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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枝与狗-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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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不出话。
  云停看穿她的小心思,冷哼一声,甩袖靠在了椅子上。
  在场几人中,唯有现身后只说了一句话的孟岚迷茫无措,他不敢问,也不敢动,只能尴尬地站立着。
  老好人庄廉往前一步,呵呵笑着作揖,客气道:“今日之事多谢孟公子了。”
  “不敢。”孟岚急忙避让。
  庄廉顺势站直了,问:“白太师那边可有进展?”
  孟岚恭敬道:“公子亲自下的令,祖父不敢懈怠,已将近年来的案卷翻阅数遍,仍旧查不到苗头。”他叠掌作揖,腰弯得很低,“请公子降罪。”
  这说的是唐娴的身世,已有两月之约,云停没那么着急了,不会拿这点小事随意处罚下人。
  庄廉瞧云停没有开口的意思,替他回道:“无妨,公子回去转告太师,此事不必再查。”
  简单说了几句,孟岚告退。
  屋中仅剩这既是亲人,又是主仆的三人。
  云停神情恹恹,做解释的那个又成了庄廉。
  “那是孟岚,白太师的孙女婿,家风严谨……”
  “白太师的孙女婿?”唐娴声音迟缓,语气僵硬。
  前不久见白太师那一面,她表现得很是惧怕,此时谎言再次被戳破,还见到了白太师那一脉的人,这反应倒也算正常,并未引起庄廉的注意。
  孟家家风严谨,夫人出身太师府,想也知道孟岚绝不敢招惹外面的莺莺燕燕。
  他与唐娴是绝对的清白。
  见云停没有阻拦,庄廉便直说了:“是,三年前,他与太师府的二小姐成了婚。”
  白府二小姐……
  唐娴恍若浮在无边的水面,心时而下沉,时而被波浪推托上来。
  唐家祖父与白太师在朝堂上你追我赶多年,有了利益牵扯,这二人自然是不对付的。
  受大人影响,家世相仿、均是家中嫡长女的唐娴与白府二小姐白湘湘也是不合的。
  从前,两人每每相遇,都会不轻不重地斗上几句嘴,但两人都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斗争也仅限于此。
  后来长成明媚少女,依旧逃不掉被放在一起比较的宿命,从衣着首饰到容貌仪态,甚至是姻缘婚配,每日都在被人私下谈论。
  最初,是唐娴压了白湘湘一头。
  如今再看,白湘湘才是最终赢家。
  白湘湘若是想,的确可以悄无声息地往皇陵递消息。
  可她会吗?
  说白湘湘出于怜悯,才会为她传递消息,的确是有几分可能……
  可释放皇陵众人,是违抗已逝皇室祖先的命令,也是在打白太师的脸子,白湘湘就未必会答应了。
  再者,万一认错了人,唐娴擅自离开皇陵的行径经由白湘湘传入白太师耳中,事情就更难办了。
  唐娴踌躇不决。
  “想起什么了?”云停冷不丁地发问。
  “没有,我……我头好疼……”唐娴扶着额头装得弱不禁风,“表哥,我兴许是认错了,你多给我些时日,我一定能把忘记的事情全都记起来的……”
  “你让我指认,我指了的,只是实在记不起来,这才指认错了……”
  云停道:“那就继续指。”
  “是……”唐娴被迫重新看向侧前方。
  孟岚已重新回到明月轩,正在以主人家的姿态招待来宾,各色公子谈笑风生,是一副和乐安宁的画面。
  唐娴看着那边,心里想的全是白湘湘。
  那位孟夫人究竟是她,还是另有其人?
  她与白湘湘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再见面,她应当是能认出对方的,那么,对方也是极有可能认出她的。
  一旦被错认,违抗皇命的罪名足够要了唐家所有人的性命。
  这可如何是好?
  唐娴愁苦半晌,最终决定往后拖一拖,待日后寻到机会缓慢试探白湘湘的态度后,再做定夺!
