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病-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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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快惊醒。
车子刚好刹在某个红绿灯前,覃芮把车载广播调到了音乐电台,主持人选了首舒缓的流行乐,他笑眯眯地问。
“醒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很累吧?”
“唔,”李渝坐起来,摇下车窗,眨眨眼认了半天,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的记忆已经远远赶不上首都日新月异的发展,“这是哪?”
覃芮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你家附近,马上就到,臧老师说你就住在北京,让我先把你行李送回家去,再去找他,”他的思维很跳跃,“对了你的行李呢?”
“……机场丢了,”李渝不忍回忆,长话短说,“我改天自己取。”
覃芮眨眨眼:“行吧,那我们直接去学校?还是你回家一趟?”
李渝大半年前已经已经上市场了'1',收到了海内外一些高校的教职offer,黄思敏询问进度时他挑了几个说,他妈相当满意,以为李渝就此会在美国定居,时不时在微信里给他发几个申请绿卡的注意事项。
结果被臧时川一忽悠,他等不及毕业典礼,匆匆忙忙整理了论文,订了最近的航班就飞回来。
自然没有和李亚民黄思敏他们提前招呼。
“你送我去个学校附近的宾馆吧,便宜点的,我放个包。”
“你不回家?”
“不回。”
覃芮再次惊奇地看了李渝一眼,踩下离合,一边变道一边随口说道。
“学长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李渝问:“哪不一样?”
“嗯……就是整个人的感觉吧,和咱们学院的学长学姐都不太像,”覃芮偏头打量他,笑了笑,“可能是你换了这个镜框的原因,像那种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看上去普普通通,其实却是武功深不可测的扫地僧。”
看上去普普通通……李渝忍不住问:“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覃芮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李渝猜测臧时川在下几届中一定把他描述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妖魔鬼怪,说不定打印了照片当避邪的贴在工位上吓唬覃芮他们。
车子停在燕园附近某家四星级酒店。
“这里可以吗?”
“行。”李渝就是临时找个落脚点,长期肯定要租房子,他手头不宽裕,这几年过得很有点两袖清风的味道。
李渝去办入住,覃芮在泊车点等他,边等边看手机,等他重新坐上副驾驶还在点屏幕。
“你看什么呢?”
“游鱼啊,社交软件,都火了两三年了,周围人都在用,你不知道?”覃芮拍了下后脑勺,“忘了你们国外用小蓝鸟了。”
李渝远在新泽西的大农村,天天倒是和货真价实的蓝鸟绿鸟红鸟大眼瞪小眼,科研压力紧张,他着急毕业,还同时做了几份兼职,几乎没有时间关注互联网,只是听说这几年随着智能手机的全面铺开,发展突飞猛进,国外还在一笔一划写账单刷信用卡,国内的商户就遍地推开了二维码。
“有意思吗?”李渝不到三十岁,不想让自己活得像是上世纪的老古董,“赶明我也注册一个。”
“特别好玩!能关注生活中的朋友也能看陌生人的发言,搞笑段子和时事新闻都有,学长你长得又帅又有才华,注册以后肯定特多人关注你,不如趁现在就注册吧,我要当你的第一个粉丝!”
“……”李渝好像失去了曾经长袖善舞的能力,遇见覃芮这样活泼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他哭笑不得,只好简短地说,“那我先谢谢你了。”
“哈哈哈,学长你真会讲冷笑话。”
李渝:“……”
他才没有讲冷!笑!话!
*
从臧时川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傍晚,入职是在两周之后,预留了充足的时间让李渝找房子,他琢磨着晚上溜达去附近的中介看看房源,程嘉桐一个电话进来。
“渝哥你回国了?怎么也不和兄弟们说一声?”
李渝前脚刚迈出校门一步,握着手机特意看了看身后有没有人,心想这小子消息蛮灵通。
“你怎么知道的?”
程嘉桐压低声音:“嘿,我有秘密渠道,”又说,“今晚没事出来吃饭,我们给你接风。”
又没等李渝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李渝:“……”
过了一会儿程嘉桐发了个地址,在东单附近,地铁站焕然一新,李渝像个外地人似的在站内找了许久出口,步行十分钟,才发现是个金碧辉煌的豪华酒店。
还是个包间。
李渝跟着服务员经过迂回曲折的走廊,进门的瞬间就拔腿想跑。
程嘉桐正巧要开门,一把拉住他。
“路在这边呢,渝哥,那是卫生间,”他把李渝往门内一推,“你们先聊,我上个厕所。”
李渝的脸色在几秒内飞速变化,半晌,对着桌子旁的人笑着说。
“好久不见。”
楼尚阳笑不露齿,摇晃手中的红酒杯,微微举起向他示意。
“好久不见,李渝。”
……………………………………………………
'1'上市场:参加job market,就是美国经济学年会,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 Annual Meeting,大致可以理解为国际性质的学术交流会,也相当于各大高校和企业的大型招聘会。
下章见面》v
第37章 假若他日相逢02
坦白讲不是李渝要躲,他这次回国纯属被导师忽悠得头脑一热,臧时川给他画了张经济发展宏伟蓝图的大饼,李渝就把原定从容毕业的计划抛之脑后,风风火火进了研究院继续给他导当科研助理,博士学位证书都得等明年典礼后空邮给他。
也不知道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覃芮说的没错,李渝确实和从前大不一样,他现在更加不爱说话,神情也更沉静,带了黑色粗框眼镜,被臧时川戏称“长了张一看就是学术圈人的脸”,他好像再也不会大惊小怪了似的,顶多心里无伤大雅地吐槽两句——和大学时期相比,用词堪称温和,像平白无故比别人长了好几个辈分,连微笑的样子都是宽容而隐忍的。
身处异国他乡还没多少体会,等回到熟悉的地点,才惊觉物是人非。
如何面对曾经对面相识的朋友?他已经离那个所有人心中的“李渝”万里之遥。
李渝见躲不过,心中无奈叹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神情坦荡地走到楼尚阳旁边落座。
“你怎么来了?”
