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病-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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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来这里支教是为了保送研究生?原来教我读书也是为了满足你的需求,那你和周黎安还真是相配,他那么优秀,想必非常符合你选男朋友的标准。宋庄容不下你们这些大神,请你们回到属于你们的地方,我怕这里脏了你们高贵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李渝一眼,短短几秒的目光里,略过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愫,失望,仇恨,讽刺……长成了铺天盖地的荆棘,刺得李渝心尖一痛。
很多年后李渝才明白那种痛原来叫失去。
“再见了,李老师,祝你读研顺利,前途光明。”
……………………………………………………
嗯……就是这样……
周日还有一章,然后上篇就可以结束了~
第35章 忽而今夏04
周黎安确认了柳小春没有直系亲属,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人世,教师宿舍里所剩的遗物,也不过是一些小学教材和专业课本,甚至放不满一个木箱子。
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
简单的葬礼后,李渝和周黎安结伴回了北京。
路上他纠结了半天,还是询问周黎安。
“学长,其实我有个事情想麻烦你。”
周黎安一周内合眼的时间不超过十个小时,坐在后排闭着眼假寐:“什么事,不用客气。”
“我想借一百万,不是,九十万就行。”
周黎安睁开眼瞥了下李渝,他的表情让李渝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
“我没赌博,也没吸毒……咳,扯远了,就是一个朋友家出了点事,急需用钱,你先借给我,我之后分期还你,五年内应该可以还完,按长期贷款计息可以吗?”
“你跟我讲什么利息,”周黎安淡淡地说,“你不是还要读书吗?不着急还,账号发我手机上,回去就打给你。”
李渝对他笑了笑:“还是要给的,不然你成做慈善的了。”
“做慈善是什么感觉?其实我也想知道。”
这话让车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不知道是谁想起了谁?窗外风景飞速略过,山川,平原,宋庄的旧人旧事,逐渐退成身后无穷无尽的一幅画。
而他们不得不继续向前。
北方的夏季永远是炎热的,蝉鸣不止,叠影荫荫。
李渝还在原来的出租屋住,他收到了来自普林斯顿的录取通知,看到邮件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开头“Congratulations!”的问候醒目得有些刺眼,说来也很奇怪,明明是难得的机会,如果不是他导师亲笔推荐,大三的李渝也没有把握可以拿到这样的进修机会,这封放在过去能让他嘚瑟个三天三夜的信却完全失去了任何激励作用。李渝盯着落款发呆,心里倒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想,这次真的要走了。
眼眶没有缘由地发热,他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冲脸,看着镜子里的有些陌生的青年,李渝突然想起大半年前的情景。
那时候他正准备参加支教保研的答辩,楼尚阳半是阴阳怪气的挑衅都让他气得跳脚,好像对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又厌恶又不耐烦,如同陀螺失去了落脚点,连随大流的旋转都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
世界是什么样的?
自己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满脑子只有这样抽象,永远无法被解答的问题,每天无所事事的同时,又感到格外的疲惫。
那现在呢?李渝对着镜子微笑,镜中的人不再迷茫,不再困惑,他的眼神坚定,目光清澈而平和,像被淘洗过一样。
李渝想,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
他的胸膛终于不再空荡荡,他终于有了在乎的人和感情,那些过往的经历,无论何时回忆起,都会觉得无比的温暖。就好像离他很遥远的某个人,只要知道他在很好,很努力地生活,世界也就明晰,光亮起来,因此拥有了十足的意味。
虽然渺小,虽然那么不起眼。
这个社会仍然在高速运转,每个人于流水线上辗转求生,企图成为最标准精致的范本,李渝也一样。他曾经为此感到困惑和失落,怀疑自己的意义——因为太容易被替代,李渝王渝赵渝还是孙渝都没有关系,只要满足期待满足要求就好。
直到宋唐出现,怀着那样真挚而热烈的感情。
因为是他,因为是李渝,所有的存在才被赋予了真正的意义。
无论将来如何……总算不枉他这一生。
*
几十天转瞬即逝,李渝很忙,他要准备材料,行李,黄思敏催着他订机票和公寓,他抽出时间把周黎安那借来的一百万打到了一个陌生账户,附言是他费尽心力通过特殊手段获得的“关键性证据”,软硬兼施,足以让蔡诚放弃报复。
他的精神时不时恍惚,终日缩在空调房间,只觉得还没怎么感叹漫长的炎热,就倏忽走到盛夏的尾声。
八月的某天深夜,李渝的手机突然显示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端没有声音,也不挂断。
李渝心念一动:“宋唐?是不是你?”
