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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门阀之上-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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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陆昭并没有任何犹豫:“既然文书未明,女儿可重新补写一份。若真需联姻,女儿自不惜业躯。但若是他们重拾积尘,倒也大可不必。”
  陆振知道陆昭还因重华殿一事记恨着元洸。那时两人感情尚好,元洸却借陆昭的信任偷窃了白石垒与石头城的布防图。虽然最后陆昭引重华殿起火,导致元洸手下人几乎悉数身亡,但布防图终究还是被带了出去。即便后期可以通过改变布防来应对,但是布防图所记录的地形以及建筑结构,还是会对战局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而陆昭自始至终都在尽最大努力,来挽回因自己的失误而造成的损失。
  陆振对自己女儿颇为担忧,且不说这种近乎执念的怨恨,已经在那时使女儿性情变得异于常人般冷淡。如今带着这种情绪在刀尖上行走,即便情绪掩藏得再好,亦会被有心之人察觉。这样的情绪在长安,是十分危险的。
  但陆振也深知女儿自有主张,亦有性情,微微一叹后婉言劝道:“世事凡尘,虽常萦萦于心,但若赴蹈前行,经年回首而望,亦觉邈若山河。”语毕后,陆振起身,面色温和慈祥,微笑道,“思虑过深于身体无益,你母亲做了藕粉等你吃,快去吧。”
  陆昭自书房退下,侍女云岫与雾汐连忙走上前来。两年间,雾汐的模样无甚变化,容貌上与陆昭有着两三分的相似,自始至终也都算得上是清秀佳人。云岫却是比早年瘦了好些,原本有些婴儿肥的双颊已经消失不见,生生削就一副瓜子面庞。
  云岫见陆昭出来,便将手中水红绫金线织绣的大氅为她披上,一边披上一边比了比。看着披风下面徒然露出的一大截裙摆,云岫摇了摇头:“这还是我出宫前做好的,还没上身,怎么就小了这么多?”
  雾汐笑道:“娘子这两年样子没怎么变,个子却长得也太快了些,衣服每两个月就得重新做。上个月昭仪从宫里赏了衣服下来,娘子愣是没敢上身,今天我整理东西时瞧了一眼,只怕是穿不上了。”
  “穿不上还不是白白都给了你。早知道我就在宫里面再多干两年。”雾汐身量纤瘦,与陆昭差不多,云岫虽然也清减了些,但望其项背,终还是输在了肩宽上。说完云岫又问道:“娘子明日是否还让人备车去三江馆?”
  三江馆是一家卖字画的,开馆夫妇二人善于翰墨。师傅董乘的字沉著飞翥,得王献之笔意,而其妻廖氏更能双手同书,字画秀媚,妙绝时伦。
  陆昭的翰墨已是一流,但来到长安之后,却忽然要拜师习字。每逢初二,必要去三江馆向廖氏请教,故云岫有此一问。
  其实以国公府名号送上拜帖,每月请来到府上并无不可。只是陆昭以前朝旧族门禁苛严,他人未必肯赴漩涡为由,宁可亲自登门。为避闲杂,又在每月初二将三江馆包下。她原无甚癖好,只喜在翰墨上下功夫,且这些银钱府上也担得起,家里人索性就随她去了。
  陆昭思忖片刻道:“这几日朝中多变故,我不便出门。等明日过了晌午,你将字拿去三江馆去罢。”她正要顺着府里的蓼花小径回屋,长长的袖祛不经意地碰到了旁逸斜出的花枝,雪簌簌而落,原本被掩藏的淡绿色的芽尖,让侍奉在旁的云岫窥了去。
  云岫的欢欣引起了陆昭的注意。她淡淡地瞧了瞧枝桠,幽幽道:“春暖可待。”
  夜雪疾风将满院枯枝摧折得零落,陆昭原本睡得略晚些,又听窗外风雪并树枝摇曳之声,勉强阖眼歇了。直到后半夜,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几处躁动人声,睁眼望向窗外,见院中又点了许多灯火,问了云岫才知内宫阍者来报,令父亲朝服入内觐见。
  陆昭索性起身,早早梳洗,又练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字,之后便前往母亲处定省。这两日府上并不安宁,陆振、陆冲二人归家皆晚,顾氏自然不得安歇,今日起得略晚些。因此陆昭入内时,顾氏还在插戴。此时只有母女二人和一众内侍,说话也自然家常了起来。
  顾氏丽服坐于镜前,身后仆妇早已将发髻梳好,用发梳沾了茉莉头油,利落地在鬓角处以斜上之势抹贴了一下,鬓角立刻整洁漂亮。最后,仆妇将一朵白色木兰珠花插在了主髻上。
  陆昭见她梳头手法娴熟新奇,不由得凑近去瞧。那梳头妇人却不是生面孔,是昨日书房内嘴角有痣那人。陆昭仔细端详,妇人一双手生的实在是白净,头发乌黑,发髻也比其她侍女梳得要耐看些。因笑问道:“阿娘也把她拨到女儿那里去梳头罢?”
