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之上-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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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未具名官称, 只用王峤的表字‘太真’称呼,是为私谈信件。
“怎么?不敢看?”元洸已命人出去购买饭食,回头见陆昭手中书信凝滞许久, 方走近她身边, 提了一句。
没有理会元洸的挑衅,读完开头的称呼以及常规的寒暄, 陆昭双目移至书信的主体部分。
“……至于太真所言女侍中遴选之事,昔年旧家,不曾有亏,唯愿听今上安排。”
“感觉如何?”元洸饶有兴趣地盯着陆昭的脸。然而对方也仅仅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失落,也无关难过。那双眼睛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变得深邃而黑暗,如同幽冥一般映不出任何的光,也包括他自己。
陆昭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信重新折好。元澈没有在信中提到自己,这样很好,因为少了许多不可控制的东西。任何不可控的因素与情绪,都要尽量减少,在权力的战场上,这些东西只会伤人又伤己。陆昭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找出了一条母亲曾经告诫的话语。
“罢了。”元洸似乎不再追寻这个答案,将一杯已经倒好的茶放在陆昭的手中,自己也擎了一杯,道,“凉王叛乱,你借机夺取陇上,与王氏和太子分利。其实你本可以选我,为什么?”元洸眉头紧锁,目光直剜进陆昭的眼睫 ,“你若说他无世家背景,更容易谋求支持,我无异议。你若说是恨毒了我,要借他之手置我于死地,我也认了。可是在崇信县的时候,你仍旧不惜悖逆于他,为世家发声,他对你所有的情谊,也为数尽毁。这又是何苦来?”
“元洸,你又以己度人了。”陆昭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单打独斗惯了,每日所为,不过是图个死的漂亮。因此每日所思,便是这条命交代在哪个对手手里方才值得。”
“这有何不好?”元洸笑得颇为轻快。
“并无不好。”陆昭道,“至少你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元洸忽然饶有兴致地向陆昭靠了过去,左手缓缓攀在她的肩上,对方竟也难得地没有躲开:“那你呢?”
茶水的热气有如蒸烟,让人看不清背后那张脸上的神态。“葬之中野,不封不树,是我的本分。赭衣裹体,棺椁四重,则为家族所求。”陆昭一字一顿地说完,忽觉得肩头那只手力道加大了些,然而很快又松开了。
“无趣。”元洸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陆昭对此评语也不置可否,将笔清洗后,放回了笔筒,然后道:“我先回去了。这些信封,明日再重新写,反正都是琐事,递送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送你回去。”得知对方果然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元洸也当机立断,还未等陆昭那句‘不必’脱口而出,元洸已自我补充道,“我已与保太后说心仪于你,恳请她任你为女侍中。既如此,你我总要在世人面前做做样子。”
此时,陆昭身子已大半探出门外,在闻得元洸所言后,倒勾的凤目略略向后一瞥,原本逼人的凌厉化作清浅的水波,淡淡漾开,最终消弭于眼尾之末,只留下一份戏谑。“谎话说多了,要遭报应。”
