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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门阀之上-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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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这番说辞,不仅圆满,还挺暗有所指:你这么疑神疑鬼心态不仅不咋地,也十分作死。他忽然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这个小侍女一圈,一个侍女,言辞之间,倒还真有她的几分颜色,许久才稍作调侃道:“果然吴国出美人……”
  说罢,元澈继续看陆昭写的那副字,眼前则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脸庞。她的眉形尖削凌厉而不似柳叶,断无柔美可言。至于眼睫之处,时而尽展骄纵之态,时而怀敛凛戾之色,凤目生威,便是如此。她肤白如瓷,五官疏淡恰似脱胎,仿佛着一色也极其不易。若只论容貌,比之魏女,到底输了些柔媚,较于楚姬,则无半分窈窕可言。“也出利剑。”元澈收回思绪,吐出了后半句话。


第55章 降旨
  元澈起身环视了四周。居室虽非雕梁画栋,却一尘不染。一饮一馔,虽不烹凤庖龙,而精美不减上方。四壁无金辉珠饰,集锦阁子内皆是名人法帖,墙上亦有当朝贵臣所赠墨宝。
  他不知道这间小小的书画馆的背后还有哪些力量,因此也未打算多做逗留。
  于是他另取了一张空白的纸笺,铺在案上,舒指研墨,提起笔来,挥洒纵横,兔起鹘落之际,同誊了《北征赋》一篇。之后他冲旁边云岫道,“孤已书好一份范例,劳动你交付给你家主人。”
  云岫点了点头。
  元澈对于这个小侍女选择性讷于言并不追究,继而道:“你再替我向你家主人传句话。班彪作《北征赋》时身在凉州,作《王命论》时亦身在凉州。”
  “婢子不明白……”
  “你自去把这话带给你家主人,她那么聪明自然明白。”元澈并不理会云岫继续道,“从今日算起,约莫有半月吧,让她一定思量清楚。”
  此时,冯让已经将三江馆搜查完毕回来了,回话道:“殿下,确实抓到了一个羌人。
  元澈点头道:“既有所获,便先带回去。三江馆即日封锁,还请董先生与夫人暂且住在馆内,忍耐些时日。待查清原委,孤自会还你们一家青白。”说完朝冯让抬了抬下巴,“走了。”
  董承此时浑身上下早已抖如筛糠:“草民恭送殿下。”
  元澈一行人走出三江馆时,坊外传来一阵并不寻常的礼乐声。冯让无暇张望,先请示太子的打算:“殿下可还要再移步国公府?”
  元澈摇了摇头,若方便,他早就去了:“她家原为前吴旧姓,多少双眼睛盯着,去了岂不是给她家招惹是非。”
  冯让仍不遗余力出谋划策:“或是让人送封信过去,将人约到一个地方,殿下也方便说话。”
  元澈笑着
  斜睨了冯让一眼:“你这是哪里悟的莺期燕约之道?是赵家娘子还是裴家娘子?”
  冯让连忙撇清:“殿下明鉴,末将这几年可都是跟着您北往南、南往北地跑。”
  元澈方才也不过玩笑,因此见好就收,然而左右想了想冯让的建议,最终还是道:“罢了,她家这几日只怕也要有的忙。”说完便翻身上马,命人将羌人一道押送回到公署。
  靖国公入宫后,陆家的院落愈发的安静寂寥。腊月本是荒寒之时,这几日稍暖,更兼无风,□□湖水冰消,薄薄的一层日光将水面抚平,恍如空碧明镜。
  不远处依稀传来了朝廷的礼乐,陆昭知道礼乐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也知道朝廷的使者会在自家大门前宣读诏命、宣何诏命,不过,这些暂且还不重要。
  陆昭命仆妇将小船撑到湖心亭处。
  今日不知是不是一时兴起,靖国公之女忽要将午饭摆在此处,几名仆妇便忙前忙后的布置。雾汐将菜品一一摆好,见食盒中预备了酒,她素日知道陆昭滴酒不沾,便让仆妇撤下送回。
  那仆妇嘴上应着,却迟迟不肯行动。陆昭也不作声色,待午饭吃罢,又食了一枚果脯,然后方指着放着果脯的碟子问:“这是哪家的梨条?我记得去年冬日别家早不卖这个了,亦或是卖了,味道却不对。”
  雾汐笑着道:“前几日二公子无意间发现的一家小店,惦记着娘子爱吃这个,便让那家店里送了来。那家店倒是会做买卖得很,今日不单单送了梨条来,各色果脯子也都送了些。娘子可要尝尝?”
