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咸鱼男主的反派白月光-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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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处蓬莱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段正中心,身周却是一片死寂。
如果说人间时的小郎君是温暖和煦的三月春风,那玄天仙山的玄衣少年就像是一团燃于千层玄冰下的烈火。而今,飞升百年的他,只是一汪深不见底死寂如沉的冰冷潭水,浑身上下只剩下料峭寒意。
他垂下眼。
这里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她坐过的椅子,她喝过的茶,一切生动又明丽。
眼前昏暗一片,落日余光洒在桌上。
僵坐许久的人终于动了,他平静抬眼,伸手斟一杯茶,一饮而尽。
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顷刻间落入红尘熙攘的人间。
老板娘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催促这位看起来极其古怪的白发男人,却见他陡然起身,一步一步下楼,步伐先是很缓慢,极为僵硬,然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熙攘人群中。
随着他挑帘而出,如雪白发在风中散开,一道晶莹化作一弯弧度落入柜台上——一块沉甸甸的极品灵石。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收下,心里却暗自嘀咕,坐半天只点了一壶清茶,这些仙君确实是古怪至极。
一路往西,是蓬莱最高峰之巅。
白虹观便位于其山海交接处。
他也曾略有耳闻。
此番前去,她的气息太过动人,他像一个卑微信徒,只能沿着她行过的路小心翼翼地循过去,不敢错漏半分。
长街长,春花盛,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原本早已死寂的心却像昔日少年一样,再度不受控制地砰砰跳起来。
他抿紧了唇,忐忑又惶然,不知走了多久,他下意识抬眼。
云雾缭绕在山海之巅,有淡淡花香散落在鬓发间。
他一颗心陡然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
谢折玉几乎是下意识想破碎虚空,只想一瞬间到那里,看看那个人。
然而在指尖微动时,又恍若猛然清醒,他滞涩住,停住脚步。
山间多雾,清溪蜿蜒而下,明澈流丽,如一面净透如琉璃的镜子。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溪边,看着水中盈盈倒影。
白衣雪发,眉眼冷峻。
犹豫了一下,他理了理平整的袖口,又垂着眼仔细地将略微有些散乱的发束进玉冠,做这一切时,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
像极了少年心动,佳人有约。
白虹观的飞檐斗拱掩在山间浓雾中,许是刚下了一场细雨,石阶小路青苔斑驳,一路向内延伸而去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地发亮,一盏又一盏的古旧竹制风灯悬挂在房檐长廊下,整座道观都是静谧祥和地宛如世外桃源般。
门口一株迎客松的倒影在微风中晃晃悠悠地轻荡着,古旧同漆兽首的门环铜绿斑斑,门楣处悬挂着一尊题有白虹观三个大字的牌匾,一切都分外和谐又美好。
谢折玉止住了脚步。
一步之遥。
却仿佛咫尺天涯。
他不敢跨过,生怕又是一场梦障。
愣怔了许久,谢折玉抬起苍白指尖,缓缓覆上心口处。
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
“哎哟———!”
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穿破重重山雾,打破了道观原本的寂静,像是揭开了什么封印般。
“我的小祖宗!你们两个,别跑———!”
一时间,风声,水声,鸟鸣声。
还有,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如潮水般涌入门外伫立的人,像海将他没顶吞噬。
他霍然起身,悄无声息地立在一角廊檐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
原本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男人陡然间瞳孔一缩,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少女。
起风了,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谢折玉呼吸急促,全身都在颤抖,指尖泛白。
那一瞬间,他以为一度干涸的眼,会流出血泪来。
然而,他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一言未发。
漆黑的瞳,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个人影。
“咕咕!”