“以往便已说了许多,报应也不差这一遭。”元洸亦抬足紧随其后,颇有债多不压身的坦荡,“你我自勉吧。”
元洸明白,对于任何有关家族利益上的事,即便心中再不情愿,陆昭也会认认真真做一做表面功夫。因此,在车子停靠在国公府的大门后,在众人的瞩目下,元洸平生第一次成功地碰到了陆昭的手,扶她下了车。他想,若他早日悟得此道,也不会挨到今日。
正当陆昭要步入大门时,一名小侍追到了马车前,将手中的食盒交予了元洸——这是元洸曾嘱咐他去买的吃食。元洸接过了食盒,三步并两步拾级而上,牵住了她的手,然后将食盒放在了她的手中。
“有时候等一等,焉知不会是更好的结果?”元洸将食盒轻轻掀起了一角,复又合上。
里面都是她素日爱吃的东西。酿圆子安静地躺在碗里,糖蒸酥酪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柔光,鲥鱼上密密的细鳞如同花钿上镶嵌的层层黄云母,那是雕花酒蒸酿过的痕迹。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食盒在元洸松手的一霎那,便有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其拽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护在了身前。
见陆昭的身影慢慢没入那扇大门,元洸挥手大笑:“你我原不必心急哈。”
似是对这样拙劣的模仿再也忍无可忍,纤细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影壁的转角。
和这个人在一起,太丢人了。
雾汐早早赶来,接过了食盒,看到陆昭嫌弃又鄙夷的眼神,对外面的人猜出了七八分。
是日,内朝来了敕使,魏帝新得名驹五匹,调拨两匹与靖国公府,算作赏赐。陆振一向谨小慎微,然而天家恩赐已下,自己不得不做一副沐恩德的样子。因命徐掌事将一众人带至园内,以赏宝马为由,办一回小小的家宴。
陆氏宗族自陆昭、陆冲、与陆明之子陆放、陆遗等人皆得了消息。陆昭悉知宝马来由,也知今日敕使来的目的也不仅仅为传旨赐马。时至中午,筵席已在亭中设好。两匹骊驹皆大宛绛汗,远远立于内湖边,或低头饮水,或疾蹄而行,和风之下,马鬃逸逸,波光粼粼,美如画卷。
既有宝马名驹,佳肴美酒,品评自是少不了的,于是陆振命四人各言颂语。陆放言蹄蹶红尘,陆遗言膺流绛汗。其实大家都知此次品评无甚意思,无非是魏帝送来了两匹马,大家朝马屁股拍上去而已。只等过一会,敕使离开,将这些颂语或奏或不奏,总之都是合圣意的话,品评的辞藻本身也就无关紧要了。
果然,筵席上敕使向陆振开口道:“国公世子如今在前线挣得功名,可谓有目共睹。前些日子,陛下也听保太后夸赞县主,说起县主在金城所为,实乃聪亮睿智,刚断英持之人。”
陆振和手谢恩道:“陛下与保太后皆谬赞了,小女若真有此才,方才品评时哪会讷言。”
此时陆冲的品藻辞已成,上书为“著献西宛,表德上京”八字。且陆冲今日并无像往常那般宽衣大袖随意穿着,陆振揽之一观,遂交给敕使,笑言道:“到底是陛下手底下亲自教过的人,尚可呈上一观。”
敕使素知陆冲身居内朝,掌顾问之职,参言政事,一向为魏帝所重。据说除陆归外,陆振也极爱此子,少不得奉承道:“三公子虽然年少,然其谈吐容止,绝非常人之资。”
天下父母无不爱夸耀子孙,即便陆振这样谨言慎行的人,如今亦露出了欣慰开怀的笑容:“足下怜我,不过使我等老朽心生慰藉罢了。”
敕使仍不忘今日目的,将话题赶忙带正道:“国公家教,本是如此,贵子参知御前,县主必然也不逊色。”
然而仍不忘向敕使道:“近朱近墨,各有不同,小女儿终究稍差些。”说完,还不忘觑了觑陆昭的神色。
陆昭这些年的所为,陆振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曾为吴王,这样的身份对于许多事情不便开口,更不可能插手。虽然此次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但是陆振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女儿的手腕越来越老成,力道也越来越深。作为父亲,亦为了家族日后做长远打算,陆振是要借此敲打女儿一番的。但是看到不远处安静跪坐的陆昭的脸上,只有为弟弟感到骄傲的笑意,原本还要说给敕使听的那些训斥的话,竟生生地吞了下去。