  此时那命仆妇正细致的将一支翠羽金钗插戴在顾氏的头上,顾氏莞尔一笑道:“这次却不能依你了。琼瑰如今年岁长了,许多事力不从心,昨夜那番折腾,只有她在内院一力支应。这个人阿娘要留着,以后打理内府可少不得她。”此言方毕,钗环已悉数插戴好,顾氏对镜一照,遂笑着道,“果然不错。”又转头向那仆妇问道,“你上月末入府,我只知你姓朱,家中可有还有亲人?”
  仆妇低头道:“婢子五年前亡夫,家中无人。”
  顾氏又问:“可有娘家名字?”
  那仆妇听罢立刻跪地道:“婢子奴藉,名不堪闻,唯请夫人赐名。”
  顾氏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温然道:“从今日起便叫你和玉罢。”
  和玉听罢,立刻千恩万谢。顾氏心腹唯琼瑰一人,琼瑰,美玉也,其余人等的名字再无玉字,今日以和玉赐名,也足见器重。和玉谢恩之后起身,转而对上了陆昭的目光,只见对方眉目浅笑,意态似是柔和,似是清冷。而自己不知是因讨好或是因惧怕,开口道:“夫人头发生的极好,娘子更是青出于蓝。”
  顾氏只笑道:“快别夸她,这小恶障并不会记得你的好。”
  初二这一日下午,一支车队停在了崇仁坊三江馆的门前。
  居尊者,玄袍一领、金冠一副,眸含星电之光,容貌朗彻通脱。此人乃是大魏太子元澈。他今日衣着规制,介于常服和朝服之间,金线绣制的阴线云纹莹烁于领口于袖口之际,而银条纱的质地又将原本富贵逼人的修饰柔化了。于人群中遥遥望去,俨然簪缨之族一贵公子。
  两个月前,元澈受命从建邺回都。如今南方已经安定,他此次回来主要是因西北撤藩一事。而两年前陆归出仕凉王这一消息,元澈一直也颇为留心,据线人汇报,这家名为三江馆的地方时常有来自西凉的羌人出没。
  羌人自前朝以来便是中央主要的打拉对象。既要防止羌人在西北聚众作乱,又要借其力隔绝北部更为强盛的匈奴。想要达到这种效果一是拆迁,二是编户。把羌族首领们的家眷迁入关中,再对其部下进行户籍编制,这样朝廷的官员便有能力调动这支力量了。
  元澈目前追查的羌人显然不是关中亲眷,这些亲眷多住在一个特殊建造的监狱,名为葆宫的地方加以看守,因此这些人必是盘踞在凉州的羌胡编户。凉州编户大多效力地方,服从凉州本土领导,藐视中央,因此他们很可能是凉王派入都中的细作。
  而他的细作同样告诉他,靖国公府的长女陆昭,每逢初二,也要来这个地方。
  “冯让,去扣门。”


第54章 利剑
  如今不是休市的日子,三江馆大门紧闭并非寻常事。好在元澈也不是个急性子,遣了冯让之后,兀自下马。门前拴马柱已停定一辆青蓬车,双辕单马,络辔精致,素纱珠帘,所用当是贵府女眷。元澈目光并未多驻于此,将马拴在一棵榆树下后,静静地看着自己并不熟悉的崇仁坊。
  崇仁坊大多是客栈,酒肆肉铺自然不少,但吸引元澈的却是不远处的铁匠铺。老铁匠白发鹤颜,说着一口姑苏话,手中正研磨着一把匕首。前朝律法,民间不得私铸兵器,戈矛斧钺、刀枪剑戟皆有武库贮藏铸造。后来因常年战乱,为保证百姓有能力自卫,并推尚武之风,律法渐渐放宽,民间工匠可以自己铸造一些小型的利器兵器。
  这几年元澈治理扬州,顺便走访江东各地,当地政府并不限制刀剑铸造,且地方豪族拥有私人武装已是常态。汉书有云:“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绝非虚言。