雪鹞焦急又兴奋地扑棱着翅膀上下来回飞着,催促着少女快些跑。
沈卿抱着怀里一坛酒,正沿着青石路跑来,桃粉色的衣裙四下翻飞在葳蕤盛放的四季花海中,不时回头看一眼来处,眼里带着笑意。
她扬起头,朝雪鹞摆摆手,一如曾经,恣意生动,又娇又随意的模样。
“你急什么,老白年纪大了,跑不过我们。”
她低下头,闻了闻怀中酒香,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脸满足,招呼雪鹞齐齐躲在一处长廊角落阴影里。
“咱们只尝一口。”
她信誓旦旦,又理直气壮。
谢折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山风拂过,吹散了他来时仔细整理的鬓发,苍白如雪。
她一如既往的面容娇艳如花,发间桃粉色丝绦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不用想,他都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应是桃花酥吃多的,清清浅浅的酣甜。
大雾弥漫,山海之巅。
整个天地彷佛一瞬间都茫茫一片,唯有一处最明艳的丽色聚集在她身上。
她眉眼弯弯,一切如昨。
而他鬓发白霜,百年苍苍。
谢折玉整个人突然僵硬地滞住,大梦初醒,他才恍然发现。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寻寻觅觅,山风戚戚。
谢折玉藏在袖间的手微微动了动,最终又归于沉寂。他像个寻觅许久的卑微旅人,在最后抵达终点时却不敢靠近。
整整一百年。
他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少个难以入眠的日夜,一闭眼都是她在高台上。
大雪飞过那个冬天,她神魂俱灭在他眼前。
太过漫长,一分一秒皆是煎熬。
踏遍千山万水,穷尽碧落黄泉,魂灯死寂如冰。
起初,他妄想着,把她的魂魄碎片用魂灯凝神,总会回来。
她也曾在他耳边呢喃:“折玉,你将登顶神极,再无阻碍。”
可是,即便是三界之巅,却也寻不见她半分碎魂。
后来,他也曾怀揣半分希冀,向飘渺承上古一脉的三神山低头。
万一,他们有办法。
“她是你的宿命。”
高台之上自诩神明的存在,如是判言。
如何释怀,谈何释怀。
只会在过去的每一个日生月落里,暗影之下的魔息翻涌着,日夜折磨着他。
到最后,死寂如灰的心,再生不起半分涟漪。
他曾无数次对着如豆灯火,白发如雪,神色平静。
残生漫漫,他存在的意义,从此以后,只有一个。
他也曾无数次地想,要是当初早点发现她的异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常常午夜梦回,是落星剑落,穿透了她薄如蝉翼的肩骨。
明明,一切都早该察觉。
他恨极了那所谓的天道,恨极了这世间的一切。
最是恨极了自己。
想见她啊。
想得欲发狂。
然而在此时,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山风飒飒,吹起檐前一串竹制风灯摇摇荡荡。
长廊下的少女容色旖丽,应和入这山海之巅的如墨画卷里,美人如花隔云端。
一切都像极了梦中的模样。
她夕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坛酒,倒出些许,轻酌几分,顷刻间,如玉面容泛起酡红,像猫儿一样的眼满足地眨了眨,长睫微闪。
谢折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压住心底细细麻麻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涩意,不敢闭眼,只怕错过每一瞬。
廊前有山风漫过,吹起她垂下来的桃粉色丝绦。
他不自觉地伸手,想握住那抹救赎。
丝丝缕缕的酒香,让少女舒服地眯上了眼睛。
酒酣意甜,她抬起略微几分朦胧的眼,斑驳日光,地上有颀长暗沉的影子斜斜地落下来,顺着看过去,看见了站在飞檐上的男人。
他漆黑的眼,脸却像雪一样的白,就像他满头白发,是彻人的冷。
白老的千日醉果不其然,酒劲实在是太过浓烈。
沈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桃粉色的衣裙皱成层层叠叠一团,她微微俯身,一寸一寸将其抚平。
然后。
她偏了头,冲着身后笑道:
“老白,那个傻子又来啦。”
作者有话说:
补昨天的更新。
后面一段不虐了,最近几章掏空了所有。
第90章 山花盛
三山朝会; 道法万千。
十二长老悲悯心怀,讲经论道九九八十一天。
论道峰下,人影憧憧。
峰首十二金座正中央首座; 须眉白发的苍苍老者至坐于其上,白袍加身,身影虚幻。
淡金色铭文从最上首逸下。
今日讲经者; 是天厄。
卫小青呆呆地望着对面人闭目静坐如痴如醉的脸; 却始终听不进去。
他向左不经意扫一眼。
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今日才是讲经第二日; 这厮就不见人影了。
他拧紧了眉; 下界之人就是不懂礼数。
老实说; 他总觉得那个人行踪鬼魅; 与神山作派实在是不相符。
不过; 想到了昨日; 卫小青摇摇头。
“卫道长。”
他应声抬头,看见了一双平静的眼。
白发男人从善如流的伸出手,掌心是一块完整的太乙精金,纯度极佳。
“折玉愿用此物换取道长的九瓣金莲,其中一瓣。”
金色光泽流转; 男人垂眼; 淡淡道,“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卫小青喜炼器; 投其所好。
他想到这,眉眼间几分懊意,悔不该与这下界之人接触过多; 然而他想起乾坤袖中的那块太乙精金。
这也实属不能怪他; 实在是那厮; 给的太多了啊。
何况九瓣金莲听起来珍贵,最妙之处却是佐食罢了。
因而除却少数冤大头,少有人寻。
果然是乡野粗鄙之人。
卫小青撇撇嘴,心中再次暗嗤,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
蓬莱极西,白虹观。
神山的夜晚,流萤飞蝶,绕着檐下吱哑作响的竹制风灯,绕着绕着,绕过一道颀长暗沉的黑影,萤蝶受惊,四下纷逃,像极了一小簇小簇的焰火。
谢折玉像隐在暗处的影子,沉默地盯着远处嬉笑玩闹的少女。
旋即,他闭了闭眼,想起了昨天。
白老自然第一眼也认出来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那个传闻中喜怒无常的天命之子。
他如临大敌般将沈卿护在身后。
那只雪鹞也同仇敌忾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紧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啄他一口。
沈卿偷偷探出毛茸茸的脑袋。
雪白的发,漆如黑曜石的眼。
这个男人立在那里,像一尊冰冷刺骨的雕像,就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寒意。
然而,他手中却握着,一束娇艳盛放的山花。
许是刚摘下来,几处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上还沾着晶莹透亮的露珠,山花明艳,红的像霞。
“阁下忽至我白虹观,不知有何贵干?”
