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病-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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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渝从不在外人哭,对他而言,哭是一种最懦弱的行为。
当人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他才会哭。
李渝是万能的,他能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李渝不会哭。
万能的李渝想给这个不识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好好上一课,就被宋唐打断了。
“不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笨嘴拙舌的,说完宋唐自己也呆了一秒,好像有点后悔似的,皱眉咳了一声。
李渝被他气笑了。
“你就只会说点这个?”
宋唐的舌头打了结:“不,不是。”
李渝嫌弃地瞥了他两眼:“算了算了,柳小春他们去哪了?”
“柳老师,谈老师和尹老师都有事出去了。”
原来都不在,李渝暗自庆幸,他的情绪渐渐缓和,重新覆上了刀枪不入的画皮,眼角敛去泛红的痕迹,他又变成了那个这也嫌弃,那也瞧不上的小少爷。
宋唐静静看着他,李渝今天还是穿了宋元称赞过的衣服,虽然天气还是很热,但他从衣领到袖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刘海软软地垂落,显得整个人格外斯文。
夕阳勾勒出他光洁的侧脸,纤长的睫毛。
宋唐想,宋元说的没错,他穿白衬衣果然很好看。
李渝转头瞥见板凳上放着的一沓旧书和卷子:“你把课本拿过来了?”
择时不如撞时,他直接坐在板凳上,把宋唐往年的书大致翻了一遍。
北京和河北不同,北京自主命题,而河北用的是全国卷,但考察的知识点殊途同归。
李渝心里有了谱,再看宋唐的试卷,数理化生几乎都是满分——当然在李渝眼中题过分简单了些,语文也凑合,就是英语刻板得不能看。
他瞜一眼就知道肯定是从课本上生搬硬套出来的。
不过……还算是个糊的上墙的烂泥,李渝心中评估了一番,嘴上随意说道。
“学到哪里了?”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前就辍学的。”
“行吧,你什么时间有空,我白天基本没时间,只能等晚上。”
宋唐愣愣的,眼睛眨了眨:“什么有空?”
李渝心想这小孩是不是缺心眼,言简意赅两个字:“补课。”
“……”
李渝看宋唐还是有点呆,跟没反应过来一样,生出了些调侃的心思:“快点,不说我不教了啊。”
“都可以,看……您。”
李渝一听宋唐用敬语就别扭:“叫我李渝就行,哪那么多敬词,好像我是你祖师爷似的,”顿了顿,拍板决定,“那就每晚七点,看了下你基础还行,我把知识过一遍,剩下的你做题练就可以了,高考没有难度,都是炒冷饭,话说你是不是没有高二的课本?没事,我帮你搞到一套,过几天就来,到时候快递电话来了你取就行,留的是我的手机号,对了,我手机呢?”
难得宋唐听李渝叨叨了一连串后还能跟得上他的思路,犹豫地指了指他身后。
李渝回过头,看见一地iPhone的残尸败蜕。
“……”
瞧这倒霉催的。
第16章 鲤鱼的池塘03
李渝为自个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他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脾气,把好好的手机摔得跟被刽子手凌迟了似的,现在对着宋唐,反倒有点幼儿园时尿床被别的小朋友撞破的尴尬。
他在这个毛头小子面前,丢人丢得可不止一点半点,完全有损本人良好形象,李渝想。
宋唐还不知道他已经上了李渝的潜在暗杀名单,就听见李渝倒豆子似的嘀咕了一堆“今天就先这样,明天正式开始上课”“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宋元吃什么”等等撑场面的废话,边说边把他往门外推。
末了,把院门一关,顺带上了个形同虚设的锁。
他一锤定音:“走吧,回见。”
宋唐在外面拍了拍门:“李老师?”
李渝停住脚步,:“你干什么?”
宋唐顿了顿说:“柳老师临走前说他没带钥匙,让你不要锁门。”
李渝:“……”
行,宋唐的暗杀名单次序前进一名。
他阴沉着脸重新拉开门:“还有别的吗?”
