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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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喃犹豫了会儿,轻声问:“靳一为什么不来上学啊?”
栾钟海提起来就有点头疼,只能含糊道:“可能是……家庭原因吧。”
盛喃沉默,抿住嘴巴。
栾钟海有点不适应这突然中止的话题,等了会儿仍没听见盛喃再开口,干脆主动问:“怎么了盛喃,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盛喃摇了摇头,“我和他不熟,一点都不了解他家里是这种情况。”
小姑娘语气莫名哀愁。
栾钟海听出了点古怪:“他家里,哪种情况?”
盛喃叹气:“他一定是因为交不起学费,所以才不来上学的吧?”
“…………”栾钟海低头,“?”
·
盛喃是个典型0方向感的路痴。
尤其老城区这片房屋道路没有正南正北排布,栾钟海带她绕了一会儿,等到终于抵达后半区、也终于见到低矮平房以外的三层小楼的时候,盛喃早就连东西都不分了。
靳一的住处倒是比她来路上脑补的离奇画面好了很多。
虽然也是看外观就有些年纪的老楼,但圈在城中村后单独的小院里。院里楼不多,加起来也就四五栋的样子,每一栋有两个单元,楼前楼后的花坛里种着盛喃叫不出名的花和树。
盛喃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就跟着栾钟海上楼了。
靳一家在二楼右边那户,老式楼房的楼道稍有些窄,如果要过两个人,那大概必须都侧身才能不碰到地通行。栾钟海敲门时,盛喃就乖乖抱着书,在比入户平台矮两级的台阶上站着。
门开之前,盛喃预想过很多可能。
但都没想过会像此刻,现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到的木质内门和金属外门依次打开以后,露出来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你们找谁呀。”老太太声音温和,慢条斯理的。
盛喃呆看着,心想是不是走错门了。
栾钟海好像并不意外,低了低身问:“您好,请问这里是靳一家吗?”
“对,”老太太扶下老花镜,认真瞅了栾钟海两眼,笑,“你是今天上午打电话过来的老师吧?”
“是,是,那您一定就是靳一的奶奶了?”
老太太笑着点头:“栾老师进来吧,小一这会儿不在,一般傍晚才能回……”
老太太转到一半,看见在台阶下懵着的盛喃。
盛喃的身高在这座北方小城里原本就是女生中偏矮的行列,整个高三实验11班也没第二个161的女孩;偏偏这会儿她又站在两级台阶
靳一奶奶看着她,不确定地问栾钟海:“这是栾老师家里的女孩儿?”
“哪能啊,我闺女才12呢,”栾钟海笑道,“这女孩是靳一班里同学,跟靳一认识,算是朋友,我就带她一块过来看看靳一。”
“小一的朋友?”老太太意外之后,脸上笑意更浓了些,“那你也快进来吧。”
盛喃回神,忙抱着书鞠躬:“谢谢奶奶。”
靳一奶奶眼睛笑弯下来:“这小姑娘真礼貌,还可爱。”
“……”
明明这种哄小孩似的夸奖在爸爸朋友们那听过无数遍,早就麻木了,但盛喃不知道怎么还是微红了脸。
进门以后,盛喃就乖乖坐到沙发上,听栾钟海和靳一奶奶交谈。起初无非是一些对学校情况的介绍,盛喃早就在赵阿姨那儿听过一遍,此时靠在柔软的沙发里,再听着这絮絮叨叨的话声,她只感觉意识跟着身体一样一点点地往下陷。
不知过去多久,在盛喃的意识即将掉进黑暗的边缘时,一声惊讶的语气拉回了她——
“老师的意思是,小一他从开学以后就没去上过课?”
“您……”栾钟海都愣了,“原来您不知道吗?靳一爸爸为这件事也去过学校的。”
盛喃一下子清醒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靳一奶奶的惊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平和下来:“这孩子,答应我回来复读,结果还跟我玩这种心眼……我还奇怪呢,都说安乔是市重点,怎么课业这么轻松,每天早早就回来了。”
栾钟海苦笑:“原来靳一是答应您才复读的,难怪那天靳一父亲去学校,我看他们,关系不是很融洽。”
“小一从小跟在我身边照看长大的,小学时候被他爸妈带去泉市。”
栾钟海点头:“原来靳一父母在泉市工作。”
“他们?”老太太笑着摇头,有点无奈,“他们都不在省内,各自也离这很远。”
“啊?那怎么还要接靳一去泉市?”
“他们那时候觉着安城太小,没有省重点中学,开始执意要接小一去他们那边,小一不同意,中和了一下,这才选了泉市。”靳一奶奶扶了下老花镜,眼里微微闪烁着什么,“这孩子从小就倔,他父母对他要求很……高,也从不惯他,小学时候还有人照顾,初中起就自己住了。”
栾钟海一时似乎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所以靳一小学开始父母就不在身边,一直是一个人在泉市那边……?”