  陆昭用帕子抿了抿嘴,然后道:“先去问问母亲那用过了没,若没有,先把各样送一份过去,若还有余下的,再让他们带来吧。”
  雾汐应下之后便让人撑船回岸,然后去了前院。没过多久,便带回来一个女店家上了船。
  女店家见了陆昭依礼纳福,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将装着各色果脯小瓷罐一一奉上。陆昭虽然嗜甜,但一向克制,玉葱般的手指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捡了一枚林檎旋乌李,一块西川乳糖。用罢,又饮了熟水,方才对店家道:“这些我都要了,银钱你自去和掌事领罢。”
  店家千恩万谢:“娘子慷慨。” 说完从怀内掏出一本册子,满脸堆笑道,“这是我家果品名录,娘子若有需要,只管打发人来店里说一声。”
  陆昭点头,示意雾汐接过,命人仍旧撑船将她送回岸上。待一众人离开,陆昭方打开册子,取出里面夹着的一封信。
  仪仗在国公府正门前停了下来。先来报的是门房的人,只说外面来了宫里的人传话,降旨的人随后就到,请国公府阖府上下男子朝服,女子大妆,于正门候旨。
  陆昭望了一眼正堂中央挂着的“竭智尽忠”四个隶字,那是父亲刚到长安时魏帝赐下的。大魏的国书多用隶书,浑厚有力,蚕头燕尾,而楷书则多用于吴国,讲究的是严整平和,外柔内刚。如此正堂东侧挂着的那幅虞世南的楷书便显得不妥了,陆昭只让云岫悄悄把那幅字撤了下来,以免风波之外再惹事端。
  此时云岫也已回府,趁着众人忙乱,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将三江馆的事告诉给了陆昭。“婢子只听那些人称呼他为殿下,但瞧着绝对不是五皇子,他个子大概那么高。”说完踮着脚尖,抬着手比了比。
  “那便是太子殿下了。”既然连他都从南边调了回来,又着手查起了羌人的事,眼见是要打仗了。
  云岫有些惊诧,随后又问:“那羌人娘子可是知晓的?”
  陆昭摇头:“这个我也不知。”
  眼见准备停当,顾氏的脸色不大好看。
  自被招降后,自己的夫君虽被封了靖国公,却无实职,一直深居简出。唯有夫君的胞妹陆妍在宫中,身居左昭仪之位,但是平日为得避嫌,甚少来往。以往亡国之君住在长安的也有不少,但皆被魏国先帝渐渐除之,或暗赐鸩酒,或强加罪名。直至今上登基,对这几个新降的王族稍稍宽和了些。
  这其中多少也有凉王的原因。
  昔年先帝立储,原定的是凉王元祐即位,但魏国自开国以来便有立子杀母的规矩。
  先帝宠爱凉王生母,不忍杀之,固转立了今上。但先前为凉王登基做的铺垫实在太多,权贵重臣联以姻亲,王佐之才充以幕府。今上登基所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正如此,魏帝急需向世人和权贵们展示他的大功业、大恩德,他要国宾俯首,八方来朝。
  如此,陆氏一族不仅被许以高爵,悉心供养,还象征性地允许一些庶子旁支入仕。无非是皇帝向外标榜仁德之行,日后好劝降他国。不过陆家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平安也就许个十年,如今能与魏国争霸的国家只有楚蜀二国,还得是联盟。待中原盘面清晰,陆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吴国从陆昭的祖父高宗时起,连年征战,三吴虽然富庶,却也积弊多年。到了陆振这辈,兢兢业业一辈子,才从世家手里重夺皇权。而魏国幅员辽阔,当时,魏太祖刚平定北方,正是要专意南方的时候。陆振才与众臣商议,决定将陆妍送去魏国和亲,争取喘息之机。而陆妍终不负众望,被指给魏太子元祾。
  元祾登基之后,国势渐稳,遂对吴开战,而吴国的归依也因陆妍与魏帝这一层关系,近乎水到渠成。