“哪里。”此时敕使也不愿意和陆振再打太极,直截了当说,“其实某今日来此,也是替陛下问一问县主的意思。长乐宫女侍中如今有缺,保太后与陛下皆属意县主,只是不知县主是否愿意入宫做这个女官。”说完,敕使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陆昭。这件事如今已被公开谈论,如今也是要问陆昭本人的意愿。
只见陆昭出席,先向敕使施了一礼,又向父母施了一礼,最后正色道:“臣女不才,难以胜任女侍中之位。京华之地,凤麟所聚,唯请陛下与保太后另择高明。”
第109章 谋皮
义正严辞的拒绝让宴席上突然寂静无声。魏帝亲自请人征辟, 这一个拒绝便是拂了天大的面子。
陆振听罢转头便对陆昭呵斥道:“孽障,不过封了个虚爵,抬举你几分, 你反倒得意了!”说完又对敕使道,“小女无状, 多有冒犯, 她曾落难在外,如今回家未久,想必心中颇有起伏, 故言行不当。请敕使大人回避,待某行过家法, 再将她交予今上发落。”
然而敕使对于这个结果虽然有些意外,但心理仍有所准备, 只对陆振道:“老国公何必如此。如今县主是国公独女,自然有尽孝膝下之念。左右决定也不急于一时, 县主刚刚回家,惊魂未定, 还要悉心调养为好。陛下那边, 我自会替国公陈情。”说完,敕使也极其熟练地接过了靖国公府奉上的一袋金珠。
敕使走后,两匹马被陆振分别分与了陆归和陆冲。时至陆冲回到房间, 跟随在身边的侍从常亮忽然道:“国公如今很是喜爱公子呢。”
陆冲不置可否道:“父母偏袒幼子,人之常情罢了。”
陆冲还记得,当年在吴国时, 大哥总是挨骂最多的那个。众星捧月者, 便是陆衍,庭中玉树, 绮年歧秀,夸耀一时。而陆昭则因其迥异的性格与同样迥异的才华,被父亲等人与大家隔绝开来。如果说母亲对于任何人都十分严厉,那么父亲似乎对陆昭有着更为极端的苛刻。
后来大哥陆归常年戍边,朝中的重担也有许多放在了陆衍这一边,他也无法再做歧秀了。思至此处,陆冲倒比往日多了一些感慨,对于陆衍的死,背负最多的大概就是陆昭了吧。父亲对于二人的态度大相径庭,甚至在陆衍死后,那份中兴家族的责任与权力,与那份对幼子的思念与偏爱,亦要悉数换做责备与苛刻让另一个人全权承担。
曾经,陆冲觉得能承担这份责任,当是任何一个陆家儿女都会感到无比自豪的事情。那毕竟是一度只属于陆衍的殊荣。可是现在,他也迟疑了。
他的父亲常说,陆衍的死对于他们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我之不幸,汝曹之幸。对于汝曹而言,那真的是一种幸运么?
敕使离开,陆振到底也没有动用家法,父女俩人于小园中漫步,之后便转至湖心亭处。
由于陆归在安定的威慑,以及绣衣属为讨好太子而有目的性的消极怠工,那些安插在府里的人对于父女二人单独谈话并不插手。
“方才你拒绝敕使,想必有你自己的考量,这点为父还是放心的。”对于女儿的手段与天生的政治敏锐性,陆振如今已经完完全全给予了肯定,“现在唯一难以处理的,应该是你兄长的安定方面。”
虽然女儿有着不俗的政治眼光,但是对于维系地方,从军事上打造一个强力藩镇,女儿还是缺乏历练。陆振也希望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再扶女儿走一程,抬一抬。
陆振继续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安定与太子所掌的陇西、天水二郡虽然可以吸纳大量的人口,但如果没有粮草的储备,很难维持,必须要从其他地方调粮。虽然保太后有意引你加入关陇世族一派,但对于关陇世家而言,征粮也会损害他们的利益,想必不会坐成此事。陈留王氏那里,你是作何考虑的?”