  江东豪族林立,自古动荡难安,京口之兵也是以悍勇著称,而扬州深险之地更是多英豪枭士,悍勇无匹,可见江东底色。“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这是当地人人都唱的一支歌,可见民风尚武。
  元澈走访至京口时,发现此地民间锻造工坊也颇多,家家户户都有兵器。秋季开炉,货船自京口北上,再折转至江州一带,吴地的剑就贩到了相对落后的蜀国。而蜀国多铁矿,商贾就地取材,再贩铁至京口,如此往复,致使三吴多巨贾。
  洒削,薄技也,而吴人以其鼎食。
  “吴人可畏。”元澈淡淡念了一句,转身迎上了冯让的一张苦脸,无疑,他的副将刚刚吃了闭门羹。
  闭门不见早是元澈意料之中,他麾下的甲卫早已将三江管围了个水泄不通,扣门相问不过是礼节性的试探。其实按照礼法,他本不必亲自来此,抓到人直接交付有司审问即可。但如今战争一触即发,凉王的卧底在长安的活动也比往日更加频繁,朝中未必没有他们的人。对于陆归,元澈还是想在战前争取联络到他,进而劝降,待其随凉王一块出兵,便可连城带人改旗易帜。
  若这件事过了明路,必然败露无疑。而凉王也必然将陆归换下,魏国失去了一手好棋。
  至于劝降的条件,必然是要找陆昭来谈。每逢涉及到家族存亡之事,陆家都是把陆昭推出来布局谋划,这已是惯用伎俩。而当年陆归出逃,看上去是被魏军所迫,但若没有陆昭参与,他是不信的。
  再加上两年
  前纳降礼上她那番说辞,什么窦融,什么韩遂,什么隗嚣,那都是一水的反动军阀。前两个封侯招安,后一个举旗单干。连价码也都妥妥帖帖地藏在话里头,封侯要照着万户,帝德要比着光武。招安后,陆归还不能回京交权,毕竟当年窦融老爷子快入土了才回洛阳上缴官印,一生堪称军阀招安打法的好模范。到了陆昭这里,简直就成了老狐狸打井,小貉子饮水。
  如果这次他能抓陆昭一个现行,大魏律法摆在上头,最终谈成的价码还能压一压。更何况他们也已经两年未见……两年了。
  元澈敛袖行至大门前,先象征性地扣了扣门,见没有人应,拔剑便挑断了门栓,带着一众人推门而入。
  元澈此举出乎董乘的意料,眼看着一众兵将鱼贯而入,不由得领一众仆从上前,面色恭敬道:“今日店内尚有贵客,将军若要购些字画,只恐多有不便,烦请改日。”
  未等太子开口,旁边的冯让不由得冷笑道:“羌人竟称贵客?近日西陲不安,听闻你家常有羌人出入。我家主人擒一小贼,还需你来答允?”
  董乘听罢,连忙惊恐摆手道:“将军明察,草民怎敢藏匿羌人。”
  说完董乘向后一招手,几名家丁连忙奉上几支精致的木匣,道:“不瞒将军,今日确有公府之客。”说完,便将其中一支木盒打开,“扰了贵人雅兴,在下略辈薄礼,还请贵人勿怪。”
  元澈看了看眼前的木匣,里面是一支卷轴,于是拿起,慢慢展开,竟是前朝御内的工笔。这种绢本画内容上虽不比传世名作,但绘画颜料材质极好,画师技艺纯熟,整体风格纤秾富丽,亦是价格不菲。
  啪的一声,木匣让元澈给合上了。
  冯让上前一步,挡了挡奉礼的侍从,对董乘道:“就算董先生礼物价值千金,又怎能与我大魏安定相比?客人是公府又如何?你于闹市开店,图的便是客来客往,哪里来的雅兴?你以公侯爵位论人,趋炎附势,对方亦欣然受之,这又算是哪门子雅兴?”