还是沉默。
只能听到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李渝也不说话了,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弯月高悬,并没有在芦苇荡看到的明亮。
过了很久很久,李渝才开口:“不说话,我挂了啊。”
“……”
“那就算了。”
“等等,”宋唐的声音好像有几分醉意,“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
“我那天太生气了,柳老师出了那样的事我一时接受不了才说的气话……我知道我错了……我会努力读书工作赚钱,不会让你瞧不起我的……”电话那头时不时发出啤酒瓶碰撞的声响,他絮絮叨叨,有些辛酸和卑微,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骨气,恳求李渝。
“李老师,李渝……你让我叫你什么我都照做了,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渝用尽所有力气,睁大眼睛,看月亮。
却越看越模糊。
口袋里还有六院开的药方,黄思敏更年期症状严重,确诊了精神衰弱,李渝今天上午帮忙取的药,送回家时看她脸色不错,让李渝留家吃完饭再走。
他紧紧攥住那张药方,直到它被汗水浸透,李渝极其耐心地听宋唐碎碎念,等到他好像醉倒了,不再讲话了,才咬紧牙关吐出几个字。
“我要出国了。”
“你……”
“是我自己决定的,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不会为了谁而放弃。”
“宋唐,往前走吧,别再管我,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呵,”宋唐沉默许久,嗤嗤地笑,“很好,果然是你的作风。”
最后的最后,他说:“李渝,原来你真的没有心。”
*
八月十九号是北大新生报道的时间。
那天很热闹,电视台的媒体记者架了长枪短炮一通狂拍,记者手持话筒采访——“您是哪的人?”“孩子今年考了全省第几?”“对未来的大学生活有什么憧憬吗?”新生家长忙进忙出,学长学姐指点江山,路过的老师笑而不语,每个人都是货真价实的与有荣焉。名校,状元,高考,精英,年复一年老生常谈的话题,总能被人们茶余饭后乐此不疲地讨论。士农工商,士永远排在首位,在这个过度甚至病态地崇敬知识和文化的土地上,踏进燕园,就意味着踏进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
他们背后的未来,正闪闪发光地展开。
李渝故意把机票订在报道之后。
他在人群中看见宋唐和被牵着的小小的宋元,还有前来帮忙的尹尧和谈情。
尹尧递给宋唐一些生活用品,最上面的盒子里是部手机,刚出的iphone新款,宋唐认得苹果的标识,犹豫了片刻。
“想什么呢?这是柳老师特意给你留的,谁要都不给,”尹尧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拿着吧,好好读书,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
李渝隔着大老远看宋唐把那堆用品都收下了,暗中松了口气。
正巧碰见程嘉桐,李渝和他说了会儿闲话。
“还没走?”
“明天。”
程嘉桐冲他挤了挤眼:“那你来干嘛?我记得你原来从不凑热闹。”
“有个亲戚家的小孩开学,我送送他,”李渝指给他看,也有让程嘉桐认认脸好关照的意思——他总不放心黄思敏的威胁,“就那个,特别高的,姓名和学号我发给你,帮我多留意,还是半大不大的小屁孩,有什么困难你多帮一把。”
程嘉桐热情地搂过李渝的肩:“渝哥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你哥们就是我哥们!碰见事了招呼一声就行!”见李渝杵在原地,“我们不过去?”
眼看宋唐的眼睛就快移到这边,李渝僵硬地拉住程嘉桐往反方向走:“……我刚去过了,准备回家,走吧,我请你吃饭。”
李渝才不回家。
下午是军训前的开学典礼。
他在人群的最后面晃荡,听各色人马冗长无味的发言。
唯一有趣的是两旁的摄像机会实时捕捉人群,屏幕偶尔闪过宋唐年轻而英俊的脸。
他当了排头兵,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木头似的冷淡的表情,但还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摄像机都偏爱他,对着脸拍个不停。
李渝于是很感慨很欣慰地笑了。
起码他觉得自己是这么笑的。
这才是宋唐应该有的结局,不是在暗无天日的猪圈里喂猪,也不该被黑社会搅缠,潦草画完人生的一笔,而是在明亮宽敞的校园里,念书,工作,学会长大,然后找一个心理健康,没有疾病的伴侣,幸福地度过一生。
但这些和名叫李渝的人不再有关。
光华楼前立了留言板。
新生和老生都可以写感想和祝福。
前几天他找臧时川汇报,俩人一块出门,臧时川看见留言板,非要让他也给学弟学妹写一句。
李渝拗不过导师,只好规规矩矩地在板子的正中央,一笔一划地写。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写的是他的私心。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留言板立在操场旁边,军训的队伍移动分散,吹口哨和踏正步的声音次第传来。
宋唐的身影逐渐缩小,像一滴水似的,融进浩浩荡荡的人流。
李渝最后对着宋唐的方位,张了张嘴,无声地说。
