向霍云旸称兄道弟,薛凌想了想还不如直接捅死自己来的痛快。然那份名单,她一定要拿到手才行,不然也犯不着进门之后跟霍云旸兜这么大圈子。
这几日在马背上,也没工夫想别的事,偶尔歇下来啃两口干粮,薛凌记起城门口的事,难免想到李阿牛其人。
虽在临江仙那人嘴里听说李阿牛是栽倒在地半死不活,但她并不怎么担忧李阿牛安危,江府花了这么大手笔,总是想得到点啥的。明面上又不能去抢,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根暗线,必然舍不得放。
只要江府不漏破绽,魏塱多半也不会置李阿牛于死地,他得留这个人可以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霍家的权,毕竟皇帝也不是想放谁就能把谁放上去,好多双眼睛盯着呢。
按理说这是一步极稳的棋,然那晚去找李阿牛的经历不太愉快。薛凌怎么想,都觉得此人以后不是个好相与,她鲁伯伯的剑,是万万舍不得再还给那蠢狗的。再想想这个人用起来,多少还要受制于江府,不如趁着来找霍云旸,留个不为人知的后手,也好有备无患。
思来想去,唯有把霍家的东西拿到自己手里才最保险。
大户人家做事,只有三成之数在明面上。霍家这么大个摊子,必然有好些亲信都分布在暗处,也许有很多人平日还是在朝堂上跟霍准唱反调的那种。除了这些,还有许多跟霍家牵连不深,却又有把柄在霍家手里,关键时刻不得不帮霍准办事的倒霉鬼。
说是斩草除根,除非魏塱一把火烧掉大半个朝堂,不然不要说根,就连草叶子都没斩干净。所以此事过后,必定还会留下很多霍家旧部。倒也不指望打着霍家的名义去让他们为旧主尽忠,一群猢狲而已,只消捏着其软肋威胁利诱,能谋得分毫好处就足够了。
朝臣还在其次,薛凌一想到江闳那种摇唇鼓舌之辈就烦的慌。关键在于,京中御林卫,尤其是深宫禁卫。
这群人是霍云昇领着的。最顺利的情况,是处理了宁城,她就快马回京杀了魏塱。到时候魏塱必然在大肆清洗霍家余党,御林卫的人惊弓之鸟,正是挑事的好时机。有了霍云旸给的名单,再加上一个霍云婉,她总有机会近到魏塱三步之内。
就算魏塱手脚快,等她回去的时候,卫尉已经被全部换了一遍,有了这份名单,也好找找漏网之鱼问个路。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得从霍云旸嘴里套出这份名单来。
好在薛凌无需讨好霍云旸,方才不敬之处虽是发自于心,却也是有意为之。她早过了藏不住事的阶段,话说的难听还是为着快速让霍云旸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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