“每次见我都这一句,能换点新词吗?我都听腻了,”楼尚阳笑着抱怨了一句,几年不见,大学时期他那点不大讨人喜欢的油腻被社会漂了个干净,眼尾的弧度有种恰到好处的世故的亲切,”这段时间替我们客户办个校企合作,下午去了趟光华找张主任商量牵头的事,跟你前后脚进的学校,尾随大半天了,结果喊你几遍都听不见。”
怎么还变成他的错了?李渝不知道怎么接话,开玩笑说。
“真的假的?听起来像三分钟前刚编的。”
楼尚阳闻言,脸色一变,冷笑两声:“你什么时候信过我?”
他突然变脸,一副满腹怨气的模样,李渝无言,容忍地笑笑,低头喝杯中的茶水。
程嘉桐恰好冒失地推门进来,大声嚷嚷。
“咦渝哥你坐楼主席旁边了?我还想你坐这边呢,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楼尚阳身边幽幽冒着冷气,冷得李渝如坐针毡,借着程嘉桐的话迅速换了位置:“这么诚恳,满足你的愿望。”
程嘉桐嗷呜了两声,对楼尚阳比了个耶的手势,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在金融监管机构工作几年的业务骨干:“你输了,欠我两百,渝哥还是最爱我的。”
“你们赌了什么?”
“赌你坐我们哪边,”程嘉桐嘿嘿一笑,“果然还是我赢。”
楼尚阳意有所指:“他当然不爱我。”他比一旁僵硬的李渝自然许多,虚指了旁边没有标识的黑色纸袋,“客户自家酿的酒,窖里藏了十几年,你能喝吗?”
李渝心想他不喝还不知道楼尚阳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鬼话,他好多年不沾酒,看着纸袋有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当然。”
不久他大学时期认识的狐朋狗友都闻讯而至,也是借着李渝回国的由头聚餐,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述说青春情怀,酒越喝越多,一票人面红耳赤,眼泪汪汪,都有些上头。
酒精刺激得脑仁疼,李渝边揉太阳穴边想,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他原本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国计划,在头天晚上就地夭折,不仅做不到暗度陈仓,简直是把这事当成天大的喜讯广而告之。
怕黄思敏没多久就听到风声了……妈的他回家还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李渝踹了几下喝到后半场倒地的同伙们,气得站都站不稳,一路晃悠到洗手间。
飞机落地时那股子眩晕的恶心劲儿上涌,他抱着盥洗台又大吐特吐起来。
吐完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但视线还是有些模糊,李渝闭着眼睛,把冷水扑在脸上,重重地吐了口酒气。
“楼尚阳还真是……”他苦笑着摇摇头,话没说完,就察觉到某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脸上。
李渝睁开眼睛。
身旁的人身形高大。
上调的眉,狭长的眼,极其英气的轮廓。
李渝呆滞在原地,脱口而出:“你……”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宋唐却置若罔闻,如常挤了洗手液,慢条斯理地揉搓出泡沫,而后冲洗,烘干。
只是临走前透过洗手台的镜子瞥了李渝一眼。
眼神漠然,冰凉地从李渝脸上一扫而过,像从未认识过他的陌生人。
李渝好像又回到了飞机骤降的瞬间,失重的错觉让他无所适从,胃部酸液翻搅,传来隐隐的灼痛感,他后退一步,连忙转头,又呕出一大口胃酸与酒精混合的透明液体,难闻得要死,像他浑身熏满的酒气。
……真是狼狈啊。
李渝打开水龙头漱口,似乎听到身后一声淡淡的嗤笑。
像对他轻蔑的嘲讽。
*
因为李渝尚处于博士没毕业的无证人士,办不了入职手续,只能先以实习身份在国发混着,凭着臧时川的业界地位,竟然还混到了独立的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自带打印机,李渝表示很满意。他的视力减弱太快,医生给开了不同疗效的眼药水,建议减少使用电子产品的时长,交代他能用纸质版替代就绝对不要看电脑。上班路上李渝看见街头有阿姨在卖多肉,于是拎了两盆绿色植物放在工位上,休息时间和非人类物种沟通一下,权当做心理安慰。
覃芮自打那次接车后,莫名其妙地跟他熟络起来。没事就往他办公室跑,端茶倒水打扫卫生,要么就是抱着笔记本在小沙发上看文献跑模型。
李渝心里有些纳闷,但觉得可能是臧时川授意,没好意思赶他走。看他那么大个的人,窝在单人茶几,就地弓腰坐在地板上,于心不忍,嘴欠问了一句。
“你坐那不难受吗?”