陆昭道:“陈留王氏如今王谧已出任安定,为其政绩考量,王氏必然会出粮草。但如今安定民心未安,提供粮草必会获得巨大的人望。若这些好处都落入王氏之手,我家岂非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于兄长日后做大方镇,也是极为不利。”
“如今倒是可以先从江东抽调部分粮草,虽然不及王氏的先到,但后续用粮草的地方很多,提前备下也有好处。另外,女儿想以军功授田来平衡王氏在安定的影响。”
陆振略微沉吟,以揣度探寻的目光看了看眼前的女儿。授田制由秦所创,由汉承接,此法自井田制改良,又加入改变税制作为调和,但最重要的一环则是皇帝拥有土地权,可以随意赠予、罚没。而这两朝,在君权上实力可谓强悍。这也是授田法可以实施的原因。
但如今的皇帝显然不具备这样的资格。其实前朝对于这种情形也有过策略,魏晋多设军屯,将百姓划分军籍。军户的子孙世代为国征战,闲时耕种。将战后流民与散军强行编入军籍,这种手法地方官员可以获得大量的政绩,而对于朝廷也可以直接将地方人口掌握在手中。这是双赢的局面,总之,要比这些民众全进了世家口袋里强。
不过显然,陆昭也不想让这些人全进了朝廷的口袋。
陆昭道:“兄长这些年来一路在凉州打拼,虽然麾下也有吴国旧将,但是大多还是凉州本地人与羌胡。如今大批民众涌入安定,当务之急还是要给予这些人一个可以安居的地方。安定人心,才能彻底吸纳这部分人口。”
“凉州地广人稀,实行军功授田,不用愁土地的来源。而且一旦军功及时落实,不仅这些人能快速投入到耕种生产之中,面对后续的战争,也必将拼死守护这些可以传给后代的产业。人心扎根,战意高昂,米粮有继,何愁不成强镇?”
陆振蹙眉捋了捋长须,任何制度都具有两面性。其实若按照他父亲那时的路子,开垦庄园,庇护流民,化为自家的荫户,从而打造部曲私兵,是自家获利的最好手段。不过如今,陆归在安定,手中并无匠人仆从来开垦,本身体量无法以此种方式容纳流民,那就不能强求,而要想其他办法来做资源的置换。
军功授田不失为一种两全的办法,但是对于关陇世家们而言,这种颇具法家意味的政策在舆论上就不会占据上风。而且对方以最大恶意揣度,所授的田亩未必就不会在关陇地区,况且此法颇有为君权发声的嫌疑。皇帝会不会借此法与陆家的实力把他们一锅端了,这就很值得深思。
陆振道:“朝中形势复杂,关陇豪门也一向不缺高明的为政者。这一法提出,陛下那边肯定会暗中支持,但对于关陇各家的反应与后续和各家要做的交涉,你心里也要有所准备。”
陆昭颔首道:“请父亲放心。”
陆振望了望平静的湖面,日落流金,水天一色,一只白鹤孤独立在汀岸之上,如行走在高空中的丝线上一般。观者不由得为其担心。然而鹤儿只是旋身振了几下翅羽,翩然而落,在一片金辉中格外绚丽,格外优雅。
次日一早,不待陆昭自己出门,元洸便将车驾停在靖国公府门口等候,仿佛已开始对阁中姝媛展开猛烈的追求。
既然是公开求爱,那么造势必不可少。因此除却诸侯王的仪仗之外,周围还搭设了步障。不过是短短几个月,原本属于关陇世家所掌的数千兵员,已被元洸完完全全渗透。当陆昭坐进自己的车驾之后,这些随行的士兵遍紧紧拱卫在车驾四周。即便有绣衣属的人想要打探消息,也都被这群兵士不留情面的驱逐开来。
看着这些以往连诸侯王都能够随意欺压的绣衣属吏从吃瘪的样子,元洸不禁大为开怀,并且也觉得有权是真的好。当初就应该把追求靖国公嫡女的口号喊出来,这样得少走多少弯路。
有了这一番体悟,元洸干脆下令让这些带甲卫士去东市等地晃一晃。让各家店铺屏却闲杂人等,如此他和陆昭两人还可以逛一逛街,吃一吃茶点,也不用担心被别人打扰。更重要的是,陆昭也会少很多理由下车离开。
如此一来,两人车驾百步之内便无闲杂人员,足以给他俩打造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
这一日陆昭穿了一件桃夭色的衣裙,配以韶粉色绣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