“明天是周六……”
这下可被李渝找到机会了。
“周六怎么了?周末就不学习了?本身就落别人一年还不知道努力么?小小年纪只知道偷懒,怎么考得上大学?刚才的豪言壮志当屁放了吧!”
他噼里啪啦机关枪似的地教育了一通,总算觉得找回了点“身为人师”的面子,话毕,压根不给宋唐解释的机会,砰得一声把门栓扣上,十分硬气地说。
“没带钥匙就让柳小春睡玉米地吧!”
宋唐:“……”
支教老师只在周一到周五上课,他原本以为李渝忘了明天是周末,想提醒他,谁知道莫名其妙被扣上了“心浮气躁纸上谈兵好高骛远一点都不脚踏实地”的帽子。
李渝叉着腰假装生气的表情从宋唐脑海里闪过。
其实李老师挺可爱的,宋唐骑着板车往家赶,风吹过外套,露出小臂优美的线条,暗淡的暮色和无边无际的旷野融为了一体,天地渺茫,空气里是秋天草木微苦的味道,他的嘴角不经意往上翘了一下。
但翘起的弧度很快抿成条严肃的线,宋唐越骑越近,从路口望见他家门口闹哄哄挤了许多人,隐约还能听见孩子哭泣的声音。
是宋元。
板车猛地刹住。
*
李渝先把宋唐赶走,自己对着昏暗的自然光摸索了半天,才从遍地狼藉中找到SIM卡,心想回头得去县城买个手机,不然接发短信都是问题。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他终于有了个正当理由,能够短暂地摆脱黄思敏的控制。
那份他妈给介绍的远程实习李渝碰都不想碰,正好借此机会隐身半个月。
好像长久以来一直压着他的大石头被某种自然的不可抗力卸掉了片刻,李渝发自内心地感到轻松,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心想明天要睡到中午十二点。
一连几天的好日子,秋日明媚,阳关晕染得教师宿舍也没那么穷酸了,李渝十分舒坦,连带着看柳小春都顺眼许多。
午餐桌上,柳小春被李渝笑得莫名其妙。
“你丫脑子抽什么风呢?”
李渝嘿嘿一声,笑得很猥琐:“我觉得柳老师你其实五官长得挺好看的。”
柳小春掉了一地鸡皮,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得知李渝是同性恋,某天饭桌上问起,李渝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对其他三个人坦荡承认了。
说来也奇怪,也许是此地鸟不拉屎荒无人烟,远离亲友十万八千里,李渝再也不用担心怪异的取向惹来的非议和种种麻烦——这不是个可以给他加分的同情点,也不用再冒隔着大半个北京去gay吧还要被人认出的风险,他在学校费劲心机掩饰的秘密,此刻赤裸裸坦白于光天化日之下。
青天白日,浮光见影。
他并不觉得羞耻。
结果柳小春本来阴阳怪气的语调就更加山路十八弯,再打量李渝时总像隔了层磨砂玻璃似的含混不清,此刻默默把板凳朝李渝的反方向拖远了十公分。
“你离我远点。”
李渝故意往他那边靠,看柳小春吃瘪还是他最大的快乐,翘起个兰花指做作地趴在柳小春的肩膀。
“怎么了呢柳老师?是我最近表现不好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柳小春鸡皮掉得更多,身体僵硬得像木乃伊,几乎快要从木凳上掉下去。
李渝狂笑不止。
“闭嘴,”他们两个吵来吵去,把菜碟子的油晃掉一半,谈情作为勤俭节约,操持大局的务实主义者,对罪魁祸首怒目而视,冷眼发号施令,“你们两个,要打出去打。”
谈情气场太强,李渝目的达到,赶快摆正碗筷端正态度:“马上开饭了,我才不出去,要走柳老师自己走。”
柳小春说:“滚蛋。”
眼看又是一轮口水战,宋唐裹着不合身的围裙端着几份米饭走过来——这围裙还是李渝从驾崩的行李箱边角里扒拉出来的,没人用,索性塞给宋唐。
李渝先美滋滋地嘚瑟一遍:“我学生,嘿嘿,我亲自教的,替我做饭,嘿嘿,你们有学生这么争气吗?你们有学生能做饭吗?”