  这厢方才打定了主意,雅阁被人敲响,侍卫得令进入,道:“公子,哑巴回来了。”


第14章 云袅
  唐娴的目光理所应当地看向通报的侍卫,终于不用再盯着明月轩的那群公子了。
  哑巴,这是除庄廉外,她入府后听到的第二个有名号的人。
  她掂量了下云停此刻的情绪,仗着虚假的身份,放低了姿态,轻声细语问:“表哥,哑巴是谁啊?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装失忆之前根本就未曾见过他。”
  “装失忆”三个字窘得唐娴头发发麻,僵着脸转向庄廉。
  庄廉急忙上前解围,干巴巴道:“公子别气,再给诗意几日时间,她定能指认出那位孟公子的。”
  安抚过云停,他又道:“公子,表兄妹的,别总是喊全名了,听着太疏离……”
  云停难得妥协,道:“行,那我喊亲切些。”
  庄廉当他要喊表妹,还没高兴,见他手背撑着下巴,半屈着的修长手指动了几下,凝神思忖起来。
  片刻后,探究的眸光转到唐娴身上。
  夕阳擦过他的鼻梁落在唐娴面颊上,唐娴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汗毛竖起,硬撑了会儿,终究是没扛住,拘谨地低下了头。
  云停就眼睁睁看着她的长睫颤动几下,而后倏然垂下。
  长睫落得迅速,仿佛带起一阵微风,扇动几束熏黄的日光。
  而夕阳斜照,柔和温婉,在唐娴身上笼罩起一层细细柔光。
  仔细看去,她脸上小小的绒毛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云停再次意识到眼前是个月眉星眼、娟好静秀的娇艳美人。
  天真好骗,固执守义,是个一根筋的死心眼。
  “咚咚咚——”
  有踢踏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唐娴不懂武艺,但脑子还是有的,听着这步调急促欢快,不像是干练稳重的成年人,倒有些像年岁不大的孩童。
  当初她弟弟妹妹就是这样的,只要祖父没看见,就蹦蹦跳跳,不肯规矩走路,没点世家公子、小姐的模样。
  这阵脚步声勾起唐娴对亲人的思念,她偷偷瞄向房门口,眼睫一动,金色残阳就顺着长睫淌了下去,凝聚在她眼眸中。
  唐娴被欢喜的脚步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听着那声音拐了个弯远离,心中失望,忘记了云停正在看她,转目移向了他。
  这一转盼,眸中流光跳跃,熠熠生辉。
  云停皱起眉。
  唐娴回神,快速转开眼,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
  “庄毛毛。”云停终于不再看她,沉声喊了这么一句。
  唐娴懵懂,疑惑问:“什么庄毛毛?”
  云停道:“你乳名,毛毛。这样喊,还不够亲切吗?”
  唐娴呆滞,去看庄廉,庄廉擦了擦额头,强行附和道:“是,诗意啊,你乳名叫毛毛,你娘给你起的……”
  “因为你出生时,浑身是毛。”云停截断了庄廉的话。
  庄廉心虚掩面,厚着脸皮点头。
  唐娴抿起了唇。
  没等她想出刺回去的话,“咚咚咚”,那杂乱的脚步声又折返了回来,这回是停在他们门口。
  随后,“砰”的一声,雅阁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顶着满头鲜花的小姑娘蹦了进来。
  鲜花拥挤的插满她脑袋,唐娴定睛细看,才从花瓣下看见她脏兮兮的小圆脸,像是长途跋涉而来,但精神劲很足。
  她径直跑到云停面前,隔了三步站定,憨笑一声,高声道:“哥!听说你想我了,我就跟着哑巴来找你和二哥了!”
  唐娴记起那封冤枉她的书信,来自云停的妹妹,书信署名是袅袅二字。
  她再看这个名叫袅袅的小姑娘,见她约莫六七岁的模样,身着锦服,手戴嵌玉金镯,脖颈上大咧咧地挂着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浑身写满了富贵与娇宠。
  世道太平,但总有人会被金钱迷晕了眼。
  这样一个小姑娘,穿金戴银地走在大街上,简直是大喊着让人来劫掠,竟也平安找到云停。
  “哥,看见我,你不惊喜吗?”云袅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两朵小白花从头上掉了下来。
  她圆溜溜的眼珠子期盼地盯着云停,催生生地重复:“惊喜吧?哥,你说呀!”