  顾氏深知宫闱之事一向变幻莫测,且不说陆妍在宫中势孤,夫君这些年也不过是抱着守拙二字,生怕一个风吹草动就动了满门性命。更何况今日朝会《削藩令》一事还未完全了结,夫君此时尚在宫中,凶吉不知。
  说话间,几个僮仆开始忙着在外仪门处用木桶洒水,又设备香案。顾氏携了全家跪候,直至晌午,降旨的常侍和后继的一队内监才至门前。此时街上已围了不少人,皆是稀罕这门可罗雀的靖国公府,今日承的是恩典还是降罪。
  只听常侍朗声宣旨道:“诏曰: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绝。历数有归,实维天命;兴亡之效,岂伊人力。前吴王陆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
  众人一听,方如释重负。按照诏书里的意思,陆家的人是要被启用了,只是这一宗好事来的毫无征兆,让人说不出由头。众人亦不敢切切私语,有跪得靠后的,也仅仅低着头,侧目相视一望。
  常侍宣旨毕,便笑着向顾氏和袖拜道:“恭贺夫人双喜临门。”
  “双喜?”顾氏不解,“烦请常侍赐教。”
  那常侍眼角堆笑满满,不紧不慢道:“乃是内宫之事。”说罢便引来一位衣着不凡的妇人,“这位是内司公孙氏,宫内之事待她与夫人细说。在下还有要务,少陪了。”
  陆昭且立在母亲身后,端详了公孙氏许久。公孙氏约摸三十多岁的年纪,鹅蛋脸,肤色红润,眼睛四周已有不易察觉的细纹。她嘴角含着笑,目光不露喜怒,神采却上眉梢,端的一副好精神。一身芭蕉绿弹墨的收肩窄袄,头上略点珠翠。
  内司乃是后宫第一女官,位视尚书,掌后宫事。怎么想也应该是大辈分的人了,陆昭却不料她竟这般年轻。
  倏尔,公孙氏的目光亦落在陆昭的身上。平日多多少少曾听过昭仪谈起这位吴国郡主的事情,只说这位内侄女儿时静默寡言,虽聪悟,却也只在读书上。待年岁稍长时,越来越敏达善政,长于谋算,审于机宜,慎于举措。
  如今,公孙氏细细打量眼前的陆昭。陆昭纤腰削背,丹凤眼,低头时睫毛微微一垂,恍若凝神沉思。若论容色,她也并非美艳的不可方物。但其肌肤细腻如膏,欺霜赛雪,修长的颈项被双层杏色的纱领轻轻一遮,加上眉眼间淡淡的疏离,谪仙般的态度,便可令人为之倾倒。
  公孙氏方才见陆昭由跪拜起身,背颈挺拔径直而上,角度不差分毫。这样力度精准的拿捏,没有数年的功夫练不来,没有沉静的心思端不住。
  确是大家风范,公孙氏心里赞叹一番。
  而表现在外面的,是公孙氏微微颔首而笑。
  然而这一笑,在小小内庭之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56章 封后
  众人相视,不敢多言,却也遐想万分。
  陆昭也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大方回了一礼,但也仅仅止于此。魏国女官一向地位颇高,除却内宫事,国家政治亦有参与。选拔上来的大多是世家女子,文墨极通、诗书俱佳者,不在少数。这也意味着背后的利益链条更加复杂。
  虽然逢人三分笑总是不错,但陆家内部错综复杂,大部分仆妇侍女以及掌事小厮,皆由内宫拨下,人事上来龙去脉极不清晰。在这种情况下,对于突然的亲近不做任何正面与负面的回应,便不会引起任何势力的解读。
  顾氏命人置钱好生送了常侍,又忙将公孙氏引致正堂。
  待落座之后,公孙氏才缓缓道:“今日来,确有一桩大喜之事。七日前,左昭仪于宣明殿内手铸金人,一举告成,陛下于昨日下旨,允以册封为皇后。”
  陆昭听她说话的语气半是慨然,半是欣慰,心中稍稍一舒。