柳小春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口吐莲花和他大战三百回合,听见李渝咦了一声。
李渝大惊失色,捏着筷子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晶莹透亮的米粒:“米饭?!哪里来的米饭?!这里怎么会有米饭?!”
谈情:“……?”
尹尧捂嘴咳了一声:“……”
柳小春终于完成了他的白眼动作:“……李渝,我们这是教师宿舍,不是难民营,收好你的口水。”
宋唐看了眼呆滞的李渝,说。
“墙边有一袋,我加水煮了一锅,不能吃吗?”
岂止是不能吃,简直是不能吃啊,李渝从内心深处留下两条纵横的老泪,暗骂柳小春这个王八蛋大骗子,诓他只有面条,面条和面条,他连吃三个星期,从早吃到晚,吃得做梦都在逃离面条山。
要不是前几天宋唐的伙食拯救他,手擀面还算筋道,搭上浇头勉强入了李少爷的眼,李渝估摸着他迟早有一天要和厨房那一缸子面粉同归于尽。
他悲愤地扭头质问柳小春:“你之前怎么没说?”
柳小春装得理直气壮:“是有的,不过……”
不过他看李渝一直不顺眼,知道李渝不喜欢吃面食,自然想戏弄他。
李渝误解了只有面条也懒得发声,天天把他便秘的表情当猴戏看。
柳小春拿出君子坦荡荡的态度:“你没问啊。”
李渝:“……?”
“他懒得做,而且米饭也不多,只有这一袋子,是开学尹尧背过来的,村里只给供给面粉,想要吃,自己带,”谈情替他补充,杏眼直视李渝,冷冰冰的像被冻了上百年似的,“做面食时间最快,我们都没时间,你有什么意见?”
李渝立刻改口:“没有。”
他们三个大老爷们,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见了谈情跟猫见了耗子,一个个规矩得像低眉顺眼的小鹌鹑。
李渝琢磨着可能谈情和他妈的风格有点类似,存在某种基因压制。
宋唐没控制住,哑然失笑,被李渝瞪了一眼。
“笑什么?你怎么之前不做米饭?”
宋唐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之前总是煮面,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你喜欢吃面。”
柳小春愣了一秒,把桌子锤得像打鼓:“啊哈哈哈哈哈李渝,你看看你学生,多了解你哈哈哈哈哈……”
尹尧跟着笑了出声,连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的谈情也弯了弯嘴角。
李渝:“……”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渝颜面尽失,尽数归罪于宋唐的多嘴。
于是洗碗的职责自然被划给了宋唐。
李渝拖了两把矮凳,吊儿郎当地躺在靠背上晒太阳,对比宋唐在不远处任劳任怨不辞辛苦地干活,他有些过分惬意了。
柳小春叉腰眯眼,打量了李渝一会儿,作为一名有良心的人民教师,他深感自己有必要遏制这种不劳而获的风气,但思来想去又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
“你就忍心让宋唐天天帮你做家务?他可是快高考的学生。”他试图唤醒李渝子虚乌有的良知。
李渝都懒得张嘴,打了个响指,宋唐自动在围裙上蹭干水,走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李渝告状:“柳老师总怀疑我强迫你劳动。”
宋唐对柳小春笑笑,一派维护李渝的态度:“是我主动要求的,因为李老师教我读书,也没有什么能回报他的东西。”他的眼神澄澈又坦荡,“以后会有的,但是现在……”他低头笑笑,“就先帮李老师分担些工作。”
这是真的,李渝可不是黄世仁,拐弯抹角地压榨贫苦百姓,不过宋唐主动提出,他也就同意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李渝又不是傻子,留出时间晒晒太阳,还能假装自己去了趟夏威夷。
有宋唐在这,他觉得自己像多了个跟班的,再看他的新学生,倒是有点犬类护主那么点意思。
李渝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
柳小春看两人眉来眼去,顿感被排除在外:“……你俩在这给我演周瑜黄盖呢。”
他明显憋了一肚子脏话,然而面对宋唐真诚报恩的态度没处撒火,末了只好找了别的途径打击李渝。
“李渝。”
李渝翻了个面,哼了一声。
“什么事啊柳老师?”
