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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空心病-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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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在这待了几天,当真变成了菩萨心肠?
  他咳了一声:“那个,我刚才就是……”
  宋唐说:“我想。”
  李渝:“你想什么?”
  “我想读书,”宋唐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想好好读书,我想考大学。”
  他衣衫破旧,连鞋都沾满了泥土,但凝视李渝的目光灼灼,明亮而坚定,又像小时候李渝在胡同梧桐树下见过的划过天边的星子,透着股熠熠生辉的温柔。
  在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厮杀多年,心机和算计李渝都见识太多,乍一遇到这样清澈到底的真诚,他不知怎么的,好像心里某处被微不可查地烫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他连忙慌张地垂下眼皮,避开宋唐的视线,随口嘟囔。
  “想就想呗,我……”李渝一转头,看见柳小春叉着腰,一副时刻准备看他热笑话的凑热闹脸,心想此事不应承下来怕是不能善了,“……我肯定帮你。”
  柳小春对李渝不抱希望,冷笑两声:“说帮就帮啊李渝,可不是你们搞金融的说空话耍花枪,那你是不是得给我立个军令状,万一不行了我找谁负责去?”他咄咄架势像要让李渝直接拿出整套方案:“你打算怎么帮?”
  “呃……”李渝卡顿了下,头一次重新运转了他那颗来宋庄后束之高阁的尊脑——不是他不想思考,是这里压根用不着,“重新联系县城学校的话……”
  柳小春替他补全后半句:“不行,县城离村里太远了,每周才能回来一次,他家的猪圈离不开人。”
  趁他说话的功夫李渝趁机斜睨了宋唐几眼。
  他们对谈的空档,宋唐也没有插话,他又把头垂了下去,不像李渝偶然在村里小道上看见的,自县城打工回来染得五彩缤纷的杀马特,宋唐的头发乌黑,发茬看起来有些硬,加上身材高瘦,面容冷峻,容易给人种脾气不好的印象。
  而事实恰恰相反,李渝接触后,发现他就像某种不具备攻击性的大型犬,总是沉默的出现,而后垂头,听话地立在所有人旁边。
  明明是讨论有关他的前途命运的事,他却在说完那句“想好好读书”的话后,就不发一言,神情沉静,李渝看不出他心情有什么起伏,倒是观察到那眼睫毛抖啊抖啊的,像狗崽子呼吸间起伏颤动的绒毛。
  有点乖,李渝想。
  “瞎看什么呢!”
  李渝坦然地收回眼,心想绕了这么一大圈,柳老师你不就是想让我亲自上阵嘛,估计宋唐学的是理科,难道是一群文科生搞不定理综试卷?不过他李渝收徒前也得先考察一番,宋唐……暂且说还算合格吧。
  纡尊降贵的李少爷心想,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找个乡下小屁孩教一教。
  他对柳小春笑得意味深长:“那就只能委屈宋唐,跟着我单独补补课了。”
  柳小春见李渝当真答应,反而不太相信,皱眉盯了他好一会儿,李渝觉得他在柳当真小春心中的形象分肯定是从负二百算起的。
  “你……认真的?”
  “不认真我说这么多干嘛?”
  “不反悔?”柳小春的语气有些干涩,“不会……干到一半就一走了之吧。”
  “我倒还不是那种烂人,柳老师,何况支教时间是一年,”既然揽了这摊子事李渝就打算负责到底,指了指宋唐,说,“从今天算起的一年之内,他,归我管。”
  李渝说得坚决,柳小春也就半信半疑地点头同意让他试试,毕竟李渝能胡搞到哪里?反正宋唐已经失学,最坏结果不过如此。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老妈子似的在李渝耳边唠叨:“那你准备怎么管?全科你教的过来吗?”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李渝笑笑,回到最熟悉的领域,他傲慢的气度隐约浮现,“我自有办法。”
  “是吗?”柳小春最看不惯李渝这幅胜券在握的装逼脸,“那李老师准备第一步怎么做呢?”
  李渝又说:“柳老师好奇吗?”
  “好奇。”
  “把碗洗了。”
  “……”
  柳小春骂骂咧咧地被气走了,李渝来不及偷乐,围观全程的谈情路过,惜字如金地发表了精辟评论。
  “看不出来你还挺像个人的。”
  李渝:“……”
  话说他什么时候不像个人了?
  李渝突然想起柳小春说过谈情的专业。
  “你转专业之前是数学系的?”
  谈情简明概要:“有屁快放。”
  “你们数学系的不学理化生?”
  “放。”
  “你怎么不去教宋唐啊?”李渝有点愤愤不平。
  “因为我是竞赛保送生,只学数学,不需要学其他科目。”谈情把抹布递到李渝手里,阳关衬得她肤色如玉,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你最后吃完,去洗碗。”
  李渝:“……”
  尹尧跟在她身后,对李渝歉意地笑了笑:“她脾气就那个样子,不要介意。”
  然后跟着谈情一起走了。
  李渝:“……”
  尹尧你是不是只有这一句台词?