“宋唐同学,再见。”
他转身消失在林荫树下。
如果不能爱你。
那么我衷心地祝福你。
道路遥远。
前途光明。
(上篇完)
……………………………………………………
所以,没有食言,北大光华的李渝,和宋庄喂猪的宋唐,都有光明的未来。
下篇就是重逢后的故事啦,请一周假梳理下大纲~
最后是一点感想:上篇里包含了一些我最开始构想时试图探讨的问题,但是有很多过于沉重以至于我怕写出来像纪实文学,都放弃掉了,变成现在这个不伦不类的样子,写到结尾发现初心还在,更多的留到真正完结的时候再和大家唠……高考季快结束,也祝看文的每个小朋友,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都可以把握自己的人生,祝大家道路遥远,前途光明~
第36章 假若他日相逢01
*
首都国际机场繁忙依旧。
空客A340无愧于它法式长棍的称号,快落地时一通骤降,坐在后排的李渝差点以为自己坐了垂直落体的跳楼机,抓起座前的废物袋在天旋地转中大吐特吐。
这不是一个好的归国的开端,李渝踏上摆渡车时,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等他在传送带前站了一个钟头,所有行李箱都被认领后,李渝的预感被证实了。
……怎么连行李都会遗失?别是飞的过程落大西洋里了。
他暗中叹气,无奈地找到工作人员反馈,地勤用甜蜜的语气吐出冰冷的词语,说可能是托运时分流错误,让他填了几张申请表,附加地址和电话,告诉李渝如果找到会及时告知他。
万幸的是他的笔记本和钱包向来随身携带,大件行李里装的只有一些个人衣物和生活用品,影响不大,除了在大街上裸奔不利于市容市貌外。
李渝用十分钟消化了这个倒霉的现实,欲哭无泪地拿着申领表出门,才发现手机几个小时前多了两个陌生的未接来电。他在外五年,听说国内诈骗业务长势喜人,心想刚投入祖国怀抱这就来了,该不是大使馆数据泄露吧,心里嘀咕两句就没在意。
直到走到出站口,李渝隔着大老远就看见高处拉着的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李渝博士荣归故里!载誉而归!衣锦还乡!!!
因为字幅过于醒目离谱,来往乘客不时驻足指指点点,还拿出手机拍照。
李渝两眼一黑,食指扶住太阳穴,隐隐开始头疼。
……果然回国不是个正确的选择,他被臧时川三言两语拐骗回来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
负责接机的是个寸头小青年,看见李渝往他这个方向走,顿时呲牙咧嘴地大幅挥舞手臂,李渝顶着身后如芒在背的目光,跟着他去了停车场。
青年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出头,一问才知道是臧时川新带的研究生,笑嘻嘻的,性格很活泼,李渝陋习难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在心里下了定论。
……当然从横幅也能窥出一二。
“我叫覃芮,叫我小覃,小芮,覃芮都行!”他看李渝的眼神带着点崇拜和新奇,像观察动物园里的濒危物种,“你真的是李渝啊!”
这是什么话?李渝无语,半晌说:“给你看我的身份证行吗?”
覃芮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臧老师天天在组会上跟我们夸你,说你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两个字自动被覃芮省略,他呵呵两声,“李老师真会开玩笑。”
李老师两个字成功唤醒了一些久远的记忆,李渝愣了片刻,视线飘到窗外,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倒映在他晦涩难明的眼睛,半晌,他才说。
“你不用叫我老师,我就是国发刚来的一个研究员,叫我……随便叫我什么都行,你自便。”
覃芮的语气不改崇拜:“那我叫你学长好啦!”
“我的妈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我们这一届都是听着你的传说入学的!考前还去拜过你的照片哈哈哈!”
“但是你比照片上瘦很多!那时候带着金丝框的眼镜,和荣誉校友长得一模一样!”
李渝也不知道为什么成年后近视还会加深,以前没多少度数,戴眼镜更多是为了随大流扮帅,现在不仅升级到中度,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五年拢共换了两次眼镜,为了方便镜框一律改成黑色粗边。
他苦笑一声:“可能是念书念的。”
覃芮惊叹:“不愧是在顶刊发过好几篇paper的人!”又补充说,“这样也很帅,特别有书卷气!加上你穿的衬衣和毛衣,特别像我以前的数学老师!我见你第一面就习惯性地想立正喊老师。”
李渝:“……”
不是很活泼,是过分活泼了,李渝修改他的结论,不知道臧时川给他灌了什么迷汤,搞的覃芮看他的眼神像迷弟看偶像,好像李渝说句屁话都能被他奉为圭臬似的。
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李渝吃了片褪黑素,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看窗外的地平线划破黑夜与白昼的分界点。覃芮嘴特别碎,叽叽喳喳说话跟白噪音似的,李渝的大脑渐渐陷入混沌,留出不多不少的一点意念嗯嗯啊啊地应付覃芮,不知不觉睡着了。
但他很快惊醒。
车子刚好刹在某个红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