柳小春公事公办的面孔:“我觉得我们学校新人教师的教学质量有待提高,下周起,你没课就去旁听,我或者谈情都行,每堂课交个心得体会,知道了吗?”
李渝百般不情愿,暗中眼刀把柳小春剜了千百遍,最终抵抗不过命令,周一下午是体育课,两点半他带着笔记本,刚找到柳小春的班级,从后门溜进房间,就看见教室里一片空荡,讲台前孤零零立了个电线杆似的人。
李渝说:“柳老师,您学生原来属空气的啊。”
柳小春没理会李渝的调笑,沉默了片刻,窜到他旁边,攥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去哪?”
“抓人。”
“抓谁?”
柳小春咬牙切齿:“小兔崽子们。”
第17章 鲤鱼的池塘04
柳小春枯瘦的手指像把铁钳似的牢牢攥住他的手,李渝懵着没反应,被带得踉跄了几步,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啊?你学生丢了?不来上课了?”
他平时在二楼,宋小——李渝跟着柳小春这么叫,方便又好记——教室很宽敞,宽敞得似乎有些落寞,学生只有两个人,偶尔听见楼下二三四年级成群结队的小孩,李渝还真有点羡慕,虽然他还是讨厌叽叽喳喳无法沟通的人类幼崽。
宋庄就这么大,一群没到腰深的半大豆丁,就算贪玩,能跑哪去?难道还能上天?
李渝暗想他和柳小春不会要整个村子到处逮人吧。
柳小春怒气冲冲地快走了几步,逐渐冷静,撒开李渝的手腕,先打了个电话,那头的人喋喋不休,柳小春的眉越皱越深。
过了会儿,他挂了手机,深吸一口气:“走,我们去县城。”
李渝啊了一声:“去哪?”
“每隔一周有辆固定大巴经过村子发往县城,刚刚确定,尹尧说有村民看见他们从村口上车,三年级和四年级的,一个不落,不知道从哪搞的车票钱,我们得赶紧,不然天黑之后就不好找了。”
县城就是李渝下大巴换乘牛车的地方,他大脑顿时缺氧,鼻尖飘过了一阵廉价的,令人作呕的机油味,李渝卡了一卡,忍住不适,心想这些学生的家长隐身了吗?这也要学校老师管?他们是支教的不是当保姆的,但碍于柳小春一脸寻人心切的表情,只好迂回婉转地找了套说辞。
“你之前不是说去县城很麻烦吗?怎么走?我之前坐牛车要四五个小时的。”
柳小春沉吟片刻:“你会骑车吗?”
李渝没搞清楚柳小春的真实意图,难道他准备两个人骑个二八杠骑到县城?太扯了,又不是变速山地车的环岛骑行。
李渝含糊地说:“算会吧。”
“这样,你先回去带上手机方便联系,我去借辆三轮,十分钟后在村口汇合。”
李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骑三轮?骑到县城?那他妈可是六十多公里的土路!
李渝恨不得掐住柳小春的肩膀晃上三晃,把他脑子里进的水都摇出去,他心想柳小春找学生找疯了?不然怎么能想出这么个缺德办法。
李渝吞吞吐吐半天没说话,柳小春的表情渐渐凝固,那股混合着阴阳怪气,怨恨,深情和自怜的复杂情绪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