覃芮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点。”
他一时心软:“要不你再搬张凳子坐我旁边?”话音未落李渝就觉得不妥,但覃芮已经屁颠屁颠地从隔壁工位拖了把椅子,兴致冲冲地挪到他对面:“我坐这个位置可以吗?挡你的光线吗?”
李渝:“……”
这学生真是自来熟,果然比他小五六岁,代沟就出来了,李渝有些无奈地想。覃芮虽然是研究生,但剃着板寸,脸上还有星星点点的雀斑,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他对上覃芮笑嘻嘻的脸,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不自觉就心软了。
“不挡光,你……”他本来想说“安静点就行”,话到嘴边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如果饿了外面茶水间有吃的。”
“还有吃的?”覃芮露出震惊的眼神,“我去看看!”
噼里啪啦一顿折腾,李渝无语地听了会儿覃芮名为报菜名的单口相声,然后自觉地屏蔽听觉,开始工作。
直到覃芮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李渝的注意力重新被拉回现实。
“怎么了?”李渝抬眼,“你要回去?那我不送你了。”
覃芮露出狡黠的笑:“我不回去。”
“那你要干什么?”李渝的思路被打断,腾起的火气硬生生压下去,“……你怎么这么闲,不用上课的吗?”
“快期末了,这几周没课。”
“不去办公室?”
“臧老师没要求,我们课题组很灵活的,每周只要有成果,天天睡到中午十二点。”
“行吧,”李渝被呛得无话可说,起身拿保温杯去饮水机泡了杯决明子茶,“那你自便,我不管你了。”
覃芮歪着头打量李渝的背影。
“我还是叫你李老师算了。”
李渝接水的手抖了一下,热水顺着指尖滚下,瞬间把手背烫的通红一片。
他抹了抹手背上的水珠,平静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是你气质比较像老师?就很适合站在讲台上讲原理写公式,”覃芮转了转眼珠子,肯定地说,“你之前有过做老师的经历。”
李渝顿了一顿:“确实有过,我原来是研究生支教团的成员。”
“看吧!我说对了!以后你就是李老师!”
李渝张了张嘴,预感妄图制止覃芮是徒劳的,因为后者已经跑去茶水间挑下午茶了。
李老师……其实也不是谁的特定称呼,对吧?
尤其是,那个人,可能早就忘了曾经还有他这么个不招人喜欢的老师。
算了吧。
覃芮抱着两个三明治回来,随手递给李渝一个。
“李老师你行李找到了吗?”
“没有,”李渝想起这事就头大,除此之外,租房的事也迟迟没有着落,不知道是他时运不济还是怎么的,联系的中介没一个靠谱的。
回头让程嘉桐帮忙问问,他这么想着,就听见覃芮一惊一乍地说。
“对了李老师!上次你是不是说要注册游鱼账号?不如就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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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小狗:给大家表演一个千里迢迢洗手给老婆看O_o
2。明天or下周三?一个朝三暮四的问题= =
3。最近被L老师PUA到了,感谢大家喜欢这篇文,我知道我写的又慢又烂,我知道我是个烂人,但是感谢还有人在,谢谢谢谢(抹眼泪)
第38章 假若他日相逢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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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唐关掉二十五寸的大屏台式机,吐出一口气,看了眼办公室的挂钟。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
公司写字楼位于中关村科技园附近,作为高新技术产业园区,这几年最是蓬勃生长的时段,不少楼栋仍然灯火通明。
宋唐对这样的工作节奏习以为常。
游鱼是他听过选修课《社交网络分析》后萌生的念头,那时候他刚上完基础通识课,对编程的了解有限,天天抱着电脑泡在图书馆里看资料写代码。恰好为了练习做的一个开源社区的项目获得了科技创新比赛的特等奖,意外赢得了十万的奖学金,靠着这笔钱他招来了几个员工,还有两个同为计算机学院的同学,一起合伙搞开发。前期阶段,几乎是整夜整夜通宵地熬,白天还要顶着熬成红血丝的眼睛听讲,争分夺秒地写课程作业,几次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睡着。
到底是年轻,身体扛得住,敲代码敲到七点多,拉开窗帘看见天光大亮,随便洗把脸就背着书包上课去了。
半年多后游鱼的雏形诞生——“小鱼儿”,意思是指每个用户都是互联网海洋中的一条小鱼,在这个平台人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珊瑚丛。最初的版本很粗糙,只有个人主页,发布动态,添加好友几个简单的功能,在北大校内应用,得到不错的反馈后开始在全国推广,但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