  陆昭曾听母亲说过,大魏封后自比别国不同,需要嫔妃在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面前亲手铸就一金人,成,则立,不成,则永不得立。铸就金人步骤繁琐,以前,先帝身边有几位有头脸的夫人都曾亲历手铸金人,然而成功的不过一位而已。当然,细论起来,成为皇后也不止这一条路。
  公孙氏继续道:“因怕有人对昭仪不利,故而陛下将此事压了下来,铸就金人的仪式,也只请内宫人匆匆办了。夫人不知此事,也属情理之中。如今,靖国公已经往长乐未央二宫谢恩去了。恩泽诏不日便下,一切仪式如制照办,再往后便是册封大典。”
  天大的喜事从天而降,饶是顾氏也很难无动于衷。下人们自然是喜不自胜。顾氏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让公孙氏吃茶。
  陆昭坐在下首席上,目光沉静,听着公孙氏说起宫内的事情。
  只听公孙氏缓缓道:“陛下登基已有多年,但是宫中分位高的嫔妃却不多,如今除了咱们这位皇后,也只有右昭仪姜氏和容华薛氏两位。姜氏的家世与咱们皇后差不多,曾是赵国的公主。姜昭仪年轻时凤仪万千,颇受宠爱,并诞有两子,可谓大功,其兄弟子侄更是有王佐之才,也大都封了官。”
  “薛美人是新晋的女侍中,入宫一年便诞下一名小公主,来日若诞下皇子,居昭仪之位也是指日可待。她本是由皇后举荐,保太后亲自点头的,样貌自不必说,其人品尊贵,又是柔水一般的好性情。”
  薛氏入选女侍中一事,陆昭也有所耳闻。当时备选的还有清河崔氏之女,是前往建邺救援的崔谅嫡女。陆昭一家入长安之后,保太后亦遣女官来,只言如今战乱,内宫需裁减宫人,便不再如常录用,也绝口未提“落选”二字。赏赐也有,陆昭所得是十二匹布,黄金五十两,以及一柄玉如意。
  得了保太后的不尽如意四字,陆昭也没放在心上,既然对人家的爱孙动了手,所有后果与敌意自然要一力承担。想着如今自己对保太后了解亦是不多,因此好奇问道:“保太后?烦请内司指教,内宫缘何以其称呼?”
  公孙氏笑道:“我大魏有两宫太后,一位是先帝的皇后,尊为太后,先帝驾崩后,随凉王就国于武威郡,又称武威太后。另一位则是皇帝的乳母,亦作保母,因保母有劬劳之恩,所以并极尊崇之义,尊为保太后。”
  “那皇帝的生母呢?”
  陆昭刚问完,公孙氏的笑容却黯然下来,和靖道:“这就要提到魏国的一道祖宗家法立储杀母了。”
  陆昭暗暗纳罕,立储杀母源自汉武帝,当初汉武帝为了防止主少母壮、太后干政、外戚专权,便赐死了太子的母亲钩弋夫人,不过那只是当时皇帝的权宜之计,并非规制。可陆昭没想到魏国竟沿袭了这个旧例,并立为家法。
  立子杀母虽是为防止外戚干政的手段,但其本身也有弊端。外戚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拱卫皇权的一支力量,因为它的合法性来自于皇权。外戚本来就是会干政的,而外戚之所以会反对皇权,必然是因为皇权的威严已经不再,而他的合法性也已经不必来自于皇权。
  因此,外戚远没有权臣来的具有威胁性,而外戚的威胁无非是外戚成了唯一的权臣。
  就拿本朝开国道武皇帝来讲,幼年时期颠沛流离,靠母亲贺兰氏一力支撑。先是获得了母舅家的支持,在前朝垂危时一举收复故土,立国于代地。立国之后,北方诸部不听调遣,意图谋反,又是贺兰氏四处奔走,多方游说,甚至赔笑敬酒,这才化险为夷。
  若非生母,谁愿意为一个朝不保夕遗族少年,下得了死力,豁得去脸面。
  然而陆昭没想到道武皇帝竟然以立子杀母为宗法,可见当年贺兰氏的手段实在太过犀利,给道武皇帝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公孙氏见陆昭虽然仍是温和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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