靳一奶奶这回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轻叹了声。
客厅里的空气一时沉寂。
盛喃捏着精装书的硬质书角失神,心想那她还是挺幸福的。虽然盛天刚很忙,但至少基本每天都能见得到面。她没法想象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年三百天,每天推开门喊一声“我放学了”,没人回答,听到的只有寂寥的回音。
那再小的房子也会觉得大吧,再燥热的夏天都清冷。
她想着,忽然有点难过。
打破安静的是靳一奶奶:“你要不要参观一下小一的书房?”
盛喃呆了两秒才惊觉抬头:“我?”
“嗯。”靳一奶奶望着她笑得很和善。
盛喃无措:“这,会不会不合适?”
“没关系,你是小一的朋友啊,”靳一奶奶起身,“我们小一总是独来独往的,没什么朋友,我以前还怕他有那个,自闭症什么的呢。”
“……”
盛喃收到栾钟海的眼神默许,就起身跟上靳一奶奶,到她身旁虚扶着:“可能因为靳一太帅了。”
“嗯?”老太太不解地转头。
盛喃脸绷得认真:“奶奶您不知道,我们年轻人里有种说法,叫‘帅到没朋友’,靳一就是典型。”
“原来是这样,”意外过后,老太太笑起来,“小一能交到你这样活泼的小朋友,那我就放心多了。”
盛喃一窘。
“活泼的小朋友”……
对于年满18周岁的她来讲,这好像不能算是褒义词啊。
盛喃被靳一奶奶领进客厅里面的小书房里。
外面阴天,像是已经全黑下来了,云在窗外压得低低的,随时能下下雨来的模样。
“咔哒。”
开关轻响,书房的灯被靳一奶奶打开。
“小一上学以后就很少在这边住了,今年复读也是月初刚搬过来,没什么私密东西,”靳一奶奶说,“你不用拘束,随便看看都没关系。”
“谢谢奶奶。”
盛喃说着话,目光已经被书桌角落的一个小相框吸引过去。
它斜撑在最墙角的位置,一个巴掌大小,很普通的木制相框,玻璃里面压着一张单人照,应该是小时候的靳一,穿着白衬衫小长裤,站在绿油油的树从前,表情酷酷的,下巴撅着,比现在都要拽上天的样子。
如果不是怀里还蹭着一只又胖又圆、还扒着他衣领伸懒腰的大橘猫,那应该能显得更帅更酷点。
盛喃不由得弯唇。
“那是以前家里养的猫,”靳一奶奶本来要出去了,见状停下,语气怀念又遗憾,“靳一刚转去泉市上学那会儿,我看他舍不得,让他一起带过去了。”
盛喃情不自禁地笑:“他一定很喜欢这只猫,不然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容忍它这样。”
“是啊,小一很喜欢它,那时候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胖橘胖橘地唤,想叫它出来。可惜……”
盛喃回头:“可惜什么?”
靳一奶奶轻叹声:“他带它去泉市以后,学习成绩下滑了一些。他爸妈说他是玩物丧志,就把猫送人了。”
盛喃眼底的笑蓦地滞住:“他没阻止吗?”
“没告诉他,他放学回去的时候,猫已经不在了。”
“那后来呢?”
“其实小一那时候就是有情绪,不想在泉市上学,他后面一次考试就很努力,成绩又回去了,”老太太声音更低了点,“不过再去问接走猫的那家人,说猫已经死了。送过去的第二个月它跑出家门,被车轧死的。”
盛喃呼吸都屏住:“怎么会……”
“是啊,就离开他两个月,怎么就死了呢。”老太太摇头,“他懂事以后,我那还是第一回见他哭,他从泉市自己一个人打车回来,一直抱着那个空了的猫盒子,回来以后就靠在以前猫最喜欢趴着的那个沙发角上,睡觉都不肯松开。”
“……”
“我看他那么难受,就想让他爸妈再给他买一只,他们那回也吓着了,主动带他去猫舍选,但到那儿发现是猫舍,他看都不看就走了,还说以后再也不会养猫了,让他们不用费心,”靳一奶奶苦笑,“这孩子真的从小就倔,认准了那一个就不会改,我总怕他以后……”
话没说下去,老太太像一下子从回忆里醒过神,停了两秒才笑:“人老了就这样,爱念叨些旧事,你别介意啊。”
盛喃摇头,手里的书抱得更紧。
她只是听都觉得胸口里发闷,不敢想如果要亲身经历,那会有多难过。
“小一那之后就没交过什么朋友了,所以他能认识你,我还是很高兴的。”靳一奶奶笑得很和善,“希望你们以后也能好好相处。”
“嗯,”盛喃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昂首挺胸得像立誓,“奶奶您放心,等靳一回学校,我会照顾好他的!”