  李渝吃瘪,转头看见宋唐还愣在原地,心想托底的来了,倒也不客气,直接把抹布扔给他的新学生。
  “洗碗去。”
  宋唐没有其他反应,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听见李渝在后面遥遥说了句,语气不疾不徐,透出股漫不经心的气定神闲。
  “跟着我学,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没有。”
  “每天替我做饭?”
  “好。”
  “每天替我洗碗?”
  “好。”
  “如果轮到柳小春那个倒霉玩意,就不要替他做了。”
  “……好。”
  “那就行,”李渝心满意足地上了堂屋前的台阶,进屋时轻飘飘扔下一句,“今晚七点,带着你之前所有的课本,还有试卷,来这找我,记住,不要迟到。”
  *
  李渝下午没课,本来该写写教案备备课,但他早把那玩意对付完了,落了个清闲时间。
  他心里惦记着宋唐的事,就琢磨着替他搞点课本和辅导教材过来,从抽屉里扒拉出许久没看的手机。
  不知道几天前就没电了,但他现在陷入了“与柳小春斗其乐无穷”的境界,加上五年级的两个小孩还算听话,上个课跟听百家讲坛似的,老让他有种无所不知飘飘欲仙的错觉,李渝在半个低配版的桃花源里乐不思蜀,压根就“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
  李渝记得原来海淀某初中家长要招数理化家庭教师,上门找他了解情况,开出月薪高达三万元。
  他边在手机通讯录里找人,边想,宋唐,你这顿饭做的可太他妈值钱了。
  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在手机通讯录里试图划拉几个看起来靠点谱的人。
  几十条短信先后弹出。
  乱七八糟,有卖保险的——他之前还投了国内某某著名保险资管的实习,开户炒股的,中间夹着几条黄思敏不痛不痒的问候。
  李渝只在刚来第二天给他妈报了个平安,现在良心突然觉醒,不像临死前墓碑上还刻着“不忠不孝”,犹豫了三秒,还是拨通了电话。
  “妈。”
  “李渝?”黄思敏熟悉的大嗓门让他的眼睛微微发涩,但下一句李渝就觉得自己不想哭了,“现在周五下午三点,你怎么有时间打电话?你有没有好好上课?”
  李渝说:“……”
  离家半月积攒起的那点慕孺之情烟消云散,李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柔软变得极为坚硬:“没有,今天下午没课。”
  “没课啊,那你看我之前给你发的消息了没,你王老师说帮你推荐了份实习,这半年就暂时远程,明年三四月份我看能不能打声招呼让你悄悄来现场,联系电话我发短信里了,你今天就和他商量好,最好今天就开始,知道吗?”
  李渝没有说话。
  我们总在某些时刻错以为事情在向好的方向扭转,但是并没有。
  黄思敏一开口,又将李渝拉回了那个无穷无尽的深渊。
  黄思敏叫了他好几声:“是不是信号不好?”
  李渝的声音有些颤抖:“妈。”
  “怎么了?”他妈的声音其实可以称得上是耐心,“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吗?需要什么妈给你寄,我知道支教环境是艰苦了些,不过想你也算个男子汉了,这点小事应该扛得住吧。”
  李渝说:“不是支教的问题。”
  我不想实习,也不想去你所谓的最好的公司上班,不想按你们的要求循规蹈矩地活,太累了,也太没有意义。
  李渝此刻发自内心地觉得柳小春挺好,他们支教小分队的人都挺好,天天踢踏着拖鞋坐在砍了几道疤的方桌上吃面条,被一群小屁孩叫老师也算一种幸福。
  和坐在五星级酒店里吃牛排喝红酒,困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他相比,到底谁胜过了谁?
  “我没事。”李渝最后还是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起他妈在出版社有点人脉,“我想要份河北高中的全科教辅,你帮我寄过来吧。”
  黄思敏很警觉:“你要高中的干什么?”
  “有个学生的哥哥,想自学。”
  “行,想不到我们家李渝还挺有爱心的,不过别忘了你的正事,别什么阿猫阿狗的耽误了。”
  李渝不愿多说:“好的,你发EMS,不然寄不到。”
  黄思敏一口答应。
  李渝挂了电话,当即把手机掼在地上。
  四分五裂。


第15章 鲤鱼的池塘02
  宋唐在门外,骤然听到屋里一声闷响。
  屋里只有李渝一人。
  宋唐和李渝接触,满打满算不过三面,但三面李渝都表现得十分得体,像宋唐从捐赠的百科全书上看到的变色龙,无论到哪里,他都能与时俱进地换上和环境最匹配的色彩,从而狡猾地,如鱼得水地融入其中。
  虽然宋唐觉得他的笑并不是真心。
  李渝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他的眼型偏狭长,微挑,笑起来时眼睛眯成条饱满的弧,在镜框里像幅月牙的画,然后是微皱的鼻子和抿起的秀气的嘴巴,但往深处看去,月牙里的情绪却捉摸不定,有时空洞无物,有时又冷厉似刀。
  最多的还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适。
  李渝以为自己把它藏的很好,他脸上不带分毫,举止礼貌客气,柳小春叫他名字时,他甚至可以立刻换上幅真诚可亲的笑容——像李渝曾经对他笑得那样。
  而实际不然。
  他打量柳小春,打量宋唐,打量宋庄里的每一个村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股掩饰不了的“城里人”的陌生和新鲜感,没有恶意,但是也绝对称不上友善,像是同情、优越、嫌弃、冷漠等等情绪拢成的混沌物,充斥在他的吐息和言谈间。
  他不适合这里,格格不入,宋唐第一面见到他时就这么想,李渝这个名字悬在舌尖,他默念两遍,发现谐音也很有趣。
  李渝?鲤鱼?