  云停脸色难看,见云袅要过来扯他袖子,长腿一抬翘在膝上,革靴抵在云袅身前把她止住。
  “我让你回去解决辎重的问题,你给我带回个什么东西?”云停寒声质问。
  “小姐一定要跟来,老夫人应允了,属下不敢不从,只能带着小姐一同上路。”
  一道男声冷不防地响起,唐娴惊得身子一抖,这才发现有个劲装侍卫不知何时进了屋。
  侍卫神情冷峻,就那样站在夕阳下,她竟然直到对方出声才察觉到。
  唐娴暗自心惊。
  “对啊,外祖母说可以,哑巴才带我来的。哥,你走后,我又学会了十五个字,我厉害吗?”
  云袅站在云停面前炫耀。
  云停眉心拢起山丘,指着她堆着姹紫嫣红鲜花的脑袋,跃过叽叽喳喳的云袅,问:“你给她弄的?”
  哑巴腰板一挺,声音格外的响亮,“小姐自己打扮的。”
  天可怜见,一个月前他奉命回西南处理正事,归来时被千金小姐缠上,这一路上光是应付她就耗尽了精力,哪里有功夫给人梳洗打扮。
  再说,他一男人,也不合适。
  云停眉头更紧,问:“这些天,是你独自带她的?”
  “不是!”哑巴连忙否认,“明鲤跟着的,因带着小姐,不好匆忙赶路,回程用了整整十三日。午时抵达京郊附近后,明鲤她……”
  他停了停,余光扫向安静的唐娴,显然顾虑着这个陌生人,不敢明说明鲤的去处。
  云停颔首,于是哑巴跳过这段,继续道:“……属下就先带小姐回府了,还没坐下,小姐听下面的人说公子来了这儿,吵着闹着要来……”
  于是就来了。
  云停要问的问完了,这才低头看望了他半天的云袅。
  “哥!”云袅再次喊道。
  云停点头,缓慢放下阻拦她的右腿,抚平衣袍,冲她招手。
  云袅连蹦带跳到了他身侧,欢天喜地道:“哥,我给你写了信,你收到了吗?祖训上新增了一条,要你让着我,不可以欺负我,你要记得啊。”
  云停首次回应她:“知道它为什么叫祖训吗?”
  “知道!”云袅清脆道,“老祖宗留下的训言,后辈都得谨记于心,不可违背,这就叫祖训。”
  “你知道就好。”云停道,“所以来与我说说,是哪个老祖宗从地底下爬出来添了这条祖训?”
  云袅被问住了,支吾几声,伸手挠了挠头,恰好碰到斜插鬓间的一朵桃花,花枝一垂,从她脑袋上耷拉了下来。
  云停再次皱眉,单手捏住云袅的脖颈,道:“仰头。”
  云袅听话照做,下一瞬,云停的大手往她脑袋上一挥,那些乱糟糟的花朵七零八散地坠落,堆积在云袅沾了尘土的裙边。
  其中有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手心,她往下瞧了瞧,面上一呆,下一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同时手脚并用去推云停。
  奈何使尽全身力气也挣不脱,只能瞧着头上花枝一个个掉落。
  旁边的唐娴看着云停粗暴的手法,欲言又止。
  她妹妹这年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姑娘爱俏,喜欢偷抹胭脂,折花往头上戴。
  有时装扮过头,看着很滑稽,但唐娴从来不会像云停这般对待妹妹。
  就连庄廉都看不下去了,低声劝道:“公子,对姑娘家不能这样粗鲁的……”
  说着,云停松了手。
  云袅头上已经一朵花也不剩了,顶着头乱蓬蓬的软发,哇哇大哭,在灰扑扑的脸蛋上洗出两道白痕。
  若不是身上穿金戴银,这可怜又脏乱的样子就与路边乞丐就完全重合了。
  但这还不算完,云停放开她后,眉头紧蹙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脸上一黑,把手上的灰尘抹回到了云袅衣裳上。
  云袅更气了,抹着眼泪打他,哭喊道:“讨厌你!”