老太太一愣,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自己孙子肩膀高的小姑娘,随即笑起来:“好,奶奶相信。”
“……”
靳一奶奶和盛喃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盛喃独自在书房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那个相框前。
她弯下腰,把相框玻璃上那层浮灰擦掉,然后戳了戳里面小男孩的脸:“胖橘只是去喵星找它的小伙伴了,”像穿过时空对着镜框里的小男孩,她轻声说,“所以别难过了啊,酷boy。”
“……”
老房子的隔音都很一般,即便客厅里声音压得低,盛喃也还是隐约能听见栾老师在和靳一奶奶聊靳一父母的事情。
听到以后她刻意往书房里面走了走,等声音模糊不清的位置才停下——靳一奶奶让她来参观书房未必是支开,但她自己要有分寸才行。不该听到的事情,再关心再好奇也不能听。
还好书房通着小阳台,盛喃干脆跑去窗台边上,趴着往下看。她还没住过这么矮层的楼房,更没见过住处外这么有烟火气的小街。
天阴了半下午,不负所望,果真还是蒙蒙地下起一层薄细的雨。雨丝勾成了雾,笼在小楼下的街外。天色更暗了,但陆续有摊铺的灯火点起来,在昏暗的傍晚像萤火虫似的,一颗一颗缀成长街。
盛喃突然觉得这个住处很好,比她习惯的那种推开窗外面只有高楼高楼和高楼的发达中心区,不知道好多少倍。
她以后也要住到这样的地方来……
盛喃看得入迷走神,完全没注意到就在她趴着的二楼窗台下,几个成群的男生从院里出来,停在路边。
“这鬼天气,下什么雨嘛,都没法撸串了。”有人抱怨。
裴朔扭头,恨铁不成钢地问:“你的人生除了撸串还有别的吗?”
对方认真想了想:“其实火锅也行。”
裴朔抬脚作势要踹他。
“哈哈老林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咳咳咳,”旁边有人笑到一半突然被呛住了似的,“朔哥!你回头看看二楼那人——这不是靳哥家窗户吗?”
“嗯?我哥已经上楼了吗?”
裴朔回头,熟练地找到靳一奶奶家的窗户,定睛在夜色里趴窗的那人身上。
举到一半的胳膊蓦地僵停在半空。
几个男生是跟着回头的。
雨丝里,同样微妙的寂静。
“我要是没看错的话,”有人大着胆子,低声嘀咕,“这好像是,靳哥唯一带去过台球室的小姑娘吧?”
“所以还真是小嫂子?上周谁的神预言啊?”
“咳…别瞎说,朔哥不是都说了,人家没那种不清不白的关系。”
“这天都黑了,那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待在靳哥房间等他回来……嗯,这关系可真是够纯洁、够清白的。”
“难怪靳哥今晚这么早就回来,原来——”
“原来个鬼,”裴朔终于醒回神,没好气地打断,“少在这儿胡咧咧啊,我哥还是清白之身呢,一定是这小姑娘耍了什么手段才进了门。”
其余男生交换目光。
“怎么,你们不信?”裴朔恼怒,“那就在这儿等着看吧——待会儿我哥上楼了,肯定会把她赶出来!”
第19章 第 19 章
第19章
“吱——”
“砰。”
金属外门打开又关合的声音。
趴在窗台看雨的盛喃听见动静一下子就机警起来; 绷直了腰背,她有点紧张地左右看看,心里莫名一阵无措。
然后她想起; 自己明明是正大光明进来的。
盛小白菜这才找到点勇气; 转身回到书房,走向通着客厅的门。她听见门后,有清澈懒散的少年音从门缝里溜到耳边——
“我回来了。”
伴着声音的脚步在进入客厅后蓦地一止。
“靳一同学。”这是栾钟海。
“小一,你们老师来家里了。”这是靳一奶奶。
寂静两秒。
少年声再开口,已压得低哑冰冷:“你怎么在这儿。”
“吱——”
很不凑巧,盛喃刚好就是在这个时候拉开房门的。
站在门外侧背对着她的靳一闻声转身; 那一秒里他眉眼间刚激起的戾意未褪; 被灯光在眉骨下削出冷厉的阴影来。
盛喃被他那一眼吓到; 僵在门边。
“……”
靳一眼底情绪捺下,他视线转回栾钟海那儿; 声音仍沉:“栾老师为什么在这。”
他喊着老师,但语气听起来完全和客气不沾边。
栾钟海也是第一次见靳一这样; 有点懊恼又不自在地起身:“我是来做家访的; 关于你一直旷课的事情,想来你家问问家长们的意见。”
靳一像是认真在听,听完沉默了一两秒; 他慢慢嗤出声笑:“问家长; 哪个家长?”
栾钟海没来得及说话。
靳一冷眼看他:“我的个人履历表上没写年龄吗?还是老师对18周岁成年人的公民权利义务有认知缺失?”
栾钟海脸色微变:“靳一同学,你——”
“老师有这方面认知缺失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靳一上前两步; “公民已满18周岁; 在法律上叫作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换句话说; 我所做的一切决定我自行负责,其他人无需、也不能干预。”
尾声近一字一句。
栾钟海第一次在这个总是颓懒散漫、就算当着全办公室老师面被亲生父亲抽了一巴掌也能笑得满不在乎的男生身上,感受到这样不掩饰的冰冷和恼怒。
在之前几次交流里都没有过的,少年撕破了勉强维系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