  这里不是鲤鱼的池塘。
  宋元很崇拜他,每次放学后总是翻来覆去地讲“李老师今天给我讲了两首古诗,哥你听我背一遍嘛“李老师说他们学校有午餐会,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午餐会”“李老师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衣,特别好看,哥你说李老师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啊”。
  最后总会加上一句:“李老师会留在这里吗?他能一直教我们读书吗?会不会像之前……”
  宋唐忙着加固猪栏的铁丝网,踩着胶鞋瞪了扒在栏外的宋元一眼,宋元立刻噤声,小孩忘性大,一会儿想到别的,跑山上玩去了。
  宋唐没有回答,实际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县里读高一时,偶尔被塞了一本书店出租的武侠书《北饮狂刀》,因为是盗版连印刷都无比粗糙,无聊翻起两页,大致内容记不太清,反而对其中的两句印象深刻——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觉得形容李渝很合适,宋元还小,不明白有些人是注定不属于坑洼泥沼的。
  李渝不是燕雀,是南为九万里的鲲鹏。
  宋唐甚至觉得李渝不像个会来这里支教的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渝答应帮他。
  刚夸下海口时,宋唐分明在李渝脸上看到了怔愣的表情,好像他也对自己的提议很吃惊似的。
  宋唐就没对此事报什么期望,他不认为李渝有义务帮他,也不认为李渝会真心实意地帮他。
  然后就听到李渝含笑的回答。
  “那就只能委屈宋唐,跟着我单独补补课了。”
  像遥遥照进泥沼里的微光。
  宋唐很少有头脑空白的时刻,但他听到那一秒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吃惊地望向李渝,后者对着他弯弯眼角,笑得十分狡黠。
  清秀的脸上骄矜逼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宋唐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眼就匆匆低下头。
  他不敢再看。
  *
  李渝不是情绪冲动的人。
  宋唐想了想,走到他屋前,准备敲门。
  正巧李渝推门而出。
  他还沉浸在暴怒的情绪中,乍然看见别人,一口血混着气卡在嗓子眼,眼色不明地注视着宋唐,半晌,哑声说。
  “你怎么还留在这?”
  宋唐认真地端详了李渝好一会儿,好像确定他没事后才平淡说,“我想下午还要留在这做饭。”
  “……”
  李渝无语,他心里憋着气,顾不上情绪管理,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冷言冷语。
  “今晚轮到你柳老师,不需要你做饭。”
  宋唐嗯了一声:“那我现在就走。”
  李渝的感觉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回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宋唐摇摇头。
  李渝似信非信地盯着他瞧了会儿,听到宋唐突然问。
  “你,生气了?”
  他的语调不太自然,像从来没这么问过人似的。
  李渝嘴硬说:“没有。”
  宋唐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可站在李渝面前并没有楼尚阳一样的压迫感,反而像手足无措似的,不自在地扯了下夹克的衣角,两只手在身后拧成了麻花,他张了张嘴,像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最后笨拙地说。
  “不要生气。”
  “也,不要伤心。”
  伤心?谁伤心?他怎么会伤心?
  李渝漫无目的地想。
  却看见宋唐修长的手指缓缓落在他眼睫,李渝躲避似的闭了闭眼,手指上有薄茧,划过眼皮时有股轻微的刺痛。
  李渝往后缩了一下。
  宋唐收回手,指腹上躺了一滴晶莹的水。
  金色的阳光让它折射出无比绚烂的光彩。
  “你哭了。”
  这次是肯定句。
  李渝偏过头:“我没有,你胡扯什么呢。”
  “没有胡扯。”
  “我说你胡扯就是胡扯,”李渝已经有点气急败坏了,在外人面前示弱简直能要他老命,刚想把宋唐直接扫地出门,抬眼却猛然停住,“和你有什么……”
  他看见宋唐笑了,和他从前所有见过的笑都不一样。
  那是纯粹的笑,不掺杂其他任何的情绪,没有黄思敏的严厉,没有楼尚阳的嘲讽,也没有柳小春的冷眼旁观。
  十分英气、年轻的笑,还有一点平和,一点宽容,一点温柔,是他性格里自然流落出的底色。
  李渝一时怔住。
  宋唐说:“就那么重要吗?”
  “什么重要?”
  “自己没有生气,自己没有哭,就那么重要吗?”
  李渝心道你个毛还没长齐的愣头青懂什么,做成年人就是这样,其他的都无所谓,唯独面子和尊严要看得比天还重。
  不能输给别人,不能示弱,不能哭。
  李渝从不在外人哭,对他而言,哭是一种最懦弱的行为。
  当人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他才会哭。
  李渝是万能的,他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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