  她当然没得逞,被云停按住当做了擦手巾帕。
  擦过手,云停扫向哑巴。
  站在一侧的哑巴脸上涨红,悄声解释道:“回程时小姐非要摘花,弄脏了脸,属下拦不住。府中没有侍婢,没人好上手为小姐清洗……”
  云停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了作壁上观的唐娴。
  唐娴还未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云停擒住云袅扑腾的双臂,往前一推,云袅就像一只被扔出去的布偶,朝着唐娴撞去。
  唐娴本能地张开手臂,把人接了个正着。
  “庄毛毛,把她照看好了,我就暂时不杀你舅舅。”
  庄廉:“……”
  唐娴:“……”
  两人齐齐哽住,您还惦记着这茬啊!
  云停不管他俩的反应,站起来理好衣袍,整整袖口,再与啼哭着的云袅道:“这是远房亲戚,也是庄廉外甥女,你该唤她表姐,在京中,便由她来照顾你。”
  唐娴从无言中回过神来,惊喜得睁圆了眼。
  短短一刻钟不到,府中不仅有了女眷,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更要交给她来照顾。
  哄小孩这事,她不能更擅长了,要套话,也就更简单了。
  心动时,云袅垂着泪气呼呼地反驳云停:“你骗人!外祖母明明说亲戚都死光了,哪来的表姐?”
  云停面不改色,连停顿都没有,一本正经道:“这是祖上犯的风流债,哥哥也是入京后才知道她还活着的……听不懂是不是?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云袅的确听不懂,回头望望唐娴,再看云停。
  云停道:“哥哥是常逗你玩,但何时骗过你?”
  云袅犹疑了下,哼哼几声,扭头抓住唐娴的手,抽噎着喊道:“表姐。”
  唐娴刚在心中骂过云停无耻,连小孩都骗,下一刻,随着云袅的一声“表姐”,再次想起远在禹州的妹妹,一时心头五味陈杂。
  好不容易忍住涌上言眼鼻的酸意,她握着云袅的小黑手,低着头“嗯”了一声。
  见两人接纳了彼此,云停抬步,向她二人走来。
  日落西山,仅余最后一丝余晖打进屋中,全数落在云停宽阔的后背上。
  他背着光,修长的身躯随着距离的拉进,将唐娴与云袅笼罩在身影下。
  唐娴刚收拾好情绪,就见他逼近了遮住日光。
  她在暗处不能视物,不由得心生恐慌,撑着椅子把头往后仰,后背贴在了宽大的椅靠上。
  云袅在她怀中站着,正在与云停赌气,见她这样,莫名其妙地,也跟着她往后躲。
  人影停在她俩正前方,云停居高临下地俯身。
  背着光,唐娴看见他身后晕开的夕阳光晕,有些刺眼。她不知云停何意,紧张地抱紧了云袅。
  云停在她警惕的目光下伸出了手,食指在云袅脑门上点了两下,道:“她虽是表姐,但脑子不灵光,被坏人骗得团团转。你给我长点心,别什么都往外说。”
  云袅伸手打他,被他轻而易举闪过。
  教训完妹妹,云停微抬身,与唐娴平视,同样伸出一只手,却只是虚点在她额前,字字清晰道:“你如何对待云袅的,我便如何加倍奉还给你。庄毛毛,做事之前,记得先动脑子。”
  在极近的距离下,唐娴看见了云停漆黑的眼瞳。
  这是威胁。
  唐娴听得懂,他能忍受自己瞎折腾、装失忆等等,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但若她胆敢趁此机会拿云袅做把柄,不论是烟霞的藏身之处,还是她口中的金银珠宝,都再也救不了她。
  唐娴嘴角紧绷,缓慢地与云停错开视线。
  她并不回话,只有扶着云袅的那只手渐渐抓紧。
  云停也没指望她做保证,警示的话说完,就要直起身子。
  就在他动的瞬间,云袅的手臂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朝着他的脸打去。
  云停没有防备,他倒是能出手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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