  此时,从门外进来一个士兵,对元澈行了一礼,道:“殿下,可要开始搜人。”
  元澈点了点头,复而对冯让道:“不必和老家伙费这些口舌,搜吧。”
  见冯让得令,与一众甲士气势汹汹准备往里面走,董乘才缓过神来。他并非庸庸碌碌之辈,况且一众重甲佩刀的亲兵蛮横起来也非自己所能阻挡,听罢只得忍耐道:“殿下珠玉照人,草民怎敢失之当面。只是馆内尚有女客,还望殿下让草民安排妥当。”
  元澈扬手,止住了冯让,转身看向董乘,面色如作春霁,道:“却不知长安还有卫夫人,董先生贵客,更应相邀座谈,怎有趋避之理。”元澈轻轻挥手,说话间侍卫早已将内堂围抄,把相邀二字诠释出了新境界。
  元澈自己则于内堂的榻上一坐。
  董乘无法,便吩咐几个仆从便开始捧果上茶。榻席旁边是一张长书案,书案上,一头放着一方云纹白石八棱歙砚,斜横着一块香墨。笔筒中,三四管毫笔疏疏散散得插着。旁边放着一条书界尺,压着七八张已经写满字的宣纸,首幅字上有几处被炭笔勾画过了,大概是董乘圈点出来用作矫正。他又抬头看了看被“请”上来的女客,眉眼恬淡柔美,确是实打实的东吴娇娘,不过并不是陆昭本人,倒像是她的侍婢。
  元澈曾想象过无数次陆昭两年后的模样,只可惜他非丹青圣手,不然若执笔画像,绝不会失之分毫。
  “这是你家娘子的课业?”元澈笑着指了指眼前这幅字。
  云岫并不抬首,只应了一声是,声音倒是脆脆生生的,并无半分怯意。
  元澈本好书道,即便抛去皇家的身份,翰墨上只怕也无人敢提指教二字。平日的大魏太子人前再谦和,论起自己的字,眼中也不免漫出一缕自负的意味。时人有赞:力稽牛刀,水展龙性。元澈当时潜龙在渊,不欲锋芒毕露,拒以此言,只道:“孤之字虽是风骨峻极,却少雍和之气了。”如此顾影骄矜,也足见其于此道颇为自信。
  “没事临什么魏碑。”元澈的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低声一句,似有薄薄嫌弃意味。他又将字近观片刻,女子练碑十分不易,但这一篇临摹之作,笔法严整,格局高标,大大弥补了力道上的不足。元澈通篇读了一遍,抄的不过是前人的诗句,仔细读来,竟是班彪的《北征赋》。
  元澈将字摊在云岫面前:“你家娘子是吴国人,却临《北征赋》,其心可诛。”
  此时董乘已诚惶诚恐,连忙对云岫道:“殿下为人宽宏,素有仁德之名,不愿见你家主人自招祸端,如今提醒指点,娘子还不谢恩。”
  元澈凝视了董乘一会,心中好笑,为了保她,这仁德之名真是说给自己扣上就扣上,违心地往天上捧。
  不过眼前的小侍女似乎并无感谢之意,薄唇轻抿,进而道:“婢子闻《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心。赵穿杀灵公于桃园,但《春秋》却记赵盾弑君,只因赵盾身为灵公的正卿,主君遇难,不讨贼相救。因此以初心而论,赵盾反而比赵穿可诛。但灵公自己穷奢极欲,大造宫室,赵盾数次谏言,灵帝不仅不从,反而疑心忠良,几次三番欲杀赵盾,依婢子看,灵公也不过是昏庸无道,终成自诛罢了。”
  元澈被噎了一大白,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毕竟浮沉多年,面上依然无愠怒之色。
  诛心一词本就源于《春秋》,灵王与赵盾这一则其实隐晦地说出了一段君臣之道,灵王君得没有那么正派坦荡,而赵盾的心机深沉亦非纯臣。
  听着这番说辞,不仅圆满,还挺暗有所指:你这么疑神疑鬼心态不仅不咋地,也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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