白老捋一把长胡子,沉声肃目道。
谢折玉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却在此刻感觉回到了在扬州与少女初见之时。
悸动不已,惶恐不安。
上山时,小径上野花盛开,鬼使神差地。他垂着眼睫,发白的指尖握紧了娇嫩不堪的花束,心脏跳动得几乎要蹦出来。
“我……”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把这束花送出去。
嗓音艰涩喑哑。
“我……。是她的故人。”
攥得太紧,山花零落。
夜风吹过他苍白的脸,又落在他颤抖的唇。
连吐息都是冷的。
该怎么说……。。
她是我十里红妆过二十四桥的白首。
她亦是引我入山门渡万法修道途的一世尊。
冰冷的风自脸上淌过,冷到他现在无比清醒。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少年能几时,鬓发早已苍。
夜雨剪春韭,佳人梦黄粱。
“故人……?”
白老回头,带着几分疑虑。
他这一回身,彻底将身后的少女显了出来。
沈卿捧着小脸,笑眯眯道,“老白,他在说什么,人家怎么听不懂呀。”
“你可还记得他?”
看见她这般模样,白老亦是愁眉。
“他……?”
沈卿睁大眼睛,“记得呀,昨日为了抢小兔子掉到冥海的傻瓜。”
她眼睛水汪汪的,看不出真诚还是假意。
眼见这个男人吃瘪,雪鹞得意洋洋地扑棱到她肩上,沈卿像猫儿似的,轻轻蹭了蹭它肉乎乎的肚子。
谢折玉捏碎了那束山花。
细碎散落一地。
在那一瞬间,白老有一种眼前这个男人仿佛下一瞬就要拔剑毁掉道观的错觉,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
连衣袂都没有被风吹起。
沈卿反而毫无所觉,不高兴地瞪他,“你把花都弄碎了。”
她直直地看着他,生动明媚。
“嗯,是我不好。”
他默默收紧了手指,眼睛里变得很温柔。
“给你赔礼。”
谢折玉摊开掌心。
桃粉色的小兔子完好如初,乖乖躺在他手心里。
长长的兔耳朵耷拉着,在他指尖。
沈卿眼也不眨地看着,想伸手,却在半空中收回来,她抬头,理直气壮地气哼哼说,“你把它弄脏了。”
“我才不要。”
他眼睛里的光轻轻散开,修长如玉的手轻捻起那兔耳朵,桃粉色的身子轻而易举被拎起来,仿佛任由他所为。
沈卿看得心里奇怪。
那只兔子明明适才不久,她就是它。
她干脆别过眼,眼不见为净。
谢折玉微微弯了唇。
心上的风雪好似一瞬间停了。
冷冽的,跳动着的,心脏好似被泡软,他从来没有想到,再度见到她,就已经是近乎于神明的救赎了。
足以盖过心骨下痛彻心扉的痛苦。
倘若没有所谓的天道。
她本就该是这般模样,无忧无虑的小神女。
一想到这,他心里像堵了团东西,闷得发慌。
“老白,该吃饭啦!”
沈卿转头,好似忘记了旁边的这个人。
“哎呀,差点忘了?!”
老道一拍大腿,直呼大意。
他提步,又止住,小声回头说道:“卿卿,那他……。?”
老道自以为隐蔽地朝后一指。
少女瞪圆了眼,“有你和小白,饭都要抢着吃。不行,不行,不管他!”
“不是说你的故人?”
白老还在犹豫,欲言又止。
谢折玉立在一旁,将两人小动作尽数收入眼中。
夜风拂过他的手指,痒痒的,像是吹进心里。
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他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那头少女轻笑一声。
他抿紧薄唇,手指攥紧。
和她一起用饭。
就像过往千百次那样。
谢折玉的心跳无法掩饰,骤然加快。
然后,他清楚地,看到,听到。
“故。人。”少女语调轻轻上扬,像个无知的孩童,用天真懵懂的语调,带着几分嘲讽,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他僵硬了半边身子,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老白,你是不是也傻啦。”沈卿原本走远,又走回了几步,轻飘飘地转了个圈,用天真不解的语调问。
“这半具灵体,不过一缕孤魂。没准我早已经死了千年万年,人死如灯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哪里来的故人呀?”
老道沉默。
他原本以为她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晓。
少女蹦蹦跳跳融入山海之巅的夜色里。
雪鹞老老实实缀在她后面。
白老喊:“做什么去?”
沈卿笑嘻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